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陽秋

去往天堂的路牌

記得剛來那天,我開著車從繁華都市的邊緣風塵仆仆地出現,後視鏡裏是橙色的太陽,周圍的街景如時光倒流一般變得越來越荒涼,越來越稀鬆平常。

最後一個岔路口的指示牌寫著去往“天堂”,印象中應該是地圖上附近一座小鎮的名字。我眼前一亮,沒去那個方向,而是繼續前進,直至自認為“鄉村到不能再鄉村”的地界才又瞥了一眼導航,結果顯示距離目的地還有30英裏。

“怎麽還有30英裏!”

我有些不耐煩地對自己說。一縷未知中夾雜著不安的情緒在心裏悄悄站穩了腳跟,很難準確地形容。不知道多年以後當人生變得跟現在不同的時候,自己還能否想起這種感覺。

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就比如此時此刻我依然記得小學畢業剛進初中那段日子,每天早晨都要坐的公交車裏總是擠滿了背對背默不作聲的乘客,一開始也並無什麽特別之處,反正大家互不相識。坐的次數多了我逐漸發現這些人和這一路所有的見聞就像我的世界裏一群“沒說過話的老朋友”似的,從未交流卻有種莫名熟悉的感覺。幾乎每天都在中途某一站上車的穿藍黑色校服戴眼鏡的光頭男生,經常喊著“扶穩站好裏頭有地兒!”的售票員阿姨,窗外貓著腰騎山地車的女同學的背影,以及最後走去學校那條幽長的巷子。

從喧囂到靜悄悄,所有這些至今仍在我的腦海裏,凋零得極為緩慢。當初人們在公交車上感到無聊的時候,並不會埋頭劃手機,他們靜靜地望著車窗外發呆,或許在尋找什麽人,或許在思考什麽事情,又或許隻是單純地想要放空自己。一有轉彎或顛簸他們的身體便自然而然地跟隨公車的晃動搖擺,每個人都習慣了類似的節奏。少部分年輕人帶著隨身聽,條件好點兒的包裏有CD機,總之都是今天難得一見的破爛了。

曾經CD機在我的眼裏是多麽輕薄多麽實用啊,如今雕欄玉砌皆已不再,隻剩腦海中一滴淚大小的回憶,碩果僅存但仍止不住地蒸發著,如夢似幻卻不頂吃不頂穿。找個恬靜的下午,盯著它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空流過來淌過去,小心翼翼地別讓它墜入水,別讓它化作雲,就單純地欣賞它的晶瑩剔透,推演關於它的各種可能,笑一笑,拍拍手,搖搖頭,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它有什麽妙用了。為什麽還是舍不得丟掉呢?

盡管離得很近,我始終沒真正去到那座叫“天堂”的小鎮,隻見過幾次指向它的路牌。它有一個美麗的名字,但並未帶給過我任何回憶。這不能算是個遺憾,甚至可以被歸類為幸事。畢竟回憶就是一種容易生出矛盾也能讓人樂此不疲的東西,因為無法再得到,卻又真正得到過。與其每一次都頭腦清晰地掌控一切,死死握住所有的細枝末節咬牙切齒,誓要拚個魚死網破,不如偶爾看個開場便拂袖而去,留一片空白,留下那個寫著“天堂”的路牌,不曾往亦不曾忘,想起時仿佛耳邊還會響幾下熟悉的敲門聲。沒說過話的老朋友,你也聽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