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幹燒鯉魚(八)
景乾殿內,坐在禦榻之上的一雙少年男女緊緊地拉著手,焦灼不安地等待著外頭傳來的消息。因為精神過於緊繃,兩人仿佛成了驚弓之鳥,稍有一點風吹草動就忍不住要問一問太監們,外頭的情勢到底如何了。
少年皇帝隻覺得今天夜裏格外漫長,就像從前父皇還是太子時被廢的許多夜晚,讓人隻覺得難熬,而高懸在頭上的那把刀卻始終不知何時才能落下。
往日富麗堂皇的宮殿讓人覺得幽森恐怖,原本覺得淡雅芬芳的熏香也不能讓人安神寧心,隻有緊緊握著身邊人柔軟的手,仿佛才能給他少許慰藉。雖然這微末的慰藉,在爭奪皇位的血腥鬥爭裏幾乎微不足道。
小皇後輕聲道:“陛下,您不必擔心,首輔大人和郡王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這樣的話,從小皇帝傳她來寢殿告訴她消息之後,她已經說了很多次。
雖然她生性驕傲倔強,但之前和皇帝鬧了大半年別扭,反而將他越推越遠,她心中早有後悔之意。今日情況如此危急,皇帝卻還能記得她,早已讓她感動不已,哪裏還能記得過去的那些不愉快。
而小皇帝的麵色茫然中帶著倉皇,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哪裏還能聽得到小皇後在說什麽。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外頭傳來許多人急促的腳步聲,少年皇帝已經嚇得麵色發白,卻因為小皇後還緊緊拉著他的手才能勉強不找個什麽地方躲起來。
雙雙進門的是沈端硯和臨安郡王。
一見到是他們二人,小皇後就先鬆了口氣,知道大局已定。
果不其然,沈端硯沉聲稟報道:“陛下,罪臣李宸濠已經伏法。”
少年皇帝愕然之中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驚喜,顫聲道:“他,死了?”
他聽到消息的瞬間下意識就鬆開了小皇後的手,卻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小皇後垂下了纖若長羽的眼睫,在鼻翼上投下一片陰影,整個人無聲而自嘲地笑了笑,仿佛對一切都了然於心。
臨安郡王一揮手,已經有侍衛拖著八王爺的屍體進來了。
小皇帝連忙走上前去察看 ,隻看見一個英武的中年男人氣息全無,脖頸上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倔強的灰色眼珠還在僵硬地看著前方,仿佛還在死死地瞪著小皇帝,讓人看了下意識打一個哆嗦。
雖然已經多年未見,但小皇帝還是一眼看出,這位就是那位讓他許多個夜裏都覺得寢食難安的八皇叔。
如今,他終於死了。
少年皇帝隻覺得胸中那口濁氣瞬間傾瀉而盡,除了如釋重負之外,還生出了幾分不真實之感,這個曾經逼得他和父皇一度不敢直視的皇叔真的已經死了?
他不由得喃喃而道:“他怎麽會就自刎而死了呢?”
一旁的臨安郡王默然。
沈端硯抬頭看了皇帝一眼,掩去眸中複雜的神色,輕聲提醒道:“陛下,您該下令了。”
小皇帝漸漸從茫然不知所措中回過神來,狂喜湧上心頭,讓這個十幾歲的少年幾乎在瞬間變得神采飛揚。他當即從容不迫地朗聲道:“雖然皇叔以下犯上作亂,但畢竟是朕的叔父,且把他厚葬了吧。立刻命人傳旨,向天下百姓昭告八皇叔已經伏法。命令西北各部速戰速決,隻誅首惡,盡早平叛。班師回京的那一日,朕給他們好好封賞!”
