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對一個農家女,為何不敢?
眾人麵麵相覷,卻無人動彈。
周家的差事清閑,月錢也不薄,誰願意真走?
辛紅見狀,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她朝莊素微微躬身,轉身點了兩個人:
“你,還有你,出來。”
被點中的是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清秀丫鬟,和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小廝。
丫鬟名叫青黛,原是負責漿洗的,做事細致,平日裏不多話;小廝叫福安,在院裏做些粗重活計,腿腳勤快。
辛紅問了幾句話,青黛答得有條有理,福安雖有些拘謹,卻也實在。
辛紅點點頭,對莊素道:
“夫人,老身瞧這兩個孩子還算本分,不如就讓他們近身伺候試試。青黛細心,可以照料起居;福安腿腳快,跑腿傳話都便宜。”
莊素看向二人。
青黛垂著眼,福安緊張得手都不知往哪兒放。
莊素想起平日裏,春杏那些丫鬟總愛湊在一處說閑話,唯有青黛默默做事;府裏小廝支使不動時,倒是福安還會應一聲“奴才這就去”。
“好。”莊素輕聲應下。
辛紅又挑了兩個丫鬟,一個叫春梅,一個叫秋月,分別負責院裏的灑掃和茶水。
餘下的仍做原來的差事,隻是每日需向辛紅回話。
分派完畢,辛紅讓眾人散了,獨留下青黛和福安。
她從袖中取出兩個小銀錠子,一人給了一個:
“這是夫人賞的見麵禮。往後好好當差,夫人不會虧待你們。”
青黛和福安又驚又喜,連忙跪下磕頭。
莊素看著那兩錠銀子,心下微愕。
她並未交代辛紅賞錢。可辛紅這般做,分明是在替她施恩。
“起來吧。”辛紅扶起二人,語氣溫和了些,“去燒壺熱水來,再去廚房看看早膳備得如何,若有人怠慢,回來告訴我。”
“是!”
兩人應聲,腳步輕快地去了。
院中隻剩下莊素和辛紅。
晨光完全鋪開,照亮青石板上的濕痕。遠處傳來隱約的鳥鳴,襯得小院愈發靜謐。
辛紅走回莊素身邊,替她攏了攏衣襟,低聲道:
“小姐別心疼銀子。恩威並施,下人才會既敬又畏。今日立了規矩,往後他們做事便有章法。您也能省些心力。”
莊素抬眼看她。
辛紅的眉眼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柔和。
若母親還在,大約也會這樣教她吧。
“嬤嬤費心了。”她輕聲道。
辛紅笑了,眼角的紋路更深了些:
“老身分內的事。小姐如今禁足,正好趁這些日子把院裏整頓清楚。等解了禁,還有中秋宴要操持,那才是大陣仗呢。”
莊素點點頭。
李承敘沒有忘記自己還是莊素的師傅。
今日正禁足,辛紅又重新管教了秩序,一時院中來來往往,李承敘一時也沒機會去見她。
索性讓傅倉給辛紅捎了口信,辛紅會意,午後以莊素午睡,不喜驚擾為由,將下人們都打發了出去。
莊素和李承敘定下,每日午後,是李承敘授課的時間。
李承敘雖平日裏看著一副不著調的模樣,當起師傅來卻顯得嚴苛了許多,他不急於求成,反倒是盯著莊素練基本功,把基礎打牢靠。
看莊素累得雙膝顫抖後,他才放過她。
辛紅連忙端了茶水過來,見莊素被磋磨的模樣,心疼得要死。
她甚至想私下勸李承敘放寬點要求,可轉念一想,既然莊素沒提,那便是她自己想要的,主子決定好的事,她這個奴才也無權幹涉。
趁著李承敘跟著辛紅去討水喝的間隙,莊素走到了傅倉的旁邊。
傅倉有些驚奇。
畢竟這位莊姑娘行事一向規矩守禮,與李承敘這個外男的相處已經是破例,沒有特別的事,她萬萬不會單獨找傅倉的。
“夫人這是......”
為了不引人注意,傅倉還是對莊素改了稱呼,好生叫她夫人。
那聲莊姑娘,他也隻會偶爾跟李承敘說說。
莊素自然也發現了這一點。
他覺得,不知何時開始,李承敘等人變得分外奇怪。
又是忽略她夫姓,叫她本姓;又是和秋風同時出現;還有辛紅,也是一副好似認識自己的模樣。
莊素心沒這麽大,很難不懷疑,這件事和自己的身份有關。
她兒時身體不好,和父母逃難途中發過一場高燒,把小時候的事都忘了。
父親也是在逃難過程中去世,莊素對父親毫無印象。
而母親也很少提起以前的事情,隻說父親是個普通的商人,本來日子過得和和睦睦,奈何來了場洪水,把家給衝垮了,他們才一路往南逃。
母親曾告誡莊素:“如今我們進了許家,換了日子過,從前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你忘記了也好,就當沒發生過。”
兒時的她對母親深信不疑。
可莊素逐漸長大,才發現母親話語中的各種錯漏。
譬如十八年前,沒聽說有何地發過洪水,能把人的家衝垮;譬如這洪水來了,逃也是逃到附近沒有災荒的地方,為何要不遠萬裏,跑到偏遠的廣陵來。
莊素心中有八百個疑問,此時終於摸到了一點線索,便是李承敘。
李承敘一定知道點什麽。
但他雖然看起來混不吝,心思卻謹慎機敏,如果他不想說,莊素怎麽問他都是白費功夫。
還不如先從傅倉身上下手。
“看傅先生不像普通的跑腿小廝,我農戶出身,身份低賤,能得傅先生這樣照顧,實在是惶恐。”莊素溫和笑道,眉目間似乎真的生出了一點自卑之色。
傅倉嚇得連退兩步。
他不敢輕視莊素。天下人無人敢提她祖父莊世寒的名諱,可但凡知道莊世寒此人的,卻無不敬畏尊崇。
莊世寒是聖人,掉下神壇的聖人。
更何況,這麽令江湖人聞風喪膽的八方門,也是出自莊世寒之手。
傅倉樣子比莊素還謙卑:“在下不敢。”
“不敢?對一個農家女,為何不敢?”莊素發問。
對上莊素笑盈盈的目光,傅倉才知道自己上套了。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夜裏,傅倉才把此事說給了李承敘。
他記得在原地打轉,嘴裏不停嘟囔:“完了完了,都怪屬下不夠謹慎,讓莊姑娘猜到了什麽,這可怎麽是好!”
李承敘難得沒有怪他。
兀自歎了口氣:“她玲瓏剔透,遲早會猜到,隻是......”
隻是,不知道的時候,是一個情況。
知道以後,又該怎麽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