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本(下)
應該是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吧,那個時候大家彼此也都十分熟悉了。前有兩年多的美好回憶,後有三年多可預見的未來。無非是一起走過的路或是將要一起走的路,沒有人惦記時間的腳步,沒有人擔心旅途終將結束,隻覺得一切會一直這樣漫不經心地繼續下去。某一天我突發奇想,如果把班上的同學還有自己的好朋友畫在一個戰場上,給每個人都加上電腦遊戲《三國英雄傳》裏那種代表生命值的“血條”,再編一個故事情節,像電視劇那樣一集一集進行下去,看看會發生什麽,那該多有意思啊。
說幹就幹,我找了一本“大單線練習簿”,工具就隻有鉛筆和橡皮,一到課間或是午休沒事就畫一點兒,不到兩天我就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個“戰場”:“全班男生大戰全班女生”。畫麵長達四頁,男生和女生各占兩頁,兩軍相向而立,一邊以徐班長為首,另一邊則以學習委員孟璐為首,每個人都手持我為他們設計的各式兵器,人物下麵是“血條”,也就是他們各自的“耐打值”。
在我“創作”期間,先是祝峰,接著是大辰、豪哥、輝易,最後徐班長也湊了過來,大家問了我在畫什麽之後,都興致勃勃地到我的課桌前“觀戰”,同時拜托我把他們畫得強一點兒、厲害一點兒,血條多一點兒。
戰場畫完之後就來到了交戰階段。怎麽個交戰法呢?一切聽我指揮。拿“全班男生大戰全班女生”來說,我可以“指派”祝峰為先鋒,單挑女方的先鋒田心;也可以派大辰出來直接偷襲主帥孟璐。兩個將軍對上之後,再用回合製的方法,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每個人又有自己的特色技能,每一下攻擊都有機會命中對方讓對方血條下降,直到血條下降為零的一方被我用橡皮擦成屑然後輕輕一吹,呼的一聲隨風飄散,便象征著這個人物“英勇戰死”了。
上麵所說的交戰過程,從派誰出戰對上誰,到每個人的特色技能是什麽,攻擊力多少,血條多厚,甚至上陣時撂的狠話,落敗時最後的隻言片語,所有這些都是我來定,我來設計。這種玩法看起來完全是我自己的“過家家”,其他人根本沒有決策權,應該不會有誰真的在意自己在“大戰本”中的命運吧。然而每次當我畫好一個新的主題開始交戰時,身邊幾乎總是被圍得水泄不通,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就像街邊老大爺的棋局上指手畫腳的人群那樣。
我畫過篇幅長達十幾頁的超大戰場,從開始布置到全部打完故事結束要幾個星期,儼然一部流傳在班裏的內部日更連續劇。登場角色方麵,除了容易聯想到的其他班同學、各科老師、班主任以外,我也會跟隨當下的流行加入一些特別的客串人物,比如三國裏的武將,比如“正義戰士”“寵物小精靈”等等,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角色參與進來,讓我筆下的戰場有種莫名的與時俱進的感覺。最重要的是,無論什麽主題,我從來不會預設立場,換句話說也就是劇情的發展絕不會有什麽套路讓人一眼便知,而是充滿了曲折反轉。雖然我是挪動棋子並實際上掌控著“生殺大權”的人,但我並不喜歡從一開始就把一個故事的起承轉合都構思、埋伏好,也不會強加自己對於劇本及人物的主觀認知。我喜歡在布局階段適度滿足觀眾提的各種要求的同時,讓一切在戰鬥開始之後盡可能隨機地發展。
誰會技高一籌,誰將功虧一簣,既在一念之間,又仿佛冥冥中注定。而且好像班裏“登場”的人越多,圍在我桌邊的觀眾就越在意他們自己“劇中”的形象,希望命運的審判之筆可以高抬貴手,多多眷顧。執筆的“畫家”則發覺肩上的擔子重了許多,同時也能感到一種掌控全局的愉悅於指尖暗暗地滋生蔓延。
“大戰本”裏的故事仿若一條懸在半空的河,不存在於任何已知的地圖上,更沒人知道它最終將會自然幹涸或是流去什麽意想不到的地方。沙灘還是沙漠?海灣還是海市蜃樓?前路似乎永遠充滿著未知,但或許這就是大家喜歡看我一個人坐在那,沒完沒了地拿起鉛筆和橡皮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