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離開
她抬眼望向孟淮止,眼底翻湧著自嘲與冰冷:
“我接近你,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的。我知道你有權有勢,能輕易拿捏孟書行,能幫我達成所願。
我算準了你的心意,一步步引你靠近,讓你對我動心。所以,孟淮止,你現在對我的所有喜歡,都是我處心積慮算計來的。”
說到這裏,阮如玉的聲音驟然哽咽,上一世的慘狀不受控製地湧上腦海——
李氏的苛待、孟書行的冷漠、夏蓉蓉的構陷,還有自己最終含恨而終的結局,那些痛苦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讓她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現在的我,真的沒法做到相信任何人。”
她垂著眼,淚水終於衝破防線,順著臉頰滑落:
“對不起,我就是這樣的人。”
她抬眼望他,眼底再無半分遮掩,隻剩翻湧的恨意與破碎的脆弱。
她知道,這番話出口,便再無回頭的餘地。
他或許會憤怒,會失望,會徹底放棄她,可她再也不想戴著麵具,與他這般周旋下去了。
孟淮止望著她淚流滿麵、眼底滿是破碎的模樣,心髒像是被鈍器反複碾軋,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所有的怨懟、疑惑都被這極致的脆弱擊潰,隻剩滿心的疼惜與不甘。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拭去她的淚水,動作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如玉,別哭。我不會怪你,縱然一開始是算計,是利用,可如今你我之間的情意,是真的,不是嗎?”
他攥住她冰涼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願放手的執拗,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深情與懇求:
“你把前因後果與我說明,孟書行我來解決,所有是非都交給我。我們離開這裏,找一處清淨地過日子……”
“不,我不願意。”
阮如玉猛地抽回手腕,語氣決絕,淚水卻流得更凶:
“淮止,對不起,我現在還放不下仇恨……我隻想等清算完所有恩怨,安安靜靜待下來,過不被感情牽絆、隻屬於我自己的日子。”
孟淮止臉上的懇求瞬間僵住,眼底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望著阮如玉眼底的決絕,知道她此刻心意已決,再多挽留也隻是徒勞。
書房內陷入死寂,孟淮止沉默了良久,久到日光漸漸偏移,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愈發疏離。
心口的痛意如潮水般蔓延,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深深的疲憊與痛心,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卻藏著無可挽回的釋然:
“那你走吧。”
阮如玉渾身一怔,緊繃的身子竟瞬間鬆了下來。
孟淮止別過頭,不願再看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會忍不住反悔:
“我給你時間,也給你想要的清淨。孟書行的事情,我會幫你了結。”
他頓了頓,聲音裏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執著:
“等我結束這一切,我會再來找你。那時,我不問過往,不談仇恨,隻問你一句,是否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
阮如玉渾身一怔,心頭翻湧的是難以言喻的複雜與動容。
她望著孟淮止眼底壓抑的深情與毫無保留的縱容,鼻尖一酸,那些緊繃的防備、深埋的恐懼,在這份無條件的偏愛麵前,竟悄然鬆動。
沉默良久,她抬手輕輕拭去臉頰殘留的淚痕,唇角緩緩扯出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聲音還帶著未散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好。”
三日後清晨,孟府大門外停著幾輛素色馬車,車廂不算大,卻被阮如玉的物件塞得滿滿當當。
除卻衣物首飾與和離分來的財物,還有幾箱她早年收藏的古籍字畫,甚至連棲霞寺求來的平安符、兒時把玩的舊物都一並打包,竟比預想中多了近一倍。
挽秋正指揮著兩個可靠的婆子小心翼翼地搬箱子,額角滲著薄汗,嘴裏念叨著:
“娘子,早知道這麽多東西,咱們該多雇一輛車的。”
阮如玉身著一襲月白色布裙,未施粉黛,長發僅用一根素銀簪束起,褪去了孟府少夫人的華貴,反倒添了幾分清雋淡然。
她站在台階下,目光淡淡掃過孟府朱紅的大門與飛簷翹角,眼底沒有半分留戀,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這座困住她數年、盛滿恩怨情仇的宅院,她終於要徹底告別了。
孟淮止並未現身相送,隻托竹生來送。
“阮娘子,主子命屬下前來送您一程,叮囑您在外萬事珍重,若遇難處,可遣人傳信去西城的新孟府,主子不日會搬過去。”
阮如玉聞言微頓,隨即輕輕頷首。
竹生的目光卻不自覺飄向一旁忙碌的挽秋,眼底的不舍漸漸浮了上來。
往日在孟府,他與挽秋雖礙於身份,往來多是公事,卻也因時常相互照應,生出幾分旁人不懂的情意。
待挽秋指揮婆子將最後一箱物件搬上車,轉身看向竹生時,恰好撞進他眼底的悵然。她臉頰微微泛紅,下意識垂落眼簾,攥緊了衣角,語氣帶著幾分澀意:
“竹生哥,我……我們該走了。”
竹生回過神,強行壓下心頭的不舍,上前一步,聲音壓得略低,滿是細致的叮囑:
“挽秋,照顧好娘子,也記得照顧好自己。”
他想說的話有很多,千言萬語,最終卻隻化作這幾句尋常叮囑。
待物件盡數裝車,阮如玉彎腰上了馬車,挽秋緊隨其後。車軲轆緩緩轉動,碾過青石板路,將孟府的紅牆飛簷漸漸甩在身後。
車廂內很靜,阮如玉掀開車簾一角,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心頭竟生出幾分久違的輕鬆。
從前在孟府,一言一行皆要反複斟酌,步步為營隻為複仇,如今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呼吸都變得暢快。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東城一處僻靜的巷口。阮如玉下車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座青磚黛瓦的小院,朱漆院門雖不張揚,卻擦拭得幹淨透亮,門楣上掛著一塊簡易的木匾,鐫著“棠心院”三字。
推開院門,一股清甜的花香撲麵而來,讓人心神一振——
院內竟栽著四株海棠樹,正值春末,枝椏上綴滿了粉白相間的花瓣,風一吹,便有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鋪在青石板地上,宛若一層綿軟的粉色絨毯。
阮如玉緩步走進院內,指尖輕輕拂過垂落的海棠花枝,花瓣的柔軟觸感透過指尖傳來,讓她緊繃了許久的眉眼漸漸舒展。
風吹過海棠樹,花瓣落在她的發間、肩頭,靜謐而美好,仿佛過往的所有陰霾,都能被這滿院春光,漸漸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