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二王探監
腳步疾快地奔出國公府,涼陌川剛出府門,迎麵過來一隊刑部兵丁,依稀還是上一回來鎖人的那一批,為首的年紀稍長,在他們當中原本怕事的那個新人衙役也已褪了青澀模樣。
“你們才來?”涼陌川如見救星,往後顧了一眼忙說道:“後頭有人要殺我,快點把我帶走。”
為首的衙役一怔,俯首道:“卑職來國公府正是……”
“那便好。”涼陌川狠怕江微殺來她得落個屍骨無存,趕緊拿出了懷裏東西,那根三品官以上才配享用的烏金鎖鏈。
她預算著若刑部再不派人來鎖她,她就自個兒戴上刑具去刑部報到,在牢裏蹲著總比擱府上整日受江微搔擾要好。再說她當初是批了取保待審出的大牢,迫從少男侮辱相爺千金的官司擱那兒也不是事,總歸要結束的。
“千裏飄香”茶樓,二樓回廊前,雪青衣男子靜靜佇立,眉宇軒昂,微凝的雙目中,那光芒澄澈清奇而深刻,閑閑地望著樓下街道上來去的行人,稍時,他目光一閃,嘴畔淺淺勾起。
“公子既然出來,為何不去她府上坐坐呢,你們都好些天沒見了。”身後的丫環輕聲問道。
他未回頭,欣然笑道:“不是已然,見到了麽。”
丫環挽心探著小腦袋,順著他麵對的方向望去。
街道行人阻滯,圍上了刑部那隊衙役,競相來看世女大人被刑部銬上拿走的光輝一幕。
刑部衙役攔開湧來的人潮,將涼陌川堵在中間,推開群眾嚷道:“刑部辦事誰敢阻擋,讓開!”
圍觀的人們群情激昂,歡笑起哄,看熱鬧稱好的此起彼伏,涼陌川很尷尬,她從不知自己竟有如此大的影響力,真應了和尚那句“大快人心”,敢情她一倒黴半個京城都要過節似的。
涼陌川不好意思白白享受“萬眾矚目”的好福利,見衙役搞不定快要沸騰的群眾,便拔開麵前衙役,出麵維持秩序。
“各位鄉親別激動,人人能見到,人就這麽個人,不稀奇,你們堵著路會耽誤鄰裏們作息,為道路通行造成不便。大不了我們走慢些,看過的鄉親們便也散開吧,你們看多了,我會記住你們的樣子哦。”
涼陌川說話時笑容全程無害,親和力十足,務求讓每個人看見她天真爛漫的笑臉。可她的話一停,鬧哄哄的人群被人掐住喉嚨般頓時一靜。
被世女記住樣子好可怕,會出人命的……
接著人群自覺地慢慢散去,穿梭來去的人群後方,涼陌川依舊是之前那抹純淨笑容,一側首,仰頭。
二樓雪青衣男子的臉,映在她的眼中,雙雙無聲迎視。
他輕輕捏著手指,神情不見起伏地淡淡望去,無人得知他這一眼包含了多少欣慰與想往,隻這一眼,載盡了十年中他滿懷期待的寫滿畫冊的故事,每年一張她肖像的生動鮮活,與京城黑夜中她身影的恣意狂肆。此刻他將萬千思緒盛滿一雙眼,因為太多太濃,終化為甘心與平淡。
陌川,等我……
去刑部大牢探你的監。
她很快離去,隱在了淩肅視線的拐角,淩肅這才回身走開,錯過挽心時他邊走邊道:“出去轉轉,沒準遇見熟人呢。”
老天爺不會每回都事先準備好一名熟人等著誰去遇見,淩肅相信事在人為。
早在隱身澤恩寺時,涼勝便有親信巧妝為善男信女時不時上山,以進香為名,為淩肅送去由他親自篩選過濾的朝中信息,五花八門,當中有包括兩位皇子的性格愛好行為習慣,他們在朝中負責哪些事宜,有哪些勢力,是何政治作風,曾經及最近有哪些動向,將來可能有哪些動向;他們私下裏的生活圈子,對女子審美如何,情趣何在等等。
沒有人百戰百勝,但務必做到知己知彼。
日子逢單,申時,這會兒淩睿應該在棋社下棋,所以淩肅很快在京城一家頂級棋社,與七哥淩睿完成了一場巧遇。
淩肅說啊這麽巧,我隨處轉轉居然遇到了七哥。
淩睿說咦真是巧了,來,陪七哥下兩盤兒。
淩肅說他有事在身,不好逗留。
淩睿客套地拉住淩肅,以老大哥的口吻說兄弟分別多年,哥想你,陪哥說會兒話。
之後兩兄弟對坐,慢吞吞下棋,寒暄了半個時辰後,淩睿的貼身小太監小安子上前稟報:“世女讓刑部帶走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是因為上次官司的事麽?”淩睿執子的手一停,偏頭看著小安子。
