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幹燒鯉魚(七)
一陣夜風吹來輕紗似的雲,遮住了天上的月亮。
八王爺看著迎麵走過來的兩個青年,先把視線放在了他熟悉的臨安郡王身上。
他記得當年的臨安郡王不過是眾多子侄中一個才能平庸的小胖子,卻沒想到這兩年在西北偶爾還能聽到他的傳聞。聽說太子即位後他竟然得了重用,再到侄子即位之後,更是手握重權的大臣。
八王爺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回憶的神色:“我記得你父親是個聰明人,沒想到他的兒子居然如此出息。”
臨安郡王不卑不亢道:“叔父您過獎了。”
他的父親是隆慶帝的第七子,和八王爺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卻不可相提並論。當年的宣平太子是先皇後所出,正經的嫡長子;三皇子、八皇子母族都出身不凡,隻有七皇子母親出自教坊司,身世上就低了幾個兄弟一頭。而且他自幼腿有殘疾,早早就退出了對儲位的爭奪,寄心於詩賦絲竹。
但臨安郡王卻始終記得自己的父王是如何憂懼而死的。
他不願參與兄弟之間的是非,一再向兄長和弟弟表明,他隻願做個閑人,不想參與這些事情。但中庸之道又豈是那麽好走的,反而鬧得讓兩邊都排擠他。左右不過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即便三皇子和八皇子他們不用動嘴,下麵的人稍微做些手腳,就足夠他父王擔驚受怕的。
也就是那時,年少的臨安郡王學會了如何收斂鋒芒,如何低調做人。當年的他隻是一個文靜內斂的小胖子,比他的父親還要不起眼,直到宣平帝即位的那一刻,他才抓住機會,一躍衝天。到了如今,更是有了直接站在這位皇叔麵前的資格。
臨安郡王平靜地想,父王,您當年也一定想不到,這位八皇叔會有今日吧。
八王爺畢竟是年已四旬的人了,雖然身材魁梧,但一張臉早已被西北的風沙吹得格外滄桑。因為剛才帶兵廝殺,他的發冠已經散落,披散下來的半邊頭發在月光下竟然一片灰白,顯得他整個人平白又老了幾歲。尤其在眼下的兵敗之境中,顯得有幾分淒涼。
他的視線又緩緩落在了臨安郡王身旁的沈端硯身上。
昔日他還是八皇子時,沈端硯不過是個新科探花,如今七年已經過去,八王爺雖然認不出沈端硯,但也能猜出他的身份。
事已至此,他終於長長歎了一聲:“是天亡我——”
哐當一聲,手中的長劍落地。
圍了他一圈的士卒頓時猶如虎狼一般撲身而上,將八王爺壓得死死不能動彈。
沒有人敢對八王爺掉以輕心,連忙拿繩索結實地捆了。
正要把人押走之時,八王爺突然開口問道:“沈首輔,我那侄子皇帝這幾年也算是你一手帶大的,你說,他會如何對我這個叔父呢?”
沈端硯平靜道:“殿下畢竟是皇室宗親,雖有謀逆之舉,但畢竟是陛下長輩,不必擔心有性命之憂。”
八王爺嘲笑一般念叨了幾遍:“性命之憂,性命之憂。”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十幾歲之時第一次上戰場之時,屬下兵將們都勸他,身為千金之軀,不必以身涉險。但少年時的他豪氣幹雲,上陣殺敵之時又何曾惜命過。正因他不懼生死,才能一次又一次地大捷而歸,得父皇讚許。
對皇位,起初他並無非分之想。
太子是父皇一手帶大的,情分深厚,他雖然又羨又嫉,但也深知自己不能與之相提並論。可是誰讓這個希望是父皇給他的呢。
太子一日日失寵,兩度遭到廢棄,眼看著已經徹底失去了爭儲的資格,怎能讓眾兄弟不暗暗心動。身上都流著父皇的血,那個位置,憑什麽太子坐得,他們坐不得?
三皇兄雖然在朝中漸成與他分庭抗禮之勢,但當年的八皇子並不擔憂。這位皇兄才華不如太子,全靠母族勢大勉強能與他持平,既無赫赫之功,也無治國之才,父皇肯選這樣一個草包才是怪事。而當時的他不時在朝中被父皇讚許,早已有幾分飄飄然,以為皇位已經勝券在握。直到父皇一道聖旨,命他去西北打仗。
帶兵去西北打仗的事對於他而言已經是家常便飯,更何況父皇肯將重兵交到他手中,已經說明了父皇對他的信任。
他走之時,父皇的身子骨還硬朗,所以他也並未多想,隻等打完這一仗再早日回京。
然後,他等到了父皇駕崩,太子即位的消息。
京城與西北相隔甚遠,甚至在他得知消息後,父皇的棺槨已經被下葬到皇陵裏了。
下屬的將士們死死拉住他,不讓他回京,他自己也深知,以他最後這幾年對太子的輕視,回京必然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畢竟兩次被廢,嚐盡世間人情冷暖的太子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溫文爾雅、善良溫和的儲君了。
隻是父皇、父皇為何還要把皇位傳給一個廢子?
八王爺始終想不明白,許多個夜裏他輾轉反側,隻為尋求一個答案。
是他勝仗打的不夠多,還是他哪裏做的不夠好?
可惜這世上已經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
隻是無論他如何想要逃避,心中都再清楚不過,他才是父皇真正放棄的那一枚廢子!先是用來做了大哥的磨刀石,而後是他這個小侄子!
想到這裏,八王爺抬起頭來看著高高的月亮,神情淒愴中帶著幾分茫然:“父皇,這樣的結果,是您希望看到的嗎——”
沈端硯一看他的神情就心知不好,連忙喝道:“都按住他。”
但為時已晚。
八王爺是善戰之人,一身武勇,尋常的繩索與兵卒哪裏能困得住他。
隻聽他一聲暴喝,身上的繩索刹那之間齊齊崩斷,周圍原本看管他的士卒也被他一腳踹飛,他直接拔出其中一個人身配的長劍,橫在自己脖頸之上,沒有絲毫猶豫幹脆利落地斬斷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留戀。
在場幾乎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沒有想到他竟然如此果決,竟然不惜當場自刎!
頸間血四處飛濺,離得比較近的沈端硯和臨安郡王都被濺了一身。
而此時此刻,八王爺那從來都是高昂著的頭顱終於低下,脖子上留著一道深深的血痕,鮮紅的血水還在不斷低下。他在拔刀自刎後身體殘留的意識還讓他能用長劍插在地上,支撐著身體,一雙眼睛裏最後的光采漸漸暗淡。
他最後的想法被凍結在蒼白的雙唇間,再也無法向著夜幕下深深的宮城吐露最後的歎息。
——父皇,這樣的結果,想必您滿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