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嫁衣
李婆子連忙快步走了過去,目光擔憂地落在了雪棠微微顯懷的小腹上,嗔怪地說道:“如今天熱,怎麽還出來走動呢?”
雪棠笑道:“錢管事在王府裏張羅了一桌宴席,說是給王府添添喜氣,我想請母親和雁書一同過去吃席呢。”
那些繡娘裏頭有認得雪棠的,笑著喚了聲“安淑郡主”,朝雪棠行了禮,然後笑嘻嘻地說道:“雁書答應了要請我們吃糖糕呢,怕是不能跟郡主去了。”
雪棠含笑道:“糖糕改日再請。這些日子,多虧你們照顧雁書和我母親,我還沒謝你們呢。等雁書成婚那日,我做東,另設一桌酒席答謝你們。”
“郡主客氣了。”蘇婉連忙說道,“平日裏都是雁書和婆婆照拂我們,再說了,都是在一家繡坊裏做事的,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雪棠笑笑,故意揶揄道:“那雁書我就帶走了,糖糕先欠著。”
“恭送郡主。”蘇婉連忙和一眾繡娘福身行禮。
隻有沈語柔站在石階下,一動不動地盯著雪棠,眸中滿是怨恨和不甘。
雪棠看見了沈語柔,也沒計較她的失禮,隻淡淡掃了她一眼,便帶著雁書和李婆子離開了。
她一麵將李婆子拂上馬車,一麵笑著和她說起府裏的事:“昨日孔嚴送來的那半頭牛,錢管事見了誇個不停,說是難得的好牛肉,非要置辦一桌宴席。”
雁書哼了聲道:“那是前日他回鄉下和他哥哥進山抓的,剛抓到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京城向我顯擺。沾了一身的臭泥,也不知道洗洗。”
嘴上說著嫌棄的話,雁書的唇角卻是彎的。
李婆子笑道:“雁書的好日子也近了,我得趕趕工,這兩日就把雁書的嫁衣做出來。”
雪棠聽了,便攬著李婆子的胳膊撒嬌道:“娘,我也要。我也想穿著娘親手繡的嫁衣出嫁。”
李婆子默了默,她何嚐不想讓雪棠穿著她繡的嫁衣出嫁,可是出了那樣的變故,雪棠稀裏糊塗地就成了裴知予的枕邊人,連場像樣的酒席都不曾有,隻怕是沒這個機會了。
雪棠看出了李婆子在想什麽,便柔聲道:“王爺答應我,等他回來,會重新操辦我們的大婚典禮。”
李婆子聞言,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
“好。”她緊緊握住雪棠的手,鄭重道,“娘會為你親手做一件嫁衣,一件這世上最美的嫁衣,讓娘的阿棠,風風光光地出嫁。”
這件嫁衣,或許能稍微彌補這些年來她對雪棠的虧欠吧。
李婆子想。
她欠雪棠很多很多。
她的愛,她的關心,她的嗬護,過去十六年來她沒能給雪棠的,她要在往後的日子裏慢慢地彌補。
所幸日子很長。
她和她的女兒,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相處。
一切都不晚,不是嗎?
……
此時,京郊一處舊屋中。
一張木板床,上頭鋪著些幹草和棉絮,這便是蘇氏和沈語柔的床榻了。沈語柔還沒回來,蘇氏洗了一天的衣裳,累得渾身酸軟,一回來便昏昏沉沉地往**躺。
咯吱一聲,破舊的木板發出刺耳的響聲。
自幼嬌生慣養的貴夫人,哪裏睡過這樣粗糙的床鋪,即便在這裏已經住了好幾日了,可蘇氏還是渾身不自在。
“夫人回來了。”芙蓉從側屋進來,手裏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您把藥喝了再歇著吧,能舒服些。”
為著沈語柔和沈府的事,蘇氏操了太多的心,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在丞相府時,她還能用那些名貴的湯藥養著身子,可如今能維持溫飽都十分艱難,她哪裏還顧得上自個兒的身子。
蘇氏轉過臉,看了一眼芙蓉手中的藥碗,聲音虛弱地問道:“藥錢哪裏來的?”
芙蓉低下頭,小聲道:“奴婢、奴婢向藥鋪的老板賒了賬,您身子要緊,可不能就這麽熬下去呀!”
蘇氏閉了閉眼:“把剩下的藥送回去,我的錢袋裏還有幾個銅板,你看看夠不夠,一並拿給藥鋪。”
她如今是落魄了,可她也有她的尊嚴,賒賬這樣的事,她是斷斷不肯做的!
芙蓉流著淚說道:“夫人,您得喝藥呀……”
蘇氏咳嗽了幾聲,沒什麽力氣地說道:“我早就不是什麽夫人了。芙蓉,你不必再跟著我了,陛下雖然生氣,但並未做絕,罰的隻是沈家的家眷,府中的下人都是清白的。你從小就伶俐,趁著年紀還小,還能找個寬和的主家,別在我這兒耗著了。”
芙蓉哭道:“夫人待奴婢不薄,眼下夫人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奴婢怎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說話間,外頭傳來了一陣慢吞吞的腳步聲。
蘇氏抬起眼,見沈語柔低著頭,拖著緩慢的步子進了屋。
“娘。”
見沈語柔回來,芙蓉慌忙擦了擦臉上的淚,匆忙說道:“夫人累了一天,餓了吧,廚房裏還有些剩菜,奴婢去熱一熱。”
從沈語柔踏進屋門的那一刻起,蘇氏便聞到了沈語柔身上沾染的味道。
有肉香,還有青菜的香氣,那是她許久不曾聞到過的味道了。
芙蓉顯然也聞到了這味道,不由遲疑地停下了腳步。
蘇氏緩聲問道:“你去哪兒了?怎麽這麽久才回來。”
沈語柔看出蘇氏的眼神不對,猶豫了一會兒,才支支吾吾地說道:“我回來的時候路過一家包子鋪,那鋪子的老板認得我,就給了我兩個肉包子吃。”
沈語柔沒敢告訴蘇氏,那包子鋪的老板是個一身橫肉的漢子,並不是出於可憐她一時心軟才給她包子吃,而是聽旁人說起,她曾經是丞相府家的小姐,便起了逗弄的心思,那雙肥胖的手在沈語柔身上肆無忌憚地摸了好多下,才施舍般地扔給了沈語柔兩個包子吃。
肉包子的味道實在太香了。
沈語柔狼吞虎咽,幾乎是兩口就吞掉了一個包子,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樣幹淨美味的食物了,那一瞬,欲望支配著她的理智,她根本就沒想過蘇氏也餓著肚子,是不是該給蘇氏留一個帶回去。
蘇氏聽了這話,沒說什麽,隻是沉默地閉上了眼。
一旁的芙蓉卻是聽不下去了,氣憤地說道:“夫人累了一天,連口熱乎的粥都沒喝上,小姐怎麽能一個人吃獨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