“是啊殿下。上回世女在刑部住了一天,惹了一身事兒,這回您怎麽著都要幫她一把了。”小安子恭首立著,俊白小臉因為憂愁,擰得一堆麻花一般。
淩肅不吱聲兒,不管淩睿為了友誼還是為了涼陌川與慕晨的婚約,都不會對她袖手旁觀。
不過他一回宮,想必錢皇後母子也明白無論他們做什麽,都不可能將涼勝拉入自己陣營。涼勝,是他最重要的肱骨,無人可動。
不知情卻又關心涼陌川的人,必然會因為上次她吃了虧,而對她此次入刑部一事分外小心。知情的,譬如淩肅就不擔心,畢竟李添翼兒子還在涼陌川那兒養著,而且因為上次事件牽扯到聖上最為顧忌的敦親王勢力十三騎,少欽司及各官署早已大肆出動,事情鬧得越大,她反而越安全,再者,京城目前一派詳和,百姓生息如常,看不出官署的大動靜,要不,少欽司行動神速,已扼製京中,要不,就是十三騎回歸於深度蟄伏,少欽司及其他官署化明查為暗訪,不管哪一種,都是代表暫時安全的訊號。
“幫是肯定幫,”淩睿臉上一抹淡憂,對於涼陌川他一直處在兩相為難的狀態中,他不想她嫁慕晨,又無好計劃幫她脫身,心裏也曾想用她這樁官司做文章,又怕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弄巧成拙。“要不我去一趟刑部看看。”
說完淩睿起身,未轉身,淩肅好心說道:“我聽說娘娘,似乎並不喜歡你過分關心她,讓娘娘知曉你去看她,會否懷疑你與她……”
淩睿聞聲停下了即將轉過的步子,“九弟與我一道走一趟,你不是有陣子沒見她了麽?”
“這……我這次出宮時間不多……”淩肅搖頭又砸額,為難地一臉糾結。
“這什麽這,誤了時辰七哥給你擔著,走。”淩睿見不得淩肅那一身的磨蹭勁兒,比他還怕事的樣子著實可氣,便拿出了兄長威風。
淩肅初來乍到,不敢與根深蒂固的七哥作對是其一,稟著兄友弟恭的聖人教誨是其二,**威之下隻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聲是。
然後耷著頭,綿羊似的默默跟在淩睿身後。
同側的挽心抿嘴抑笑,朝淩肅那兒瞧了一下,正巧見淩肅對她側目,眼神相當委屈……
沒等淩睿趕到刑部與相關官員交涉,涼陌川已受押,住進了大牢中等候判決。
不比前次,這回涼陌川所住的單間環境較好,被褥幹淨,衛生整潔,四鄰無人,十分清淨。
獄卒唯恐怠慢了兩位王爺,急忙在牢房過道中擱了兩把椅子請兩位大爺入座,然後帶犯人去了。
“她流年不利,事兒一茬茬的總不消停,”淩睿歎氣道:“希望這樁官司結束後她能稍稍順點。”
淩睿不予置評,隻說:“願聖上保佑吧。”
不用淩肅說,淩睿也知道涼陌川沒那麽快安生,“那夜你去我府上,向我說了當中厲害,如你所料,對手是比烏夷國流寇身份更敏感的人,這事父皇雖不提,但並沒有誰為涼家正名,我擔心那件事,會在父皇心中留下難以抹除的芥蒂。對此事,不知九弟如何以為?”
“七哥不用太擔心,”淩肅坐得周正,笑眯眯答道:“等慕晨查出了原委,必會對此事向父皇有個全麵的交代,世女與他們接頭當夜我不也因為好奇去看過麽,我可為世女作證,還涼家清白。”
“如此就好。”
正商量著,涼陌川在一名獄卒的帶領下走來,生怕二位爺不知道她來了,還特意抖抖她手上的鎖鏈,“二位王爺來得好早,我剛住進來。”
“住得可自在?”淩睿氣鼓鼓道,這都什麽時候了她還跟個沒事人一樣。
“比之前那間牢房好多了,我挺滿意。”她說著笑笑。
淩肅隻朝她象征性地點點頭,表示啊我來了沒什麽好東西帶的,你可別介意。
淩睿一臉正色,肅然道:“我說正經的,上次被人耍的還不夠麽?我相信隻要你不想,就能避開這牢獄之災,何苦非要跟自己過不去?算了不管你怎麽想,我管你定了。”
涼陌川裝腔作勢地歎著,“唉,皇後娘娘不是三番五次警告過你,不許你與我走得太近麽,今天你來大牢看我,不出晚上娘娘便能得到消息,不怕她責罵你?你臉皮厚不怕罵,我還不想被她記恨呢。”
“你上回還說我慫,現在輪你了?”淩睿板著臉,“也知娘娘法眼通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