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就當從沒發生過,行嗎
次日剛過辰時,李氏“突染急症,夜半病故”的消息便如長了翅膀般,在孟府上下傳得沸沸揚揚。
下人們竊竊私語,或麵露驚懼,或暗自揣測,卻無人敢深究這“急症”背後的隱情——
竹生昨夜便已利落抹去所有痕跡,隻按規矩對外通報,體麵地收斂了李氏。
消息剛傳入孟書行耳中,他便如遭重擊,連外衣都來不及穿戴整齊,光腳趿著涼鞋,一路跌跌撞撞地衝向孟淮止的書房。
“砰”的一聲,書房門被他猛地推開。孟書行喘著粗氣,目光死死鎖定坐在案後批閱公文的孟淮止,聲音發顫:
“小叔叔!娘她……娘她怎麽會突然死了?!不是說隻是禁足嗎?怎麽會突然病故!”
他語氣裏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惶急與暗藏的懷疑。
孟淮止眼底掠過一絲冷光,隨即沉沉壓下,周身氣壓愈發沉滯低悶。
他不意外書行會來找自己,隻是這張與亡兄有幾分相似、偏又透著愚蠢浮躁的臉,讓他打心底裏生出厭煩。
孟淮止抬眼瞥了他一眼,眼底無半分波瀾,隻剩濃得化不開的厭惡與嘲諷。手中狼毫輕輕一頓,隨即緩緩擱下,身子向後倚在椅背上,雙手環胸,冷笑一聲,語氣淡漠卻字字清晰:
“病故?不過是對外的說辭罷了。”
孟書行心頭一緊,不祥的預感瞬間蔓延全身。他踉蹌著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小叔叔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娘的死,和你有關?”
“是又如何。”
孟淮止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冷冽如刀,毫無半分掩飾,語氣裏的厭惡直白刺人:
“我讓她自裁謝罪了。”
“什麽?!”
孟書行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急切與驚惶盡數被震駭取代。他搖著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已然帶上哭腔:
“您瘋了嗎?她是您的長嫂,是我的生母啊!您怎能逼死她?!”
“生母?”
孟淮止嗤笑出聲,語氣裏的嘲諷毫不掩飾:
“書行,你眼裏究竟還有幾分孟家規矩,幾分是非黑白?”
他起身緩步走到孟書行麵前,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每一個字都裹著刺骨寒意:
“她三番五次算計如玉,先買通山匪欲置人於死地,又用催情藥妄圖毀她清白、禍亂孟家根基,樁樁件件都該死!你倒好,對她的所作所為始終視而不見,如今她已死,你反倒來管了?”
孟淮止的話如重錘般狠狠砸在孟書行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為母親辯解,卻發現竟無從開口——
他並非不知母親心性狹隘,自成婚起便苛待阮如玉,隻是從未想過她會做出這般齷齪之事,更未曾料到孟淮止對親嫂下手竟如此狠絕。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重重靠在門框上,眼底的光徹底熄滅。
望著孟淮止冷絕的側臉,他心中隻剩無盡的無力與頹然——
他知道孟淮止說的是實話,母親的確該死,可那是生他養他的親娘,他終究過不了自己那一關,更無法麵對這血淋淋的結局。
孟書行垂下手,指尖微微顫抖,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先前的急切與質問,盡數化作了沉默的絕望。他靠著門框緩緩滑坐在地,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隻剩一具空殼,眼底滿是頹然與茫然。
孟淮止瞥了他一眼,眼底厭惡絲毫不減,懶得再與他廢話,轉身坐回案後,重新拾起狼毫,語氣冷淡地吩咐:
“滾下去,別在我書房礙眼。”
孟書行渾身一震,方才的茫然與絕望被這聲嗬斥拉回幾分,卻不敢再多言,隻憑著本能撐著身子從地上爬起,腳步虛浮、魂不守舍地往外挪。
他脊背佝僂,眼神空洞,每一步都似踩在雲端,全然沒了往日模樣。
刺骨寒意裹著滿心茫然襲來,他腳步猛地頓住,身形晃了晃,肩頭控製不住地發顫。
生母算計半生,終是自食惡果;
夏蓉蓉欺瞞他的感情、編造謊言,如今也已殞命——
那些曾圍繞在他身邊,或欺他、或瞞他、或利用他的人,竟已盡數不在。
偌大的孟府,隻剩他孤身一人。
這般孤寒無助,讓他忽然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憐,眼底的空洞裏,漸漸漫上一層酸澀的濕意。
恍惚間,阮如玉的身影陡然浮現在腦海——
她待他始終溫和體貼,即便被母親苛待、被夏蓉蓉刁難,也從未怨懟;
他糊塗荒唐,偏信夏蓉蓉的讒言,一次次冷待、虧欠於她,可她卻始終守在原地,不曾苛責他半分。
這份被他忽視多年的暖意,此刻想來,竟成了這滿府寒涼裏唯一的光。
愧疚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攥緊雙手,指節泛白,滿心都是對阮如玉的虧欠與悔意。
這時,他才猛地想起那封和離書,心髒驟然一緊,慌忙轉過身,聲音沙啞又帶著幾分急切的慌亂:
“小叔叔,我……還有一事……”
他垂著眼,不敢直視孟淮止,語氣裏滿是卑微的愧疚與乞求,
“夏氏死了,我娘也不在了,那些欺瞞我、算計我的人,都沒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近乎哀求:
“如玉她……她一直對我極好,是我糊塗,是我負了她。我先前寫的那封和離書,小叔叔應當還沒給如玉看過,也沒跟她提及吧?能不能……就當您從沒見過,還給我?我以後定當痛改前非,好好彌補她,再也不委屈她半分,就當這事從沒發生過,好不好?”
這番話出口,他似是耗盡了全身力氣,脊背繃得發緊,眼底翻湧著愧疚、不安與一絲殘存的希冀——
他知道自己先前荒唐至極,可如今,他隻想抓住這唯一的機會,留住阮如玉。
孟淮止握著狼毫的手猛地一頓,墨汁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大團濃黑,恰如他此刻被攪亂的心境,翻湧著劇烈的波動。
孟書行那句“好好彌補她”像一根尖刺,狠狠紮進他心底,濃烈的醋意瞬間席卷全身,混雜著對孟書行過往荒唐的厭惡,讓他周身寒氣愈發凜冽,麵色冷得近乎結冰。
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孟書行卑微的身影上,無半分多餘言語,隻從齒間擠出兩個字,冷硬決絕,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