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酒醒
挽秋快步走到院門口,掀開門簾便見竹生立在廊下——
玄色勁裝還沾著夜露的潮氣,布料微涼地貼在肩頭,他手裏緊緊攥著個白瓷瓶,神色比往日多了幾分不自在的拘謹,指尖攥著瓷瓶的力道都比尋常緊些。
挽秋臉頰倏地微紅,下意識停下腳步,指尖悄悄攏了攏鬢邊被夜風吹亂的碎發,連聲音都放柔了幾分:
“竹生哥,這麽晚了,可是二老爺有事吩咐?”
竹生抬眼望見她,原本緊繃的肩線悄悄放鬆。
他往前半步,雙手將瓷瓶穩穩遞過去,語氣刻意拿捏得平穩,卻比對旁人多了幾分耐心:
“是我家主子交代的,讓你把這個交給你家主子用上。其餘的,主子沒多提。”
挽秋連忙上前接瓷瓶,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臉頰泛起淺淺的粉暈,低頭應道:
“嗯,二老爺的意思,奴婢明白。”
竹生撓了撓後頸,不敢與她對視,連忙轉開話題:
“那你快進去吧,別讓你家主子等著。”
說罷便要轉身,目光掃過她微紅的臉龐時,又頓住補了句,
“夜裏風涼了,你出門記得添件衣裳,仔細著涼。”
挽秋愣了愣,隨即抿唇笑了:
“多謝竹生哥提醒,我記下了。”
另一邊,夏蓉蓉正飄飄然地回了自己的幽蘭苑。
她輕手輕腳推開門,反手便拴緊門閂,指尖撫上依舊泛著潮紅的臉頰,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柴房裏的溫存還在指尖縈繞,那抹月白色衣袍的身影在腦海裏反複回放——
孟淮止定是被藥性擾了心神,對自己動了心,不然怎會這般費心引她前去?
倒是要謝謝那給她藥的老不死,這東西竟真這般管用。
她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眼波流轉、容光煥發的自己,嘴角的笑意就沒落下過。
從前在這侯府,旁人瞧她出身低微,哪個不是暗地裏嗤之以鼻?
可如今不一樣了,她攀上了孟淮止這根高枝,日後便是他的人,那些榮華富貴、錦衣玉食還不是手到擒來?
正想得入神,她忽然想起爛醉如泥的孟書行——
此刻怕是還爛在墨韻齋的床榻上不省人事。
而阮如玉,那個平日裏被眾人捧在手心的少夫人,此刻多半正守在床邊端茶倒水,熬得滿眼血絲吧?
想到這裏,夏蓉蓉“噗嗤”一聲笑出來,心頭的爽意像潮水般湧上來,連指尖都透著得意的顫抖。
突然“吱呀”一聲,門外傳來響動,負責伺候她的小丫鬟端著茶進來了。
這小丫鬟仗著自己是府裏的老人,又瞧著夏蓉蓉不受寵,往日裏沒少給她氣受:端飯時故意把碗重重擱在桌上,洗衣時把她的舊衣裳壓在最底下,嘴上更是沒個把門的,動輒就譏諷她“癡心妄想攀高枝”。
夏蓉蓉寄人籬下,隻能一忍再忍,從未敢還過一句嘴。
此刻小丫鬟剛跨進門,見夏蓉蓉對著銅鏡出神、嘴角噙著笑,便又忍不住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開口:
“姑娘這大半夜的才回來,身上沾的都是些什麽土腥味?莫不是去哪個犄角旮旯裏鑽了一圈?”
這話若是往日,夏蓉蓉隻會低頭攥緊帕子忍了,可今日她心頭正燃著得意的火苗,哪還容得下奴才放肆?
小丫鬟剛把茶水放在桌上,就聽“哐當”一聲脆響——
夏蓉蓉猛地抬手,將茶盞掃落在地,碎瓷片濺到小丫鬟腳邊,茶水浸濕了她的鞋尖。
“輪得到你在這嚼舌根?”
夏蓉蓉豁然起身,眼神淩厲如刀,往日的怯懦蹤影全無,聲音拔高了幾分,滿是趾高氣揚,
“我去什麽地方、做什麽事,是你一個奴才該管的?再敢出言不遜,仔細我拔了你的舌頭,把你打發去莊子上喂豬!”
小丫鬟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驚得呆立當場,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往日裏夏蓉蓉連她的白眼都不敢接,今日竟敢這般疾言厲色地訓她?
她下意識就想叉腰回罵,可剛抬起手,就瞥見夏蓉蓉頸間衣領縫隙裏露著的一抹可疑的緋色,再聯想到她今夜鬼鬼祟祟的行蹤,一個念頭猛地冒出來:
莫不是這夏氏又攀上了哪位主子?
這想法讓小丫鬟瞬間收了火氣,罵聲硬生生咽回肚子裏。
她愣神片刻,飛快轉了轉眼珠——
這事蹊蹺,得趕緊去告訴少夫人,也好賣個好。
麵上卻立刻換上一副賠笑的模樣,蹲下身去撿地上的碎瓷片:
“是奴婢嘴賤,姑娘別往心裏去。您剛回來定是累了,奴婢這就去給您備洗澡水,再把廚房裏溫著的糕點端來,給您解解乏。”
看著小丫鬟一改往日倨傲、忙前忙後的背影,夏蓉蓉越發得意,冷哼一聲坐回窗邊。
夜風拂過,帶來庭院裏的花香,她微微眯眼,心頭的得意更甚——這才隻是開始,日後她定會讓府裏所有瞧不起她的人,都乖乖俯首帖耳。
而她沒看見的是,小丫鬟出門時腳步匆匆,徑直往芙蓉苑的方向去了。
天剛蒙蒙亮,墨韻齋內便傳來一聲悶哼。
孟書行在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中猛地睜眼,宿醉的頭痛像有無數根針在紮太陽穴,疼得他眼前發黑。
嗓子更是幹得冒煙,連咽口水都覺得灼痛,他啞著嗓子喊了兩聲:
“水……水!”
屋子裏靜悄悄的,他的呼喊像石沉大海。
孟書行氣不打一處來,撐著沉重的腦袋想要坐起身,卻被眩暈感衝得晃了晃,好不容易扶著床頭站穩,腳步踉蹌地往屋外挪——
往日裏他醉酒醒來,總有小廝端著醒酒湯候著,今日竟是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外廳的八仙桌上空空如也,連塊擦桌的帕子都沒有。
他正急得打轉,忽然瞥見窗台角落裏擺著個茶壺,旁邊還放著個素白瓷杯,那是原本應放在桌上的。
孟書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走過去,一把拎起茶壺——
壺身冰涼,倒出來的茶水比壺身更涼。
可他實在渴得難受,哪還顧得上冷熱,對著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
冰涼的茶水滑過灼痛的喉嚨,才算稍稍緩過勁來。
“混賬東西!都死到哪裏去了?
”他將空茶杯重重砸在窗台上,瓷杯撞得嗡嗡響,聲音因宿醉和憤怒而沙啞變形。
這一嗓子總算有了動靜,院門外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負責伺候他的小廝連滾帶爬地跑進來,頭發亂糟糟的,衣裳扣子都扣錯了,臉上滿是驚慌:
“少、少爺,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