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之際

從繁華的都市駛往鄉村的路上，越來越不平整的路麵有氣無力地掩蓋著輪胎發出的噪音。速度慢的車子一輛比一輛熟練地主動靠向右邊，消失在被煙霧熏黑的後視鏡裏，完全不用擔心它們突然來了心氣與你爭個高低。

那是我第一次來這裏。隨著屏幕上的光點閃爍著離開眼花繚亂的交叉路口，看著更稀疏的區域內新鮮的名字，我很明顯地知道，以後的自己將會對這一切如數家珍，倒背如流。我的思緒甚至已經延伸到了幾年後，當我最後一次離開這裏時的心情。

現在這一天真的來了。

每次將要離開一個地方的時候，無論國內還是國外，大概在離開前幾天的樣子，我都會開始有種莫名的感覺。看窗外的天空，看室內的陳設，除了白雲在風中緩緩流散，除了影子在桌角長長短短，明明什麽都沒有變，我卻總覺得眼前的一切正在默默對自己揮手道別。原本鮮豔的顏色也忽然暗淡了，不再像從前那樣泛著光彩了。

就要離開了，離開這個偏遠的袖珍城市。我有別人眼裏充滿希望的未來，我有腦海中無法更改隻能被慢慢消磨的記憶。三年裏不止一次想到過離開，甚至一度非常希望自己趕緊走出去，恨不得明天就走。現在真的到了可以無所事事地離開的時候，心裏的感覺卻又有點兒複雜。

三年的時間異鄉為客，我明白了原來加州陽光也可以掠過海岸線輻射到更偏僻荒涼的角落，了解了鄉下的美國人是如何自娛自樂的。還有很多東西，可能我擁有過，也可能被我丟棄過，但是現在我隻是覺得自己要走了，而且冥冥中感覺有生之年再也不會回來了。畢竟附近唯一的小機場也在兩年前被關閉，我以後總不會傻到無緣無故地不遠萬裏輾轉回到這裏憑吊自己的過去吧？

但也正因為如此，在未來的全部時間裏，在我的內心深處，這裏也將會永遠地保留現在的樣子，這段時間產生過的奇思妙想也一樣，除非慢慢凋零，否則誰也無法改變。

從鄉村駛往都市的路上，同行的人越來越多，路麵也越來越開闊，自己發出的聲音逐漸變得難以被捕捉。速度慢的車子一輛比一輛遲鈍地拒絕靠向右邊，繼續停留在你的視野中，仿佛就是不肯承認它們也有甘於人後的一麵。

一盞路燈都看不到，但太陽升起來了，也就沒什麽可抱怨的。

再見吧，後視鏡裏忽現出色彩的一切。

再見了，天堂邊的奇客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