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六十八章 炸肝尖

采薇端著一碟炸肝尖走到食肆前頭時,正巧聽到前麵食客的吆喝聲。

“什麽打打殺殺的,這都吃著飯呢,今個給講個年氏女的事吧!”

“就是就是!”周圍都是熱烈的附和聲。

她掀了簾子,走進前堂,原本在一旁歇著聽書的一個少年立即站了起來,從她手裏接過碟子:“采薇姐,不是說了叫我一聲就行了嗎,你怎麽親自來了。”

采薇把碟子遞到他手裏,才笑道:“這會客人不多,而且你們也累了一中午了。”

那少年又嘟囔了幾句,跑去送了那一碟炸肝尖。

兩人說話的功夫,說書先生已經一拍唱木,說起書來。

采薇的生意日漸興隆,店麵擴張之後,也請了一位說書先生來坐館。今天他在講的,就是京城裏這段日子最火的話題之一,主人公恰好就是年清沅。

要說這位年家的姑娘,可真是傳奇。

且不見她去年至今這些時日,就憑她一個人的故事,就盤活了多少說書的飯碗。

她先是因為流落在外十幾年,在別人的府上為奴為婢,緊接著就被年家這等詩禮名門接回教養,成了千金小姐。這種麻雀躍上枝頭當鳳凰的情節,已經足夠讓人津津樂道了,可緊接著又有人家也要上門來認這門親事,雙方雖然沒有鬧在明麵上,最後私下裏解決了,不過也能想象得出來,過程中肯定是一出精彩的好戲。

這還不止,沒過多久,年家的養女就和衛國公府的世子雙雙落水,不對,是一個落水一個去救,聽說還是在英國公府老夫人的壽宴上,好多人家都親眼看見了。雖說那位年家姑娘在此事中沒有牽扯,仿佛和她一點關聯都沒有,但這並不妨礙坊市中人展開豐富的想象力,替這三個主人公添加一番愛恨情仇勾心鬥角。

原本年家的養女和衛國公世子已經定婚,算是了結了這件事,讓它告一段落。可誰都沒想到,故事山回水轉,突然聖上就下旨給這位年家姑娘賜婚,讓她嫁的還是當朝首輔,這一下可就點燃了他們八卦的熱情。

各家酒館茶肆的說書人都充分發揮了他們的想象力,在其中添加了各種狗血橫飛的情節,也編得越來越離譜。一條街上往往有五六個添油加醋的版本,可最後不知怎麽,慢慢地都流傳下來固定成一個情節模式了。

故事裏的年清沅成了可憐嬌弱的小白花,自幼被何王氏抱走流落在外,受盡了苦楚,有一日正巧趕上年家人回京,母女在街頭相逢。事後一查,揪出了惡人何王氏。然而府裏還有一個鳩占鵲巢多年的養女,看見親女回來了懷恨在心,有意報複,並和衛國公世子來了一段三人糾葛。最後幸虧皇上聖明,賜下好婚事,這才有了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年清沅聽說了這些,對此不過一笑了之。

她在世家裏的風評已經算不上多好了,索性也就厚著臉皮,任由別人愛說什麽算什麽了。能給這些百姓們添了茶餘飯後的笑料,也算是功德一件。

可另一個人就沒有她這樣的好心態了。

據說另一位女主人公還讓人私下裏給幾個說書先生遞了銀子,讓他們重新編排一下這個故事,這一下可是捅了馬蜂窩。說書先生們雖然日子過得不如人意,隻能靠賣藝為生,但骨子裏的清高可不比正經的文人雅士少,一聽來人要用錢賄賂,頓時勃然變色。

等斥退了來人,第二日在茶樓酒館裏,幾位說書先生對此大肆宣揚,無非是吹噓自己有多麽富貴不能**、威武不能屈,而另一邊年婉柔派來的人則成了反麵角色。

消息傳到了國公府上,把年婉柔慪得一整天都沒吃得下飯,回過頭還得想辦法在府裏阻攔著消息,不能讓國公夫人聽見。她這些日子好不容易做小伏低,把國公夫人哄得稍稍臉色好了一些,不再計較她婚前做出的事情來了,萬一讓她知道,少不了又要一通雞飛狗跳。

遠在食肆裏忙碌的采薇卻不管那麽多,雖然她不太喜歡說書先生提清沅的事情,但是架不住來吃飯的食客偏要聽這一個。她無奈之下隻能跟說書先生委婉地示意了一下,若是他編排了清沅的不好,她就隻能把她掃地出門。

好在這一位說書先生比較有職業操守,沒有做出那種反咬一口的舉動,十分上道地把要講的話本給采薇看過一遍,她這才點了頭讓他在店裏說下去。

一整日忙下來,好不容易到了打烊的時候,送走了店裏幫工的兩個少年,采薇正打算坐下來歇一歇,突然聽見傳來敲門聲。

她下意識以為是那兩個少年又丟三老四,把什麽東西落在這裏了,連忙去開門,一打開門卻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采薇愕然道:“是、是娘子!”

