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活字典的妙用,一盤陳年的爛賬!
與此同時,在市委書記辦公室裏,林青山和方平也在進行著一場密談。
“書記,現在基本可以確定,是雷衛東幹的。”方平將郭學鵬調查到的資料遞了過去。
林青山翻看著,眉頭緊鎖。“動機呢?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僅僅是為了幫張建國出頭?”
“不像。”方平搖了搖頭,“我更傾向於我之前的第二個猜測。五號樓裏,有他必須銷毀的東西。”
他指著資料上的一行字:“雷衛東的發家史,是從二十年前,承包了光明路片區最早的一批廉租房項目開始的。而五號樓,正是他當年親手建的第一個項目。據郭學鵬查到的消息,當年這個項目就出過事,死了兩個工人,但最後被他用錢壓了下去。”
林青山的瞳孔微微一縮。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懷疑五號樓從根上就是爛的!它的問題可能比七號樓嚴重一百倍!所以,當我們的普查工作開始,他預感到這顆埋了二十年的雷即將引爆時,就選擇了先下手為強,用一顆更大的炸彈,來掩蓋這顆小雷。”方平的分析,讓整個事件的邏輯鏈,瞬間閉合了。
林青山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好一招金蟬脫殼,好一招棄車保帥。這個雷衛東,確實是個人物。”
“書記,那我們現在怎麽辦?直接把線索交給調查組?”
“不。”林青山搖了搖頭,“還不到時候。”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嚴華這個人,隻信證據,不信推論。我們現在把雷衛東拋出去,證據不足,隻會打草驚蛇。而且……”
他看了一眼方平,眼神變得意味深長:“你忘了你告訴我的,孟凡筆記本上最後一頁的那行字了嗎?”
方平心中一凜。
“青山,五號樓,鑰匙,張。”
“在這行字的含義沒有弄清楚之前,我們不能輕舉妄動。”林青山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謹慎,“我總覺得這件事背後,除了張建國,除了雷衛東,還有更深的東西。”
“那我們什麽都不做?”
“不。”林青山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冰冷的鋒芒,“我們不但要做,還要幫他們一把。”
他看著方平:“你去告訴嚴華組長,就說你接到了一個匿名舉報,舉報當年五號樓的承建商,在施工中存在偷工減料的重大嫌疑。把調查組的視線,引到二十年前的舊案上去。”
“這是……”
“敲山震虎。”林青山淡淡道,“我要看看,這山裏到底藏著幾隻老虎。又是哪隻老虎,會先坐不住,自己跳出來。”
方平不得不佩服林青山的政治智慧。
“匿名舉報”這一招,實在是妙。
它既能不動聲色地將調查組的注意力引向雷衛東,又不會暴露自己。
就像一個高明的棋手,看似隨意地在棋盤上落下一子,卻攪動了整個局勢,逼得藏在暗處的對手不得不做出反應。
當天下午,方平就以“接到群眾匿名電話”為由,向嚴華“匯報”了五號樓在二十年前可能存在嚴重質量問題的線索。
嚴華聽完,沒有任何表態,隻是讓書記員做了詳細的記錄。
但方平知道,這顆石子已經投了出去,必然會激起漣漪。
果然,第二天,調查組的工作重心就發生了明顯的偏移。
大批的檔案專家和審計人員被調集過來,開始對江北市城建檔案館裏,所有關於二十年前光明路片區建設的檔案,進行地毯式的梳理。
然而,他們很快就遇到了一個巨大的難題。
年代久遠,資料缺失。
二十年前的江北,城市建設還處在一個野蠻生長的階段,檔案管理極不規範。
很多關鍵的設計圖紙、施工日誌、驗收報告,要麽是遺失了,要麽就是記錄得含糊不清。
尤其是關於雷衛東當年那個“宏運建築公司”的資料,更是少得可憐,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樣。
調查陷入了僵局。
這天晚上,方平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更新辦,發現辦公室裏燈火通明。
馬衛國和郭學鵬幾個人,正圍著一張巨大的江北市舊城區地圖,激烈地爭論著什麽。
“方秘書長,您回來了。”看到方平,馬衛國立刻迎了上來,手裏還端著一杯早就泡好的熱茶。
自從方平在紀委“殺”了個七進七出,又在坍塌事故中表現出驚人的判斷力後,馬衛國這位辦公室的“老油條”對方平的態度已經從最初的敷衍,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敬畏和諂媚。
他現在看方平,就像看一尊行走的“神仙”。
“還在忙?”方平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嗨,這不是全市普查工作鋪開了嘛。”馬衛國搓著手,一臉興奮,“您是沒見著,現在咱更新辦的牌子,到哪個單位都好使!以前那些見了我們就繞道走的部門,現在一個個搶著往上湊。我老馬在市委坐了二十年冷板凳,就沒這麽舒坦過!”
他的話引來了一片善意的笑聲。
方平笑了笑,走到地圖前,問道:“聊什麽呢?”
