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陽秋

多米諾骨牌

我家有一套多米諾骨牌,平時裝在一個早已吃完了的零食盒子裏。整個小學時代,幾乎每個禮拜,甚至每隔一兩天我都要打開那個盒子,熟練地倒出裏麵五顏六色的多米諾骨牌,拉開架勢好好擺上一番,每一次都要半小時起步,時間長的時候擺個一下午也是常有的事。

我所謂的“擺”當然不是指傳統玩法:將多米諾骨牌一張一張立起擺成一條長長的牌龍,推倒起點的一張牌然後看那種擊鼓傳花般的效果。我從不這樣玩兒,而是把每一張牌當作一個人物,像“大戰本”裏畫的那樣擺出一個“戰場”來玩兒。

具體怎麽操作呢?隻有多米諾骨牌當然是不夠的,還需要一些常用的輔助道具。首先得因地製宜,搞定戰場場景的多樣性和立體性。以地板為地平麵,沙發的每個扶手都當作一處懸崖,茶幾的台麵就是山頭的營寨,電視櫃則是另一座稍矮些的山頭,檸檬黃色的餅幹盒蓋就是大殿、將軍府或是任何發號施令點兵點將的地方,盒蓋兩端的藍色扣式開關搭在地板上就像兩段台階,正好凸顯大殿的威嚴。

多米諾骨牌的顏色我記得大概有白色、黃色、綠色、藍色、紅色、紫色這幾種。可以將每一種顏色當成一股勢力,但這樣會使得勢力的總數過多且各自的人數過少。所以通常我都是將戰場上全部的勢力控製在三個,選三種顏色分別代表,剩下的三個顏色就編為既有的三股勢力中各自的分支勢力,就像同在李淵手下的李世民、李建成或是曾經一度“投降”曹操的關羽與曹操的本部人馬之間的關係。三個大的勢力之間肯定是合縱連橫、爾虞我詐,各勢力內部也免不了爭權奪利、勾心鬥角。這樣一來,諸如圍魏救趙、假途滅虢、兄弟同心破敵冰釋前嫌、將軍負氣出走到敵營表演苦肉計等戲碼在我的腦海中層出不窮,全都可以輕易“實現”,玩兒起來別提多帶勁兒了。

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套去長城還是動物園玩兒的時候在地攤上買的一套“十八般兵器”,就是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等一套十八件,我經常將這些“兵器”放在每一塊代表將領的多米諾骨牌旁邊,一人一件,這樣真到“兩軍交戰”的時候,我就能左右開弓,兩手各拿起一位將領和他的兵器,讓他們倆真正“刀光劍影”般地打出那種天昏地暗、火星四濺的感覺來。

最後就是劇本了。這個自由度尤其地高。如果最近剛好看了《太平天國》的電視劇,那就來擺一個“東南西北翼,五王爭寵”的劇本。如果是水滸傳結局看得意難平,那就擺一個自創的“征方臘”,看看能不能讓梁山好漢一個不落的返京領賞。如果是三國,那就更多了,官渡之戰、赤壁之戰、千裏走單騎、長阪坡、六出祁山,總之凡是書裏有的我基本上都擺過,書裏沒有的我也不同程度地假想、推演過。劇情的進展和“大戰本”一樣,都是盡量隨機地做選擇,讓每個選擇的結果最大化地影響接下來的劇情,達到“不至最末,前途未卜”的感覺。而且每個劇本擺好之後,每走一步,每一次行動我都會模仿劇中的人物說幾句文言文的台詞。這些台詞有的是書裏看來的,有的是遊戲裏的語音被我記下來,總之旁人看見我彎著腰跪在地上在一堆多米諾骨牌之中拿起一張兩張,嘴裏還念念有詞的,多半是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麽,實際上我是把自己腦補的台詞小聲念出來了,增加臨場感嘛。

我不記得從何時起自己不再擺弄這一盒多米諾骨牌,也不記得這盒子最後去了哪兒,隻知道它再也不見了。就像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一個人睡覺,什麽時候開始臉上不再隨時掛著陽光般調皮燦爛的微笑。但我記得自己無數次打開過那個盒子,在電視劇片尾曲中意猶未盡的某個夜晚,在早早放學剛到家就聽見窗外雷聲大作的星期二下午,在不知何為孤獨卻打著哈欠百無聊賴的周末,盒子裏的多米諾骨牌還有十八般兵器,曾經填補過我思緒裏的裂痕與空洞,也帶給了我難以言說的快樂與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