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七十章補元湯

年景珩這邊出了抱琴居,那邊就進了年夫人的院子。

無他耳,但卻阿堵物也。

年景珩生性灑脫,平生最喜歡結交朋友不過。京城裏是天下第一等風流雲集的地方,和他一樣的紈絝數不勝數。自打入了京,他非但沒有半分不適應,反而在京城這地界上混得如魚得水,結交了大批狐朋狗友。一群人整日四處作樂,但也沒幹什麽欺男霸女、傷天害理的事情,日子倒也是逍遙自在。

隻是再怎麽逍遙都逃不過金銀這等俗物,這不,還沒等多久,年景珩就覺得手頭有些不寬裕,得想個法子跟娘親要點補貼了。

年景珩進去請安時,年夫人正在用飯,見他進來,慢條斯理地飲完最後一口補元湯,這才接過一旁杭錦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我道是誰來了,沒成想來了隻野猴子。整日在外頭胡混的,今個怎麽想起來到我這裏來了?”

年景珩急忙上去賠笑道:“娘,瞧您說的是什麽話。兒子天天早晚都來給您請安,怎麽能平白冤枉人呢?”

年夫人看他一眼,立即了然道:“說吧,是不是又花完了銀子,來我這裏找補貼了?”

年景珩一副隻差在自個臉上寫著冤枉兩個大字,連忙道:“瞧您說的,我是那樣的人嘛……不過我最近這段日子,確實有些不大寬裕……您先別急著掐我,總得容我分辨幾句吧。按理說先前您給我的那些銀子,差不多也就勉勉強強夠用吧,但是最近、最近不是妹妹回來了嘛,她整日在家不出去,我這經常給她從外頭帶點東西回來,什麽吃的用的都有,這一來二去的,自然就……”

若是年清沅在這,聽到年景珩這番無恥的話,定然要被他氣得吐血。

年景珩這段日子是隔三差五給她送點東西不假,但他送的多是些小玩意,勝在新巧奇趣,卻論不上什麽值錢的,就跟今天那卷牛皮糖一樣,統共加起來能有十兩銀子都不錯了。在年景珩嘴裏,仿佛他給買的不是一卷牛皮糖,而是金銀珠玉一般。

他這話荒唐,卻說得年夫人臉色稍霽,口中道:“這還差不多,馬馬虎虎有個哥哥的樣子了,你是該多與你妹妹親近。她有什麽喜歡的,你務必要替她都買來,若是錢不夠,再來問我這裏要。”

年景珩眉開眼笑道:“娘說的我哪敢不聽。”

年夫人搖搖頭,無奈又寵溺道:“你呀……”

年夫人這才想起來問他道:“和你說著話,我竟然忘了。你在外頭吃過沒有?”

年景珩笑道:“自然是吃過了才回來的。”

一旁的湘素帶著人將殘羹冷炙撤了下去,母子二人坐在一處說話。

年夫人道:“我聽你父親無意中提起,近日邊疆突厥人有些異動,實在擔心你二哥他們。你明日就去慈恩寺,找人在佛前供著咱家人的長命燈,明白沒有。”

年景珩聽了笑道:“咱家先前在江南的時候,不是已經捐過了燈油錢了嗎?”

年夫人溫柔卻不容置疑道:“先前是先前,如今是如今,你昨晚上用了飯,今天就不吃了?更何況咱家已經從江南到京城來了,自然要再重新置辦。而且先前那些年隻供了你們的,你妹妹還沒有呢,這次記得添上你妹妹的名字。”

年景珩應道:“好,這事就交給我來辦,您就放心吧。”

等說完了這件事,年夫人又一如既往地絮叨並數落著年景珩。

他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時不時還要諂媚他親娘兩句,總算把年夫人哄得鬆了口,這才允了改天撥點銀子給年景珩“賑災”。

見目標已經達成,年景珩就想開溜了。

好不容易年夫人嘮叨夠了肯放他走了,年景珩剛一隻腳踏出了門檻,年夫人就在身後叫道:

“等等,回來!”

年景珩側了下身子:“可還是有什麽事?又是和妹妹有關的?”

年夫人歎了口氣:“不錯,還是為了你妹妹的事。”

年景珩笑道:“娘,您說吧,究竟有什麽事?”

年夫人歎了一口氣:“你既然整日無所事事,有空閑的時候記得多打聽一下各地的名醫,若是外地有醫術高超的,便下個帖子。”

年景珩難得皺了眉頭:“還是因為先前那次妹妹生病的事?莫非是落下了病根?”

年夫人搖頭道:“是也不是。”

“這怎麽說?”

“上回你妹妹在病中,大夫給診了脈,私底下與我談了談你妹妹的身體。他說你妹妹早年連番大病,身體十分孱弱。後來雖然有所調養,恢複了康健,但隻是外頭看著比以前好了許多,底子還是比常人薄上三分。再加上你妹妹心思重,難免傷神傷身。我擔心她調養不好,日後會再次病倒,所以還是想延請名醫,為她好好診治。”

年景珩臉色微沉:“娘,可是那個何王氏——”

年夫人歎道:“這正是我有些奇怪的地方。不錯,何王氏昔日為了隱匿清沅,故意將她藏在宅院中,對外人宣稱她年幼多病,起初我也以為清沅是那會落了病根,後來在沈府勞累憂慮,所以才引得氣血虧損。但那大夫說了,清沅的脈象像是纏綿病榻十數年才有的跡象,但據我們先前打聽的那些情況來看,倒沒有聽說這孩子有這麽孱弱。”

年景珩也不通醫理,隻能猜測道:“或許那是暗疾,隻是以前不曾顯露出來?”

