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澈
我特地開了很久的車來到這裏,一片絕好的海灘。
把鞋脫掉,朝海水湧來的方向試探著邁出步子,對於兩邊的風景和人,無論是遊樂園裏高速穿行的過山車還是正激烈地進行比賽的沙灘足球愛好者,我選擇完全注意到然後通通不去理會,就這樣目視前方悠閑地踱步。他們的汗水飛濺出來,像是勇氣綻開的花朵,像是決然飄散的蒲公英的種子,輕輕地墜入了夕陽下綿軟的沙的懷抱。他們知道腳印很快便會被衝刷得幹幹淨淨,卻仍舊樂此不疲地踏足海潮的最邊緣,就在那塊藍寶石的棱線上,短暫地鐫刻出一行行淺淺的印記,在澄澈的浪回頭之前留下自己來過的證據。
十年前的暑假,我跟著旅遊團去歐洲玩了十來天。那時候還沒有微信,朋友之間聊天都隻能發短信,有諸多不方便的地方,但我卻很難說今天用微信和別人交流的感覺更好。
何出此言呢?因為我可以合理地消失一段時間。這個“合理”很重要,比如說即使是今天我也能不跟朋友聯係、不發朋友圈,但別人很可能會覺得“為什麽這個人就沉寂了呢?是發生什麽事情想不開了?還是失戀了?事業受阻了?”你不需要為自己辯解,卻也沒法控製懷疑的種子在哪裏生根發芽。不像十年前那個夏天,由於沒信號,國際漫遊不方便等原因,我可以合理地消失,哪怕長達半個月一個月,也不會引起多餘的猜測與關注。
我常常覺得在每個人心裏,對於任何自己在乎的、認識的甚至於隻有一麵之緣的親人也好,同學、朋友、戀人也好,包括身邊的事物,短期中對他們所有的情感加總的量大致是一定的。這些情感有懷疑、感激、恐懼、好奇、嫉妒、失望、喜歡,等等。當一種情感自然而然地不存在了之後,剩下的空間則需要被其他東西填滿,這些東西將持續地發揮積極或消極的作用,影響著你,直到它們沉沒滅亡的那天,再被替換,如此循環。就像多年後人們會自動忘掉當初每天都揭一回榜的試卷分數,但卻依然記得某些零零碎碎的遠沒有學習和考試重要的生活片段一樣。那些漂亮的成績,曾經讓人想要一飛衝天的快樂到極致的感覺,都已悄無聲息地飄遠,想不起它們離開自己是在何時何地,但遺忘本身就是它們離開最好的證據。
你也許想問,它們在當時真有那麽重要嗎?答案毫無疑問是肯定的。十年前我聞不到如今夕陽與海風交疊的奇妙氣息,沒經曆後麵發生的那麽多枝繁葉茂的回憶,卻依舊過得心滿意足,依舊對彼時那個羽翼未豐的自己抱持著各種設想與計劃。今天眼中的美好與十年前的我無關,它們彌補了誰的缺失?這個誰又曾經代替了誰的戛然而止?實在記不起來了,但肯定有什麽東西,讓我快樂過,讓我緊張過,讓我期待過。就算那些東西早已沉入腦海深處,或是被後來的浪花衝刷摧毀了無數次仿佛沒存在過又怎樣?難道生命前行的意義隻是糾結於如何將腳印踩實,爭取留給後世發現自己來過的證據嗎?那要如何靜下心來體會觸手可及卻又轉瞬即逝的快樂呢?
人的心是澄澈的,以至於什麽也沒有,什麽也藏不住,就像一眼見底的馬裏亞納海溝,深邃、空洞、可怕、虛無。追求著什麽,當視情況而定,原本的想法,要同別人把酒傾訴到迷亂時才吐出口,絕不會輕易表露。自己隻是在現實的社會中被壓扁,壓得變了形,成了一張輕薄的紙片,上麵畫滿了這個平麵裏美好的東西,包括榮譽與使命,包括真誠與親情,包括無私與善良,包括愛,包括所有可以在心裏笑著對自己交代的事,包括很多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