“我們在梳理普查的重點區域。”郭學鵬指著地圖上的一片紅圈,“根據您定的標準,這些都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建成的老舊小區,結構老化,隱患最多。但是資料太難找了。”
他的話,正好說到了方平的痛處。
“是啊,”一個年輕的科員也抱怨道,“我們去城建檔案館查了一天,翻出來的東西,十有八九都是廢紙。很多小區的承建單位,現在連名字都找不到了。”
眾人一陣沉默,這也是調查組麵臨的困境。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麽說話的馬衛國,忽然湊了過來,指著地圖上“光明路片區”的位置,咂了咂嘴。
“要說這片兒,我倒是比檔案館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老馬,你又吹牛。”有人開玩笑道。
“我吹牛?”馬衛國眼睛一瞪,脖子一梗,“你們這些小年輕懂什麽!二十年前,我還在市建委的質監站上班,這光明路片區的第一根樁,就是我跟著站長老張去驗的!”
他仿佛陷入了回憶,臉上帶著幾分得色:“那時候哪有現在這麽正規,一個項目下來,就是一張圖紙,一個施工隊。施工隊裏都是沾親帶故的,監理?不存在的!全靠我們質監站幾個人拿腳去量,拿眼去看。”
方平心中一動,問道:“馬哥,那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建五號樓的那個‘宏運建築’?”
“宏運?”馬衛國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一絲不屑,“那哪是什麽正經公司,就是雷衛東那小子湊起來的一個草台班子!他當時還隻是個小包工頭,不知道怎麽搭上了城建局的領導,拿下了這個項目。手底下就幾十個農民工,連個技術員都沒有。”
“那當年的工程質量……”郭學鵬忍不住追問。
“質量?”馬衛國冷笑一聲,“就說那鋼筋吧,圖紙上要求用16的螺紋鋼,他敢給你用12的圓鋼代替!水泥標號也是,該用425的,他給你摻一半325的。為了省錢,什麽事都幹得出來。我當時就跟站長老張提過,這樓遲早要出事。可老張……唉……”
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當年的質監站長老張恐怕是被“公關”了。
“馬哥,”方平的眼神亮了起來,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一根至關重要的線索,“你還記不記得,當年跟著雷衛東幹活的,都有哪些人?或者,當年負責這個項目監管的,除了你們質監站,還有誰?”
方平意識到馬衛國這樣在基層混了幾十年的“老機關”,他腦子裏裝的東西比檔案館裏那些發黴的紙張,要珍貴一百倍!
他就是一本活的江北城建史,一本滿是人情世故和潛規則的“爛賬”!
“這你可問對人了!”馬衛國一拍大腿,來了精神,“當年雷衛東手下有個大工長,叫趙鐵柱,後來嫌雷衛東心黑,自己拉了支隊伍單幹了,現在好像在城東那邊接點小活。還有,當年負責驗收簽字的,除了我們站長老張,還有城建局工程科的一個副科長,叫……叫孫大海!對,孫大海!這老小子後來因為別的事進去了,前兩年剛放出來,現在估計在家待著呢。”
趙鐵柱!
孫大海!
兩個關鍵的人名,從馬衛國嘴裏輕鬆地吐了出來。
方平的心髒怦怦直跳。
他知道突破口,找到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鍾,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郭主任,你現在就去和紀委的人商量一下,明天一早,我要見到這個趙鐵柱!”方平果斷下令。
“是!”
“馬哥,”方平又轉向馬衛國,語氣變得無比誠懇,“你能不能幫我個忙,想辦法聯係上這位孫大海,就說有位故人想找他聊聊,敘敘舊。”
馬衛國看著方平那鄭重的神情,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秘書長您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他知道,方平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而自己這本蒙塵多年的“活字典”,終於要派上大用場了。
……
與此同時,在江北市郊的一座溫泉山莊裏,一場隱秘的酒局正在進行。
包廂裏,霧氣繚繞,暖意融融。
市長張建國穿著一身浴袍,靠在池邊,臉上卻不見半點放鬆。
坐在他對麵的,是一個身材魁梧、麵相凶悍的光頭男人,正是“雷公”雷衛東。
“雷總,這次的事,你玩得太大了。”張建國端起一杯紅酒,聲音裏透著一絲責備。
雷衛東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金牙,渾不在意地說道:“市長,這叫快刀斬亂麻。那棟樓就是個定時炸彈,與其等姓方的把它挖出來,不如我親手點了它。現在,死無對證,誰能把我們怎麽樣?”
“死無對證?”張建國冷哼一聲,“省裏的調查組已經查到是人為爆破了,現在正在查炸藥來源,還把二十年前的檔案都翻了出來。你敢保證你當年做的那些事,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我的弟弟已經進去了,我可不想再受到什麽連累。”
“放心吧,市長。”雷衛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當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算有幾個還活著,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亂說話。至於炸藥……哼,我從外地搞來的,線索早就斷了。他們查不出什麽來的。”
他湊近張建國,壓低了聲音:“倒是市長你,現在可得頂住。姓林的現在肯定也懷疑我們了,就看誰先沉不住氣。”
張建國沒有說話,隻是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雷衛東說得那麽簡單。
“叮鈴鈴!”
就在這時,雷衛東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號碼,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些什麽,雷衛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你說什麽?他們竟然查到了趙鐵柱!”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怒。
掛了電話,他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出事了。”他對張建國說道,“我以前的一個手下,被他們查到了。”
張建國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別慌,”雷衛東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一個泥腿子,翻不起什麽浪。我這就去安排,讓他永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