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八十三章 蜜汁梨球

年清沅說了要送走鵲芝,就絕不含糊。等大夫來給鵲芝看過,開了傷藥之後就把人送到了城外的莊子上。這種生性和毒蛇一樣的人,她可不敢在府裏多留。

養病的這段時日,沈府閉門謝客,年清沅整日待在府裏,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一個夏天過去了,秋意漸濃。今年的皇後千秋宴,宮裏傳下旨意,讓各家命婦閨秀進宮,年清沅和沈檀書也正在此列。

這是年清沅第一次正式以命婦的身份入宮。

幾個月前她還來過一次,隻不過當時是以沈首輔的新夫人來的。

而這一次,她身為人婦已經可以和年夫人並列一處了。

年清沅看到前方台階處等著她的年夫人和佟氏、溫韶,臉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快步向他們走了過去。

年夫人一見了她便愛憐地問道:“你的傷可還好些了。”

年清沅笑道:“您放心吧,我早就沒事了。這些日子連個頭疼腦熱的都沒有,我好得很。”

年夫人哪裏不知道她是隻報喜不報憂,但也不好說什麽隻能搖了搖頭,拿她沒辦法。

幾個人寒暄完一轉頭,就遇到了一個她們都想不到會在這裏碰到的人。

是溫夫人。

幾個月不見,她的氣色愈發好了。

比起上一次相見時,無論是她身上的衣料,還是首飾,都終於開始符合一個貴婦人的身份了。更為難得的是,她今日居然也能有資格和命婦們一起進宮,稍後還要和皇後、妃子們一起共飲,想來她的兒女們應該也沒少出力吧。

若說從前相見,年清沅心中還殘存著一絲舊日母女的溫情,但自從得知了溫夫人曾經買通她身邊的大丫鬟們,給她下毒之後,那絲本就薄弱的情分早已**然無存,餘下的隻是一片冰冷的殺機。

俗話說虎毒尚不食子,哪怕不是親生的,即便是養了十幾年的狗都有感情了。可這個麵慈心苦的溫夫人,知道溫七不是自己親生的女兒,就能痛下殺手,甚至不惜給她下毒。在溫七死後,卻又能恬不知恥地想要巴上沈端硯。這種人實在是臉厚心黑得罕見。若非端硯及早發現了真相,隻怕現在所有人都還要被這個毒婦蒙在鼓裏。

先前幾個月,年清沅沒來得及倒出手來收拾她,今日既然見了,倒勾起她一番心思。

隻不過眼下不是合適的時機,年清沅按捺住滿腔的恨意,對著溫夫人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而對方同樣也回之以一笑。

待兩人再轉過頭來,嘴角的笑容都不約而同地變淡。

身邊是同樣妝扮謹嚴得體的貴婦人,年清沅跟著她們一起進了殿中,正好她和檀書的座位排的離年家的座位很近,兩家人也得以先說說話打發閑暇時間。

年清沅盯了一道蜜汁梨球半天,正想要下手,恰好皇後駕到,隻能把吃的先擱置在一邊,和眾人一起行禮迎駕。

不過幾個月不曾入宮,小皇後已經比上一次相見之時穩重多了。

原本嘴角活潑明媚的笑意有所收斂,變得端莊從容,透著淡淡的距離感,仿佛一夜之間,從前天真無憂的少女終於有了六宮之主的風儀。

——年清沅能感覺出,小皇後並不高興。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小皇後一旁笑靨如花的溫清語身上。

或許如今她應該稱呼一聲,雲妃娘娘。

去年七月她便聽說溫清語入了宮,雖然她清楚以溫清語的聰明勁,後宮裏早晚會有她的一席之地,但還是沒能想到,不過一年的功夫,溫清語便一躍上枝頭,瞧她臉上自得之色,仿佛在後宮之中已經可以和小皇後分庭抗禮了。

來的路上,她已經聽說,溫清語自從去年七月入宮之後一路位分升的飛快,如今已經成了第一個小皇帝即位後有了名號的妃子。不久之前少年皇帝和小皇後鬧得不愉快,聽說也有她的功勞在裏麵。

大概是過得真的春風得意,溫清語也不見一年前去年家那會的溫順了。她的眉宇之間都寫滿了誌驕意得,竟然也忘了收斂。看來從前在西北那幾年的苦日子,對她而言確實很難熬。以至於稍一鬆懈,就現了原形。

年清沅沒有在意溫清語如何,畢竟如今兩人一個在深宮,一個身為臣子,雖然要給這人行禮讓年清沅有些不甚高興,不過除此之外倒沒什麽。且不說溫清語眼下隻是個小小的妃子,手伸的再長也夠不到她身上,即便她日後成了貴妃,也沒什麽用。本朝提防後宮幹政提防得緊,但凡她敢插手前朝的事情,言官們把溫家的祖宗十八代拖出來羞辱。

年清沅心裏這麽想著,突然察覺到有一道不善的目光正在注視著自己,立即抬頭看去。

——那個方向坐著的是衛國公夫人和年婉柔。

年清沅不由得覺得有幾分好笑,這兩位也許多時日不見了。

年婉柔今日穿了一件秋香綠纏枝蓮對襟的長衫,發髻高挽,略點珠翠,麵色慘淡地擠出幾分笑意,勉強維持著這種場合應有的風度,看起來反倒不如旁邊的衛國公夫人神采奕奕。

去年見到年婉柔時,她的氣色還不算太差,沒想到時間過去將近一年,她反而愈發消瘦,整個人憔悴不堪,說是比她的真實年齡大上十多歲也有人信,不知道是不是平日裏做了太多虧心事的緣故。

至於衛國公夫人——

年清沅這些年也在納悶,都說世間有報應和因果輪回,但在這位身上可什麽都看不出來。不管說過多惡毒的話,做過多少惡毒的事情,如今她還好端端的呢。

她還是溫七的時候,這位長輩可沒少借著長輩的身份說她是短命鬼。也不知道國公夫人知道她還活著,臉上會露出什麽表情。

過了一會溫韶過來找她說話,才低聲和她透露,說是年婉柔最近過的不好,已經接連回了幾趟年家找年夫人了。聽說是身邊的丫鬟爬床有了身孕,國公夫人還親自護著,蕭忱那邊又不管不問,她氣得沒辦法,幾次想要下手,結果卻被反將一軍。

一開始年夫人還願意聽她哭訴,等到了後來已經頗為不耐煩了。

當初是年婉柔自己要死要活用了各種手段求著家裏把她嫁出去,如今話裏話外反倒埋怨起年夫人偏心,不給她尋一門好姻緣,讓年夫人徹底心寒,再也懶得搭手理她。

整個宴會的全程,年清沅都在吃吃喝喝走神中度過,期間應了小皇後幾句話,答得恭恭敬敬滴水不漏。總的來說,這一場宴會下來,除了遇到幾個討厭的人之外倒也沒出什麽意外。

直到年清沅回到沈府,才聽說出大事了。

——西北,謀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