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在其位謀其政
江落蘇正趴在機台上撿切割廢料,袋裏的手機嗡嗡個沒完,她知道是胡岩,忙著呢,不想接。
可耐不住胡岩沒完沒了地打,她戴著手套沒法滑屏,隻能用下巴,滑了好幾次才成功。胡岩含含糊糊地,也不說具體什麽事,隻讓她馬上到辦公室去一趟。
江落蘇推門帶著怨氣:“找我幹嘛呀?我那兒正忙著呢,”她一抬眼,看見沙發上坐著的人,腦子有點懵:“你,你怎麽在這兒啊?”
沈滄行還沒啥反應,胡岩先走過來了,抽了張濕巾,上來就往她臉上招呼:“你看看你,弄一臉灰,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江落蘇連連後退:“我自己來。”搞這麽親熱,多讓人誤會。
沈滄行坐那兒像尊佛,此刻腦子裏金光乍現。二十多歲,女的,長得還挺漂亮。他眯著眼打量江落蘇,褲腿卷到腳踝,藍襯衫紮在腰裏,袖口恨不得擼到肩膀上,臉蛋嘛,除了看起來髒了些,倒是不虧待漂亮二字。
東陽不大,這一行又哪來那麽多女技術員?那天在牛味館時他就應該想到,可偏偏一葉障目。
他搖頭笑了,笑自己跟江落蘇之間怎麽有那麽多巧合?他明知故問:“你又怎麽在這兒呢?”
“我,我上班啊。”
胡岩腦袋像上了發條,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在問誰:“你們認識啊?”
“算,認識吧。”江落蘇答。
胡岩做了個自認為多此一舉的相互介紹,沈滄行看上去倒還算平靜,就是江落蘇,一聽說對麵這位就是盛洋公司的老總,表情那叫一個瞬息萬變,震驚,質疑,懊悔,最後竟然還透著點萬年難遇的羞澀,把胡岩搞得雲裏霧裏。
三人坐在各自的位置,就著洗碗機水箱的單子又討論了幾句。江落蘇和沈滄行很默契,都沒再提及之前多次偶遇的事。工作場合隻談工作,誰這個時候主動寒暄,倒是有套近乎的嫌疑。江落蘇向來清高,不願意去做有意攀附的那一個。
聊得還算投機,沈滄行故意考驗,問了好幾個刁鑽的技術性問題,不過都難不倒江落蘇。她雖然不愛瞎表現,但隱藏實力也不是她的個性,每個回答都讓對方挑不出刺來。結束前,沈滄行提出想去車間裏巡視一圈,胡岩正好接到一通客戶電話,就安排江落蘇陪同。
兩人並排走出辦公室,立場之分明,一個甲方,一個乙方,多一句與訂單無關的話都沒說。
江落蘇進了車間就沒得消停,路過一樓的油壓機組,順便解決了一個產品毛刺的問題。走到二樓,又被工人纏著不放,修理好了一台打磨機。好不容易到了三樓成品區,以為這趟算是走到頭了,又揪出一個偷工減料的。以她的性格,看見不說得憋出個好歹,所以也顧不上沈滄行這個外人在場了,逮著人家就一頓訓。
沈滄行也不著急,雲淡風輕地在一邊看著江落蘇忙活。要說剛剛在辦公室裏,她那些犀利的回答在他看來頂多也隻是紙上談兵,可此刻不一樣,親眼目睹江落蘇妙手回春般地解決生產難題,又熟稔地操縱著機器。明明是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子,麵對一幫五大三粗的糙漢,罵起人來也毫不怯場。他開始理解林澈了,為什麽那天能震驚成那副樣子?
巡視完車間,沈滄行要走,江落蘇送他下樓。
進了貨梯,閉塞的空間裏,兩人大眼瞪小眼,尷尬得不行。江落蘇裝了一早上了,實在忍無可忍:“那個,你的衣服我改天洗幹淨了還你。”
“一件衣服而已,不用還了,”沈滄行偷偷鬆了口氣,這丫頭再一副鐵麵無私的樣子,他都要懷疑她是不是喝了孟婆湯,把之前的事都給忘了,“哦對了,早上那大爺怎麽樣?”
電梯下至一層,江落蘇先一步走出來:“看樣子沒什麽大問題,他兒子陪他上的救護車,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
氣氛冷了幾秒。走在前頭的江落蘇突然回頭,她不打算再壓抑天性了,想什麽說什麽:“沈總,我發現你這人太不老實了。”
這話有點興師問罪的意思,沈滄行疑惑她這個“不老實”指的是哪一點:“我怎麽了?”
誰料江落蘇清了清嗓子,陰陽怪氣地學他:“辦了家小廠子,”說完癟癟嘴,才恢複了本來的聲音:“盛洋就是你口中的小廠?還玩隱瞞身份這一招,怎麽?怕我惦記你的錢啊?”
說完這句江落蘇就後悔了。那天在牛味館,她那番話可不光是惦記人家的錢,就連人都沒放過。她現在想起自己當時由心而發的語氣,和沈滄行莫名其妙的“好言勸導”,尷尬得恨不得摳出一座城堡。這件事她覺得有必要解釋清楚。
“沈總,”她硬著頭皮:“那天在牛味館的話都是我瞎說的,你別當真啊。”
“哪天?什麽話?”沈滄行把縱橫商場十六年的演技全用在了此刻。
忘了?
