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不告而別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成冰,孟淮止的條件如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齊元律心頭。
他攥緊的拳頭微微顫抖,指節泛白到近乎透明,肩頭的酸麻與頸間的刺痛都變得模糊,隻剩兩種念頭在腦海中瘋狂撕扯。
他垂眸望著地麵,昏暗光線下,眼底翻湧著痛苦、掙紮,還有一絲連自己都無從言說的茫然。
齊元律暗自詰問自己:這有什麽好猶豫的?
換作從前未出宮時,別說用一段羈絆換複仇資本,即便犧牲更多,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抉擇。
可現在,他竟遲疑了。
他明明清楚重中之重——唯有扳倒齊元舟,站穩腳跟,才能為母妃複仇,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可一想到要與她徹底斷絕往來、再不見麵,心口便像被重物堵住,悶得發疼,那份強烈的不舍,竟壓過了大半理智。
他不懂自己為何會變成這樣。
明明早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絕非表麵那般溫婉無害,骨子裏藏著通透的算計與縝密的心機,可偏偏就是放不下;明明每次被她逗弄得氣憤不已,心底卻又會悄悄漾起幾分歡喜。
這份矛盾如潮水般將他裹挾,讓他既痛恨自己的軟弱,又控製不住心底的眷戀。
但理智不斷提醒他:
若不能複仇、不能站穩腳跟,即便今日僥幸脫身,日後也終會淪為皇權爭鬥的犧牲品,更遑論守護旁人。
而且孟淮止說得沒錯,他的路步步荊棘,隻會連累她。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孟淮止眼底已泛起不耐的冷意,齊元律才緩緩抬起頭。
往日的傲氣盡數褪去,隻剩一片破釜沉舟的決絕,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弧度,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我答應你。”
阮如玉的容顏在眼前飛速閃過,齊元律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將這些畫麵壓下。
轉而想起母妃在世時的小心謹慎,想起兄長摔下馬時渾身是血的慘狀,年少舊事一幕幕在腦海中鋪展,瞬間點燃心底的複仇火焰,將僅剩的貪戀狠狠壓滅。
孟淮止眼底的冷意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卻依舊維持著冷硬姿態,沉聲道:
“明智的選擇。”
“但我也有條件。”
齊元律抬眼直視著他,語氣裏藏著最後的倔強,
“我離開後,你必須護好她,無論日後發生什麽,都要保她周全。”
孟淮止聞言,當即頷首應下:
“自然。不必你說,我也會護她周全。你幾時能動身?”
齊元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酸澀,轉身走向床邊,從床褥角取出那隻粗布包,緊緊攥在手中:
“給我一刻鍾。”
孟淮止看著他攥緊布包的模樣,未再多言,隻冷聲道:
“我會讓磬滅安排。半個時辰後,後門見。記住你的承諾。”
齊元律指尖一頓,抬眼望向孟淮止即將邁步的背影,語氣裏帶著幾分冷冽的試探:
“你對我這般傾力相助,就不怕我成事之後,出爾反爾再來尋她?”
他雖已應下交易,卻仍忍不住點破這層隱患,既是提醒孟淮止,也是藏著心底最後一絲不甘的掙紮。
孟淮止腳步未停,緩緩轉過身,玄色衣袍在昏暗裏漾開冷硬的弧度,眼底是勢在必得的掌控與狠戾。他嗤笑一聲,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你大可以試試。我既敢幫你,便有十足把握讓你做不到。”
他緩步上前半步,目光如冰刃般鎖在齊元律身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況且,待你真能坐上那個位置,隻會自顧不暇,根本無資格與我競爭。”
他深諳那至尊之位的無奈,登頂之路滿是荊棘,一旦落座,便再無隨心所欲的可能,齊元律縱有反悔之心,也無反悔之力。
齊元律心頭一沉,孟淮止的話精準戳中要害,他無從反駁。
皇權之路從來都是孤家寡人,若真能複仇登頂,他早已不是如今的自己。
他攥緊布包,喉間溢出一聲極淡的冷哼,算是默認了這個結果。
孟淮止見狀,不再多言,轉身融入門外黑暗,隻留齊元律一人立在原地。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布包,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尊殘角玉佛,眼底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滴在陳舊布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次日清晨,芙蓉苑。
阮如玉從睡夢中醒來,剛撐著身子坐起,房門便被挽秋慌慌張張撞開。
挽秋鬢發微亂、氣息不穩,臉色發白地急聲道:
“娘子,不好了!阿律不見了!”
她一早便去耳房給齊元律送飯,敲了許久門都無人應答,推門後隻剩空屋。
隨後她將芙蓉苑裏裏外外、偏房柴房都尋了個遍,連門房也問過,竟連阿律的半點蹤跡都沒找到。
阮如玉心頭猛地一沉,睡意瞬間消散,卻未顯露半分慌亂,反倒緩緩坐直身子:
“你先別慌,待我梳洗穿衣便去看看。”
挽秋雖心急,卻不敢違逆,連忙上前伺候——
取過常穿的外袍輕輕披在她肩頭,指尖利落係好腰帶,又端來銅鏡,快速為她挽了個規整發髻,插好玉簪。
收拾妥當後,阮如玉起身邁步往外走,溫聲吩咐:
“帶我去耳房。”
推開門的瞬間,晨光將屋內照得通透:
被褥被仔細疊成方正模樣,置於床榻中央,案上幹幹淨淨,齊元律換下的素色中衣與侍女服飾整齊擺放在床榻邊,整個屋子整潔得仿佛從未有人住過。
阮如玉站在屋中,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周身氣壓愈發低沉。
挽秋跟在身後,見她神色難看,心裏發怵,卻還是小聲提議:
“娘子,要不奴婢再去找找?”
“不必了。”
阮如玉打斷她的話,聲音平淡卻透著冷意,緩緩轉過身時,臉上已斂去多餘情緒,
“他隻是走了。”
她邁步走出耳房,廊下晨光落在臉上,卻暖不透眼底的慍怒,在心底暗自暗罵:
這小和尚真是沒良心的東西!
枉費她冒著風險護他周全,還日日逗他玩笑,他倒好,說走就走,連句道別都沒有,半分情意都不顧。
阮如玉咬著唇,越想越氣,暗自賭咒:
往後就算他再落難,哪怕跪在她麵前求相助,她也絕不會再管他半分!
這般不告而別,活該他四處漂泊、無依無靠。
她斂去眼底所有情緒,語氣恢複往日冷靜:
“對外就說阿律家中有急事離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