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報恩
走到周懷讓的書房時,莊素已至極限。
她一手扶著門框,才勉強維持體麵,不至於摔倒在地。
看見莊素來,他很是意外。他心思早已不在案上的公文,可依舊握著筆,擺出一副清冷疏離的模樣,輕聲問:“你來了,何事?”
周懷讓和莊素的交流總是如此,不鹹不淡。
按照往常,莊素定要公事公辦地把府中需要周懷讓定奪的事情交代清楚,然後閑聊幾句,再獨自離開。
二人不似夫妻,更像公事的同僚。
此時,周懷讓在等。
他這人向來情是情,理是理。就算自己心頭對許芳菲再怎麽有好感,他也從未想過要動莊素的位置。
可李承敘的出現,卻打亂了他的一切秩序。
隻要莊素服個軟就好。周懷讓想。他原諒得很快,莊素道個歉,他便讓周府回歸原來的模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不管他周懷讓日後愛上誰,想納誰為妾,都動搖不到莊素一絲一毫的位置。
“你......”
莊素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有些沙啞,她頓了頓,清清嗓,繼續道,
“你為何娶我?”
周懷讓沒想到,莊素一上來,就沒頭沒尾地問了這麽一句。
“你這是何意?”周懷讓疑惑道。
其實莊素也沒想好要說什麽。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知道母親是哪裏來的玉佩,不知道為何一枚玉佩就能讓自己嫁到周家,不知道玉佩在周懷讓心目中的分量,亦不知自己在周懷讓心中的分量。
她就這麽懷揣著無數疑問,在周家如履薄冰,過了整整五年。
莊素一直在忍。
可直到今天,周懷讓與她而言再也不是溫和謙讓的夫君,自己在周家的地位一落千丈,連母親留下的唯一的遺物都被搶走。
莊素才明白,這世上有的是壞人。她退一步,人家進一步,直到她退無可退,奮起反擊時,別人卻說:
“我們何曾虧待過你,是你想太多了。”
她不該忍,卻不得不忍。
“我問你,你為何娶我?”莊素又重複了一遍。
她要問清楚。
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她都要問清楚。
周懷讓張了張口,思量了好一會兒,才回答:“報恩。”
“報恩?”莊素問,“誰對你有恩,為何你要報在我身上?”
周懷讓此時才反應過來,話題已然被莊素牽著走了,他不再回答莊素的問題,轉而道:“你呢?沒有其他和我說的嗎?”
莊素擰了擰眉。
她沒問周懷讓為何與她嫁為人婦的妹妹舉止不堪,還莫名其妙收了自己的管家鑰匙已是留了情麵。
沒想到周懷讓卻擺出一副是她該對他有愧的模樣了。
“我該說什麽?”莊素也來了脾氣,一對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等著他。
周懷讓從沒見過莊素瞪人。
他突然想起那日早晨,走進莊素房中時撞見了李承敘,她眼波流轉,跟麵前的男人鬥著嘴,好不生動。
為何麵對自己時卻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周懷讓起身,朝著門邊的莊素緩步走去。
男人身量八尺,高出莊素整整一個頭,她不得不仰頭望他。
周懷讓低著頭,突然發現,他和莊素成婚五年,卻依舊不熟悉她的樣貌,原來她的眼尾有一顆小痣,在鬢發間若隱若現,好不風情。
“莊素,你是我夫人。”周懷讓道,說著,他自嘲地輕笑了一下,“可你與那位裴三郎,可是走得比跟我還近。”
這幹裴三郎何事?
莊素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原來是周懷讓嫌她跟李承敘走得太近,行為放浪了。
“你既然要說這個,好,那我問你,”莊素冷哼,“你與我妹妹行為親近,鬧得人盡皆知,又怎麽說呢?你可曾有一次想過要與我解釋?”
周懷讓等的是莊素的服軟,卻沒想到莊素竟把許芳菲扯進來挑釁他。
這位溫潤如玉的周大人再也耐不住脾氣,皺眉斥道:
“就憑我是男人,是一家之主,莊素,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我喜歡其他女人,想納誰為妾,皆是律法允許。而你不一樣,女子紅杏出牆,是為大過,我已足夠容忍你,可是你......莊素,我是該找個先生來教你讀書識禮了。”
莊素右手死死捏著門框,腳背鑽心的疼一陣一陣地傳來,讓她差點沒撐住。
她開口,聲音都忍不住帶了輕顫:“你竟是這麽想我......我為周家勞心費神,你竟這麽想我......”
周懷讓氣頭上,她扳過莊素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
“你想知道我為何娶你?好,我告訴你。五年前,你母親送來的那枚玉佩,是我恩人之物,是你母親在信中百般相求,讓我給你一個歸宿,我感念恩情,才娶了你。可你,說到底不過是個農家女,於我的仕途沒有任何助益,莊素,這些年,我待你已是極好!”
他話說完,也反應過來,自己說重了。
周懷讓抿了抿唇,本想再說些什麽圓場,一抹溫熱卻滴到了自己的手上。
他錯愕地抬眸,發現自己那位堅韌強悍的小妻子,竟然紅了眼眶,淚水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莊素,你......”
周懷讓話還沒說完,李承敘就拍著手走了進來。
“真是一出好戲,”李承敘雖笑著,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裏卻隻有冷意,“原以為周大人溫和知禮,是個好人,今日一見,才知道你是個唯利是圖,斤斤計較的小人,連自家妻子都要算計。”
周懷讓鬆了莊素的下巴,莊素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倒在地。
李承敘即使伸出手,將她扶住。
周懷讓一下就皺了眉,道:“莊素,你跟我過來。”
他伸出的手卻被莊素避開,莊素一雙慘白的手,死死地抓住李承敘,近乎哀求地說:“帶我走。”
李承敘猜到莊素的腳傷已是到了強弩之末,便立馬將她攔腰抱起。
臨走前,莊素看了周懷讓一眼,輕聲道:“玉佩被許芳菲搶走了,即是你恩人舊物,那就替我拿回來吧。”
男人清潤的嗓音在莊素耳邊響起:“真是個傻子,受了傷還硬撐,這些話什麽時候說不好。”
周懷讓眼睜睜看著李承敘抱走了莊素。
他下意識便上前追去,卻奈何李承敘身手太好,像個泥鰍一樣,他根本抓不住,一轉眼,書房外哪還有李承敘跟莊素的身影。
周懷讓轉身回到書房,卻見莊素方才駐足之處,多出了一灘猩紅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