她萬萬沒有想到,去年就沒了消息的封家娘子會突然出現在她的麵前。

封家娘子的神色有點憔悴,不過看著精神還好,仍是從前的樣子。

雖然對封家娘子還有感情,但采薇沒有忘記清沅和她提過娘子背後那群人的危險之處,頓時有幾分警惕想要合上門,卻聽封家娘子苦笑道:“我道是我好歹曾經手把手地教過你一段時日,你這個孩子素來又是個念著情分的,沒想到卻是這樣。”

采薇心頭一陣慚愧,雖然心裏還是警惕,但並未鬆開手上的力氣,低聲道:“娘子,采薇並非忘恩負義之輩,隻是娘子所做之事牽連過甚,恕采薇無法聽從娘子的吩咐。娘子今日來了這裏,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還請娘子速速離去。”

誰知封家娘子居然一臉驚訝:“你在胡說什麽,你莫非把我也當成了逆黨?”

見采薇沉默不語,她隻好將她的身世和沈端硯的托付這一段都和盤托出,末了苦笑一聲:“隻可惜我辜負了大人的期望,非但沒能取信於他們,反而被他們識破了來曆。若非我警覺,隻怕此時早已陷在那夥逆賊手中。如今我也回不去沈府了,聽說你在這裏開了一間小食肆,便想來你這裏藏身,可沒想到。”封家娘子不禁搖了搖頭。

采薇聽了不疑有他,驚喜道:“原來娘子和那夥逆賊不是一夥的,是采薇失禮了,娘子快快請進。”她說著就將封家娘子迎進門來。

待采薇把門徹底關好,才親自為封家娘子倒茶,邊道:“娘子這些日子受苦了。”

她說的不假,封家娘子這段時日東躲西藏,臉頰都已經消瘦了不少。

封家娘子搖搖頭道:“這沒什麽,隻可惜了失去了那夥逆賊的下落,又要讓大人煩心了。”

雖然在沈府上待的日子不短,但采薇對沈端硯兄妹的感情還沒有對年清沅的深,隻是安慰道:“大人乃一朝首輔,要處理的事情不知凡幾,再說了,這抓亂黨又不是大人的差事,會有別人操心的,娘子還是在我這裏好好躲一段時日,等風頭過去了再說。”

采薇是真的敬重封家娘子,知道她沒有和歹人扯上關係,頓時鬆了一口氣。若是可以的話,她想讓封家娘子就留在她這裏,日後若是封家娘子還不想嫁人,她就替她養老送終。

封家娘子點了點頭:“我正有此意。雖然大人讓人替我安排取出,但我想著左右不知道幹什麽,又聽人說你在這裏開了一間食肆,所以特意來你這裏看看。若是你不嫌棄,我還能幫你在後廚忙活一陣。”

采薇連忙道:“這可使不得,娘子來我這裏,怎能讓娘子這樣操勞。更何況以娘子的手藝,怎麽也不該是在我這種小地方做菜的人。”

封家娘子啞然失笑:“小地方怎麽了,你是看不上我,還是看不上在你店裏歇腳的粗人。”

采薇搖頭:“娘子說笑了,娘子若是能留在這裏,我自然求之不得。而且我的廚藝粗陋,食客們肯在我這裏停留,我高興都來不及,又怎麽能挑挑揀揀呢。”

封家娘子微微頷首:“這便是了,飲饌一道,雖然在食材用具之上有貴賤之分,但我們這些做菜的人,可萬萬不能心存偏見。隻要能讓人吃得高興,就證明我們這一身廚藝沒有白費。”

采薇敬服道:“娘子說的是。”

封家娘子看向她,向來板著的一張臉上露出些許柔和的笑意:“你這孩子雖說天生味覺不敏,但難得心誠。若是你不嫌棄,這段日子我便把我一生所學傳授與你。”

采薇頓時又驚又喜:“娘子說的可是真的?”

封家娘子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廚藝,早就讓小廚房眾人都看著眼饞,但凡學個一招半式,都足夠她們受用的了。從前封家娘子不教人也不指點,也不藏私,做菜也不遮遮掩掩,就敞開來讓眾人看,誰能學到是誰的本事。但飲饌一道,差之毫厘謬以千裏,她們隻能看著依樣畫葫蘆,連皮毛都沒學去多少。

直到清沅去了,見她天分出眾,封家娘子這才鬆了口,卻也讓她學做點心。後來年清沅被認了回去,當了千金小姐,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采薇也沒想到,自己能有這份運氣。

見封家娘子微笑著頷首,采薇提起裙擺就跪了下來:“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封家娘子連忙扶她起來,在采薇起身的時候掩去了眼眸中閃過的一絲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