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青雲梯

第441章 追悼會

“他走過彎路,犯過錯誤。”

林昭遠的話,讓台下起了一陣輕微的**。

宋昌明站在第一排,眼皮跳了一下。

在這種場合,說這種話?

林昭遠想幹什麽?

林昭遠沒有理會台下的反應,繼續說。

“但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重要的是,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他看清了方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在不久前的一次會議上,他頂住壓力,旗幟鮮明地支持市委的正確決策,體現了一名d員幹部最後的黨性原則和責任擔當。”

“他的這種轉變難能可貴。”

“他的離去是我們的重大損失。”

林昭遠的話說完了。

很短。

沒有歌功頌德,沒有浮華辭藻。

他這是在給高育良蓋棺定論。

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一種態度。

他走下台,回到隊伍的前列。

“下麵,向高育良同誌遺像三鞠躬。”

司儀的聲音響起。

林昭遠率先彎下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是為一位逝去的同事。

他抬起身,再次彎腰。

第二躬。

這一躬,是為一位迷途知返,最終選擇站在正義一邊的同行者。

他直起身,最後一次,將腰彎到了九十度。

第三躬。

這一躬,是為他那句“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是為一個理想主義者,最後的悲壯落幕。

站在他身後的宋昌明,也跟著彎腰鞠躬。

他的動作標準,無可挑剔。

但在他低頭的那一瞬間,嘴角卻撇了一下。

人死了,就是一了百了。

林昭遠,你以為你給他抬高身份,就能嚇住誰嗎?

天真。

……

追悼會後,清理高育良的遺物成了市委辦公廳的一項工作。

秘書吳元勤負責整理高育良在市委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一切都還保持著主人離開時的樣子。

桌上的茶杯,茶葉還未完全泡開。

文件擺放整齊。

吳元勤一件件地收拾著,將私人物品裝箱,將公文歸檔。

在書櫃最下麵的一個角落,他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拿出來一看,是一個帶密碼鎖的皮麵日記本。

本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都已磨損。

吳元勤猶豫了一下。

這種私人物品,他不敢擅自處理。

他抱著日記本,敲開了林昭源辦公室的門。

“林書記。”

林昭遠正在看一份關於濱海鋼鐵廠的排汙數據報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元勤?有事?”

“在高校長辦公室,發現了這個。”

吳元勤把日記本放到林昭遠桌上。

“上了鎖,我沒敢動。”

林昭遠拿起日記本,摩挲著上麵精致的密碼鎖。

他想了想,對吳元勤說。

“你先出去吧。”

“是。”

林昭遠靠在椅子上,看著這本日記。

這裏麵,會是什麽?

是他貪腐的賬本?

還是他與某些人勾結的證據?

亦或是……別的什麽?

林昭遠忽然想起高育良下午說過的話。

“我做了件對得起我入d申請書上寫過的話的事。”

入d申請書……

他拿起日記本,試著輸入了六個數字。

0701。

不,應該是八位。

19210701?

太長了。

林昭遠思索片刻,輸入了另一串數字。

19491001。

“哢噠。”

一聲輕響,鎖開了。

林昭遠緩緩打開日記本。

第一頁,日期是二十年前。

“今日,得償所願,麵向d旗宣誓。心潮澎湃,夜不能寐。願以此身,許國許d,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林昭遠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裏麵記錄了一個年輕幹部,如何滿懷**地投入工作,如何為了一個項目通宵達旦,如何因為為民辦事受到誇獎而高興一整天。

字裏行間,都是理想的光芒。

翻到中間,字跡開始變得潦草,甚至有些淩亂。

日期也開始不連貫。

“今日陪宋市長喝酒,胃裏翻江倒海。”

“他說我太直,不懂人情世故,這樣在官場走不遠。可老師教我的,不是這樣的。”

“小女要上重點中學,差了些分數。”

“宋市長一個電話,就解決了。”

“我向他道謝,他拍著我的肩膀說,自家人,別客氣。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今天,我批了一個本不該批的項目。”

“我知道它有汙染,我知道它會損害下遊百姓的利益。”

“可是,我能怎麽辦?宋昌明說,這是為了全市的經濟發展,大局為重。”

“我簽了字。晚上回家,女兒說,爸爸你看起來好累。”

“我沒法看她的眼睛。”

“我升了秘書長。”

“很多人來恭喜我,說我前途無量。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好像……變成了我從前最討厭的那種人。”

“每天晚上睡覺,都覺得良心被狗吃了。”

“我不敢照鏡子,不敢看新聞裏那些受苦的百姓。我怕在他們臉上,看到我自己的罪過。”

林昭遠的手指,停在了一頁。

那一頁的墨跡很重,似乎是寫字的人用了極大的力氣。

“我到底在幹什麽?我這一生,就這樣了嗎?”

“像一條狗一樣,幫他為非作歹,換一身官皮,一身富貴?”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嗬嗬,我配嗎?”

林昭遠繼續向後翻。

日記的最後幾頁,日期是最近。

“林昭遠來了。一個愣頭青,一個理想主義者。”

“像極了二十年前的我。宋昌明他們,想把他按死。”

“我該怎麽辦?是繼續同流合汙,還是……”

“今天常委會,我看到了他的眼神。”

“幹淨,純粹,像一把劍。我忽然覺得很羞愧。”

“我這個年紀,活成了一灘爛泥。”

“我怕他們……不擇手段。”

這是倒數第二篇日記。

最後一篇,寫於車禍前一天。

字跡,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堅定。

“想了一夜,決定了。爛泥扶不上牆,但至少可以在高樓傾倒之前做一塊墊腳石。”

“或許不夠分量,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明天,我要做一件對得起我入d申請書上寫過的話的事。”

“這就夠了。”

日記到這裏,戛然而止。

林昭遠合上本子,閉上眼睛。

辦公室裏,寂靜無聲。

許久,他拿起電話,叫來了陳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