第291章 綁架政府的套路
宏達化工的第二生產車間。
剛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濃烈的氨氣和硫化物的混合氣味撲麵而來。
車間內機器轟鳴，光線昏暗，地麵上到處是黑乎乎的油汙和積水。
工人們穿著簡陋的工作服，戴著普通的防塵口罩，在流水線旁忙碌。
劉衛東指揮執法隊員拿出便攜式儀器，在幾個關鍵排氣口進行采樣。
董大偉陪在方平身邊，扯著嗓子大聲解說：“方主任，這套合成氨設備雖然老了點，但產量一直很穩定。咱們江北周邊的化肥廠，全靠我們供料。”
方平看著一個正在清理反應釜殘渣的工人，那工人劇烈地咳嗽著，口罩上沾滿了黑色的粉末。
“董總，這種工作環境，工人的職業病防治怎麽做？”方平提高音量問。
董大偉歎了口氣，臉上浮現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方主任，不瞞您說，我也想給工人們換全封閉的無塵車間。可是廠裏實在拿不出錢啊。去年化工原料價格大跌，廠裏利潤薄得像刀片。我董大偉就是砸鍋賣鐵，也得先保證這三千多號人的工資按時發下去。至於設備改造，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從車間出來，空氣稍微清新了一些。
董大偉把方平和劉衛東請進了辦公樓。
與車間的破敗形成鮮明對比，董大偉的董事長辦公室極盡奢華。
整套的紅木家具，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博古架上擺著各種玉器古玩。
秘書端上泡好的極品大紅袍，茶香四溢。
方平坐在沙發上，從公文包裏拿出劉建軍起草的那份整改報告副本，推到茶幾中間。
“董總，市委的意見很明確。宏達化工的脫硫脫硝設備必須在半年內完成升級換代。期間，汙染超標的車間停產技改。”方平開門見山。
董大偉沒去拿那份報告。
他靠在沙發背上，摸出一盒軟中華，遞給方平一根，被方平拒絕後，自己點上抽了一口。
“方主任，您這是要我的命啊。”董大偉吐出一口青煙，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和強硬，“這套設備換下來，最保守估計也要五千萬。廠裏賬上現在連五百萬現金都湊不齊。上下遊的三角債卡著，銀行那邊因為馬市長的事，對我們化工企業抽貸。您讓我去哪弄這五千萬？”
劉衛東在旁邊打圓場：“董總，市裏的環保壓力也很大。省督察組馬上就到了，您多少得拿出個整改的姿態來。”
董大偉彈了彈煙灰，指著窗外的廠區。
“劉局，方主任。不是我董大偉不講政治。廠裏三千多張嘴要吃飯，背後就是三千多個家庭。停產一天，就是幾百萬的損失。”董大偉身體前傾，盯著方平，“方主任，您今天要是代表市委非要貼封條，我絕不攔著。但明天發不出工資，這三千人要是跑到市委大院門口去討說法，我這個當廠長的可攔不住。到時候，您得替我向林書記解釋解釋。”
這是典型的地方企業“綁架政府”的套路。
用就業和維穩做籌碼，逼迫政府在環保和違規問題上讓步。
張建國和馬向東在位時，董大偉用這招屢試不爽。
辦公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劉衛東低頭喝茶，不摻和這種神仙打架。
方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
“好茶。”方平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迎上董大偉的視線，“董總這筆賬算得很精明。拿工人的飯碗當護身符，這招在江北確實好使。”
董大偉笑了笑：“方主任言重了，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企業難做啊。”
“確實難做。不過，董總算漏了一件事。”方平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連夜打印出來的文件，壓在整改報告上，“五千萬的設備改造資金，宏達化工拿不出，城投集團可以拿。”
董大偉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城投集團？”
方平點點頭：“城投集團名下有一家全資控股的融資租賃公司。由城投出資五千萬，購買最先進的環保設備，租賃給宏達化工使用。宏達化工不需要一次性掏出這筆錢，隻需按季度支付租金，分五年結清。五年後，設備所有權歸宏達化工。”
董大偉的眼神變了。
他本以為方平隻是個拿著尚方寶劍下來耍威風的年輕幹部，沒想到對方連解決資金的金融方案都備好了。
“方主任這主意不錯。”董大偉腦子轉得飛快，盤算著其中的利弊，“城投願意借錢，我求之不得。這租金利息怎麽算？”
“按銀行同期貸款基準利率上浮百分之十。”方平報出條件。
“沒問題，這條件很優厚。”董大偉一口答應，心裏暗喜，隻要能拖延時間，這筆錢以後慢慢還就是了。
“董總先別急著答應。”方平手指在文件上敲了兩下，“國有資產不能打水漂。五千萬的融資租賃，需要抵押物。宏達化工的廠房和老設備已經抵押給商業銀行了，不具備再次抵押的價值。”
董大偉警惕起來：“方主任的意思是？”
“我查過國土局的備案。宏達化工廠區南側，還有一塊五百畝的閑置工業用地。當年是以極低的價格劃撥給廠裏做二期擴建的，但一直荒廢著。”方平盯著董大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城投要求，拿這五百畝地做抵押。”
董大偉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塊地是他手裏最大的底牌。
他正四處活動，企圖把這塊工業用地變更性質，搞成商業住宅開發。
一旦做成，利潤至少十個億起步。
方平這一刀，精準地捅在了他的肺管子上。
“方主任，這不合規矩吧？”董大偉收起了笑容，把半截煙按滅在煙灰缸裏，“那塊地是廠裏未來的發展儲備，拿來抵押五千萬的設備，大材小用了。”
“董總連工人工資都快發不出了，還談什麽未來發展？”方平毫不退讓，“要麽拿地抵押，拿到城投的設備，按期完成技改；要麽市環保局今天就下達停產通知書。至於工人鬧事……”
方平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董大偉：“宏達化工是股份製企業，我剛才查到董總個人名下在省城有三套別墅，妻子在海外還有信托基金。如果真走到查封資產清算發工資那一步，我保證，工人們一分錢都不會少拿。董總要不要賭一把，看看市委會不會妥協？”
董大偉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來走過場的。
方平不僅摸清了他的家底，還把他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這套組合拳，既有環保的硬杠杠，又有金融的軟刀子。
劉衛東在旁邊看得暗暗心驚。
方平這招借力打力，把城投的業務和市委辦的督查完美結合，手段老辣得根本不像個三十歲左右的幹部。
辦公室裏安靜得隻能聽到牆上掛鍾的走動聲。
董大偉靠在紅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份融資租賃協議草案，臉上的肌肉**了幾下。
他知道，今天這關，靠耍無賴是過不去了。
“方主任，這事關係重大。我需要召開董事會研究一下。”董大偉放緩了語氣，開始使用拖延戰術。
“可以。”方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今天是周二。周五下午下班前，我希望在市委辦看到宏達化工蓋章的協議和技改時間表。劉局，我們走。”
方平拿起公文包，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麵色鐵青的董大偉。
“董總，江北的天變了。以前那種靠汙染換利潤、靠工人綁架政府的玩法，行不通了。好自為之。”
走出辦公樓，初春的冷風吹散了身上的煙味。
方平坐進環保局的皮卡車，拿出手機給林青山發了一條簡短的短信：“林書記，魚已咬鉤，正在收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