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聊齋誌異》裏有一篇《郭生》,講的是一個山村裏的讀書人郭生,偶然發現自己要讀的書與平日練習寫作的文章先後被一隻來路不明的狐狸塗抹得亂七八糟。正在郭生氣惱之時,好友王生登門拜訪,聽聞如此怪事,王生仔細翻閱殘留的書稿,察覺到被狐狸塗掉的似乎都是冗餘的字句,留下的文章倒是可圈可點。他連忙建議郭生沒必要記恨狐狸,反而應該拜其為師。幾個月後,郭生自己回顧當初的舊作也頗感狐狸的塗抹確有道理,於是改寫了兩篇放在桌上,隔天清早一瞧果然又被那隻狐狸“批注”了。如此往複又過了一年多,狐狸不僅不再塗改,還灑下濃墨重彩的滿篇黑點示意文章精華之處,潛移默化中大有長進的郭生也在那年如願考取了秀才。
《似有陽秋》的書名靈感便來自《郭生》原文裏的“其所塗留,似有春秋。”眾所周知,“陽秋”是“春秋”自晉代以來一種避諱的寫法,亦常見於各類古籍。為什麽用“陽秋”而不是“春秋”?或者說為什麽這本書偏要叫“似有陽秋”呢?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得從整本書的結構和創作意圖說起。
本書大致分為散文和詩歌兩部分。第一章“似有陽秋”以較大的篇幅,通過碎片化的形式呈現了我在向陽小學期間的童年生活以及相關的各種回憶與發想。其餘章節包括詩歌皆為我在大學畢業後至今的各種隨筆雜感,以創作的時間、地點或主題進行分類。等一下,說到這兒你可能想問我中間的那一段哪去了?從小學一躍跳到大學畢業後,莫非整個青春都被那隻“狐狸”抹掉了不成?
的確,這便是將本書命名為“似有陽秋”的主要原因。關於青春的話題不是沒有,而是大都收在我的另一本書《既沒圓缺》裏。你可以想象本書“缺失”的部分是被那隻“狐狸”抹掉的“不好”的文章,也可以將本書整體想象成是從《既沒圓缺》裏抹掉的“沒有價值”的部分。“陽秋”即“春秋”,意為褒貶,但每個人的經曆各異,出發點也不盡相同,又如何知道哪一頭是褒,哪一頭是貶呢?難道已經消失的或終將被遺忘的就一定是不該留下的東西嗎?
再者,之所以選擇“陽秋”而不是“春秋”,除了呼應第一章末尾“向陽小學的秋季似乎還會再回來”的語句以外,也因為本書與《既沒圓缺》互為姊妹篇,而《既沒圓缺》在概念上描繪的圖景是沉沒水中的月影,屬於較陰柔的意象,用“陽”字作對比明顯更為相得益彰。
最後回到主題上,《似有陽秋》跟《既沒圓缺》,一邊是仿佛尚存的褒與貶,一邊是已經逝去的圓和缺。無中生有,似有若無,彼此間摻雜著矛盾,交織出緣分,合在一起便成了我迄今為止走過的路。
當然,這條路體現得並不完整,充其量大概隻是斷續的剪影,也許沒什麽借鑒或參照的價值。但那又怎樣呢?我相信生而為人,至少可以偶爾探出頭來透透氣,曬曬太陽,不必始終將自己綁在對別人的期待上,更不必一輩子都蜷縮於“借鑒”或“參照”裏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