江落蘇的表情顯而易見地放鬆下來。也對,盛洋的老總是什麽人,每天談的都是成百上千萬的生意,哪能記得她一個丫頭片子說了啥?早說啊,她為這事兒汗顏了一早上,感情是白尷尬了。阿彌陀佛,她還挺要臉的。
“沒什麽,就是,還沒謝謝你呢,請我吃麵。”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是熟絡了起來。沈滄行老奸巨猾,再熟也忘不了此行的目的:“對了,你說你有辦法縮減洗碗機水箱的一次拉伸,我想問問,你打算怎麽做?”
江落蘇思考了一會兒:“我看過你們的產品圖紙,也看過模具的設計初稿,以我的經驗判斷,設計模具的人把拉伸係數取得太保守了。當然,他們畢竟隻是用軟件估算,為了保險起見,不敢把數值取得太低。但是我不一樣,我每天無時無刻不在接觸材料,車床,甚至是手底下的操作工,每一款產品數據給到我,我看一眼就知道它們的極限在哪裏。而且我保證,隻要按照我說的做,就算減少一次拉伸,也絕對不會出現爆裂和變形的情況。”
“哦?那你的方法是什麽?”
江落蘇皺了皺眉,老狐狸,這是想套她的話呀。熟歸熟,她也不是什麽任宰的小綿羊,談生意嘛,這點心機還是有的:“你跟我們簽合同呀,簽了合同我就告訴你。”
沈滄行發笑,“簽合同不是這麽簡單的。”
“那你想偷我的秘訣,也不是這麽簡單的。”
沈滄行語塞,想想又道:“你告訴我,隻要方法有用,我付你報酬。”
江落蘇舉起食指搖了搖,一副義薄雲天的樣子:“在其位謀其政,你不要**我犯錯,我要是真拿了你的錢,以後還怎麽見胡岩?不幹。”
喲,小丫頭片子還挺有原則。沈滄行隻能試試激將法:“你不說,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在吹牛?”
“那還不簡單,你在合同裏寫明白,要是我做不到,就算山石違約。”
言已至此,沈滄行不打算再藏著心裏的想法了:“說實話吧,山石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他看一眼江落蘇,笑容裏完全沒有遺憾:“山石太小了,產能和我們根本匹配不上。”
“偏見,”江落蘇昂著頭看他:“我還小呢,照樣能想出你們想不出的法子。”
這丫頭不光好勝心強,還牙尖嘴利的,沈滄行竟然落了下風。他好生不服:“先別說法不法子的,你這法子行不行,在我這兒還是個未知數呢。”
“你激我也沒用,我不吃這一套,”江落蘇搖頭晃腦,死皮賴臉,橫豎不給沈滄行得逞的機會。
沈滄行歪頭看她,看了好一陣子,倒沒有掐死她的打算,就是挺後悔的,糟蹋了上次那碗二十五塊的麵。還不止呢,還有那件他穿了沒兩回的華倫天奴外套。這丫頭還真一點舊情都不念啊。
來到廠區停車棚。沈滄行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原本打算踩了油門就走的,看窗外江落蘇揮著手熱情告別的樣子,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他的激將法逆反了,全用在了自己身上。
“咱倆也算老熟人了,加個微信吧,以後說不定會有工作探討。”沈滄行沒敢先拿出手機,他吃不準江落蘇,萬一拿早了,這丫頭拽裏拽氣的不肯加,那他這張老臉就丟大發了。
誰料江落蘇念出一串號碼,“順便把手機號存了吧,微信同號,”說完還不忘蹭到窗台上:“沈總,你就考慮考慮我吧。”
沈滄行看那張討好賣乖的笑臉,有一瞬間的恍惚。她說的是訂單還是人?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一把年紀了,怎麽還老不正經?他不敢多留,一踩油門就駛出了山石大院。
江落蘇贏了,此刻正抿著嘴唇憋笑,這種一語雙關的話她不常說,說了就是有意而為。這一點她又得怨他爹的遺傳了,一個姑娘家家的,皮這麽厚,真夠可以的。
回到辦公室,胡岩追問兩人到底是怎麽認識的,江落蘇答得很模糊,隻說是釣魚碰上的,不過這也是實話。
胡岩也不知是該失落還是高興。原本他得知江落蘇和沈滄行有交集,瞬間還有那麽點危機感,畢竟行業裏都知道,沈滄行是個黃金單身漢,而他們家阿蘇天生慕強。但他又高興,要是倆人真認識,對他這筆訂單不更是如虎添翼嗎?
“胡岩,要不算了吧,他剛剛明確說了,山石不在他的篩選範圍內。”江落蘇必須把這話轉達給胡岩,讓他不要期望太高。
胡岩不到黃河心不死:“所以我們要多使把勁兒。阿蘇,你再想想,我們除了你的技術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優勢?”
江落蘇白她:“你覺得呢?你有什麽優勢?”
胡岩頓了幾秒,假裝喝茶潤嗓,避開了這個討債鬼的眼神。
我要知道還用問你嗎?胡岩心想,就這一百人不到的小破廠子,能有狗屁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