因為宮裏這一場混亂,等到沈端硯得以正要出宮之時,天空都已經泛上了魚肚白。
然後他看到了灰頭土臉等在宮門外的六安。
沈端硯雖然一直在京城裏處理相關事宜,但也清楚夜裏內城肯定會有動亂,八王爺的兵馬少不了要在京城牽扯其餘的兵力,混淆視聽。
可他也知道,內城有五城兵馬司的人巡邏,沈府所在的那條街絕對是兵丁們會護衛的地方,更何況沈府本就門高牆深,他這些日子在府中加強了護衛。哪怕事出突然,守上一段時間也是綽綽有餘。
可不等他走到跟前,六安就嘴唇顫抖,哭喪著臉告訴他:“大人,夫人被人擄走了。”
……
亂兵攻入沈府的時候,年清沅眼皮一跳,知道自己不幸預感成真了。
——叛軍果然進到內城來了。
沈檀書臉色發白:“清沅,我們該怎麽逃?”
年清沅搖頭:“能怎麽逃,現在外麵的天還是黑著的,其他地方估計也亂了起來,與其出去,倒還不如依照咱們家中的庭院作為抵擋,說不定還能與這些人周旋一二。等到天亮,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若是她沒猜錯的話,現在皇宮裏也是這種情況吧。等到天亮,皇宮裏的局麵定了下來,自然能倒出手來收拾內城的殘局;哪怕是最壞的結果,八王爺的人兵變成功,他應該也不會讓京城裏一直亂下去。
最讓她擔憂的是,沈端硯那邊現在的情況不知如何了。
他在宮中固然有直麵八王爺的危險,但萬一兵變之時他恰好從宮裏出來,外頭亂兵這麽多,隻怕才是真正危險。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撫了撫小腹,露出苦笑來。
她才剛得知有了孩子的消息,不想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就出了這種亂子。也不知道他們兩個還能不能活到彼此平安相見的時候,也不知道肚子裏這個孩子究竟能不能保住。
但年清沅知道,越是這種時候,她越不能慌亂。
沈端硯不在府中,檀書不經事,她是這府裏的主母,也是眾人的主心骨,自然不能輕言放棄。
年清沅開始有條不紊地吩咐眾人離她近的幾個院子裏退,關緊院門,並且組織家丁奴仆潑水澆油想盡一切辦法反擊。
沈府的宅子牆高院深,一時半會那夥叛軍。竟然被擋在了外頭不得入內。
年清沅這才鬆了一口氣,在心裏默默盤算了一下時間,估計著應該能撐到天亮。突地又聽見外頭一片人仰馬翻聲,不由得問道:“怎麽回事?”
沒一會前去查看的小廝過來報信:“是朝廷的官兵來了,兩撥人打起來了。”
年清沅這才鬆了一口氣,這是她今夜到目前為止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
又過了不知多久,外麵的聲音才漸漸平息,下麵的人來報:“夫人,外頭那位將軍說想要拜見您。”
年清沅想了想,對沈檀書道:“你好好待在屋裏,不要出來。我去看一看究竟怎麽回事。”
沈檀書有點害怕:“會不會有詐什麽的,說不定剛才那兩撥人是一夥的呢。”
眼下這種情況也不能怪她草木皆兵,畢竟話本上經常有這種情節。
年清沅安撫她道:“時間這樣倉促,他們應該來不及做這些,不過你說的有道理,我會小心的。你安心待在這裏,我去去就回。”
沈檀書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年清沅去了。
年清沅雖然決定見一見人,但是為防有詐,也隻是在有家丁把守的前院裏單獨見帶兵的將領一人,即便對方真的有什麽陰謀詭計,在眾人包圍之下也做不了什麽。可若是她這個主母不去見人,難免讓人覺得她輕視對方,搞不好會得罪人。眼下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沈府的這些護衛也不能撐太久。她不敢冒這個風險。
所以,她還是去見了對方。
那帶兵的將領年齡大約三十左右,濃眉大眼,看著隱約有幾分眼熟,京城口音。之所以趕過來,是因為想討好沈家,聽人說到沈府這邊起了兵戈,連忙帶人來救,隻求結個善緣。
聽到這裏,年清沅這才放了心。
可等她剛想客氣兩句,那人卻突然撲上前來,以掌為刀,直接劈在她脖頸上。
昏迷之前,年清沅最後的想法一閃而過。
——混蛋,又來劈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