年夫人搖了搖頭:“我們終究不是醫者,在這裏胡亂猜測也沒什麽意思。還是等尋到了名醫好好給清沅診過脈再說。”

年景珩道:“要我說尋名醫的事情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找來合適的人的,趁著妹妹這會還好著,不妨讓人從她的飲食上給她好好調養一番。你瞧她這麽大個人了,還天天吃糖,整天都讓人帶些什麽窩絲糖、琥珀糖、薄荷蜜的,且不說對身子如何,就是這牙口都要被她這麽吃壞了。”

年夫人看了他一眼:“你說的倒是輕巧。你妹妹自從來了府裏,整日就除了看看閑書,吃吃點心,別的衣料首飾什麽都不要,乖巧得很。她不過愛吃些糖果,你還要攔著她。不過你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不如這樣,趕明起你再出去,帶著你妹妹好好在京城裏逛一逛。她整天做針線、看書的”

年景珩一聽頭都大了一圈:“娘,您就別胡亂給我安排差事了。我出去見的玩的那都是什麽人,妹妹一個姑娘家怎麽能跟我混在一起。不行不行,這事說什麽都不行。”

年夫人佯嗔道:“你倒也知道你交的都是些什麽朋友啊,要我說這事就這麽說定了,正好也讓妹妹看著你。你都多大人了,也該有個當兄長的樣子了。這事我拍板說定了,你從明天起帶著你妹妹在京城裏遊玩,不準再和那群狐朋狗友來往。你要是不聽,我就讓你爹來好好教訓一下你。”

年景珩愁眉苦臉又一副不服氣的樣子:“誰說我交往的都是狐朋狗友了,您也太瞧不起您兒子了吧。我跟您說,我最近新交了一位朋友——”

年夫人正要聽他說個名堂出來,年景珩突然把話頭一轉:

“娘,您對妹妹的婚事有沒有什麽想法?”

年夫人奇怪地看著他:“你這是又打著什麽鬼主意呢?”

年景珩嘿嘿一笑:“瞧您說的這是什麽話,我這不是為妹妹著想嘛。我知道,您心疼她,想多留她一段日子,隻是姑娘大了,總歸是要嫁人的,您最好早早地給妹妹相看著。”

年夫人笑道:“我還用你來提醒,你妹妹的事情我自然放在心上。不過你打算什麽時候娶妻?你如今倒是已經老大不小了,還是這麽孩子氣,依我看,也是時候給你定下一門婚事,讓你收收心了。”

年景珩耷拉著一張臉道:“娘,兒子還想多在您身邊盡孝幾年呢。”

年夫人用指頭一戳他的腦袋:“你呀,我哪裏用你盡什麽孝。你要是早早地成家,讓我抱上孫子,那便是盡孝了。再說了,隻是讓你定下一門婚事罷了,你還是住在家裏,還在我身邊,又不是要入贅到別人府上去。你這又是說什麽胡話呢?”

年景珩嘟囔道:“娘您若真的想抱孫子,還是催一催大哥二哥他們吧。他們可都成家立業了,我不著急。再說了,您別當我不知道,我要是真的定下親事了,回過頭爹就好有借口把我趕出去讓我什麽做一番事業了。”

年夫人恨鐵不成鋼道:“你倒也好意思說,這麽大人了,文不成武不就的,總不能一直賴在家裏什麽都不做吧。”

年景珩笑嘻嘻道:“娘,您別擔心,您不是還有兩個兒子嘛,他們倆已經湊了一對文武雙全,是咱們家的頂梁柱,您就讓我這麽遊手好閑著吧,咱家又不缺我一口吃的,就讓我好好陪著你和爹。他們倒是有出息,可又不在您身邊守著,又有什麽用呢,您說是吧。”

年夫人聽了又笑又氣,作勢要抬手打他,年景珩連忙一躲,隨即笑吟吟道:“方才被您一打岔,我都差點忘了我要跟您說什麽了。我近日在京中新交了不少好友,可以先幫妹妹好生相看著各家的俊彥,有什麽明麵上不好打聽的,您告訴我一聲,保管什麽事都能幫您問出來。”

年夫人沉下臉來:“再胡說以後你就別想再從我這裏拿銀錢了!你也不看看你交的那些都是什麽人,也配得上我年家的女兒。我就你妹妹這麽一個親閨女,還在外頭吃了那麽多苦,日後她的婚事我和你爹必然會選天底下最好的兒郎與她相配,你若是敢在外頭自作主張,壞了你妹妹的名聲,我便讓你爹把你的腿打折了,給你關在祠堂裏,一日三餐,頓頓冷飯。”

年景珩從未見過他親娘這般疾言厲色,頓時被唬了一跳,連忙道:“我說笑的,娘您可千萬別生氣。”

說著年景珩又是一番花言巧語,直把年夫人哄得神色舒霽,轉怒為喜後,這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虛汗道:“我算是看出來了,從前跟大哥、二哥比,我是您親生的;如今跟妹妹比,我就是您從外頭抱來的。”

年夫人抬手就要打他,結果被年景珩一下子躲了過去,腳底抹油般飛快跑到了門口:“娘,我先回去了,明早再來跟您請安。”

年夫人還沒來得及叫住他,他已經跑遠了,隻能放下手來,搖搖頭道:“真是不讓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