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陽秋

清泉與十字路口

清泉**滌著不知從哪滾落到這兒的石頭,掙脫了橫斜的樹影,義無反顧地前行。它衝下綠蔭環繞的山坡,在一個更為廣闊的世界裏繼續流淌,接住四麵八方飄來的陸續開敗的櫻花,穿過古色古香的橋洞,偶爾還會嗅到附近村舍的炊煙。當太陽重新露出笑臉,它依舊不倦地湧動,如同最初在終年積雪的山頂所做的一樣。

然而周圍的一切卻是不複以往。

摩天樓,地下鐵,複雜多變的外表,似是而非的語言……身形日漸臃腫的它不覺間放慢了腳步,左顧右盼聆聽著周遭的一切,用心感受直射或反射在背上的每一道光。有那麽一瞬間它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見世麵”了?算不算從量變到質變?由清泉長成了河川?驚喜之餘它發現一路走來其實自己早已悄然遺忘了很多東西,枕著頭望向天空還看得到那些東西離去的蹤跡,好像不值一提卻再也難以企及。

這裏是日本東京的平和台,大都市的邊緣,四月中旬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早髙峰,溫暖的陽光,宜人的氣候,沒有嘈雜,沒有地震,沒有交通事故。隨著十字路口角落裏紅黃綠三色的明暗交替,來自兩個方向的人群爭相湧入狹窄的地鐵站口。這一季的最後幾片櫻花緩緩下墜,搖晃著飄落在他們的頭頂或肩膀。他們不論男女老少,都跟事先商量好了似的集體耷拉著腦袋,幾乎不發出一丁點兒聲音,隻是驅動此刻依舊沉重的身軀,盡可能地快步前行。

地鐵站的入口處站著一位表情嚴肅的中年男子,他戴著無邊框眼鏡,挺胸抬頭,腰板立得筆直,素色的衣著配上中規中矩的發型與奔湧而至的人群十分相稱,毫無違和感。手中的麥克風連著腳邊的便攜式音箱,看起來似乎已是他的全部家當。

“的確,在物質發展越來越快的這個世界上……”

此時此刻,他正吐沫橫飛地宣講自己所謂的“政見”,也目睹著從兩個方向接踵而至的人們低著頭並無一絲猶豫地快步掠過身前,徑直走向位於地下深處的站台。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依然可以繼續說下去,似乎完全不介意連一個願意為自己駐足的聽眾都沒有的殘酷事實。

對岸,也就是人行橫道的另一端,下一批西裝革履的白領們已然集結完畢,整裝待發。有人正抬手看表,有人掏出紙巾不停擦拭著遍布豆大汗珠的額頭,兩側是穿著相同製服的幾位騎車的高中生,姿勢各異但都直勾勾地目視前方,眼中並沒有什麽焦點。他們坐擁這一刻數不完的時間,有恃無恐地放空自己,直到下一個綠燈亮起。類似的情景在平和台的十字路口周而複始,和方圓百裏更多雷同的畫麵一起,拚湊成了偌大的東京每天早高峰的樣子。

空氣潮濕到能明顯嗅出水的味道,但是和北京或是洛杉磯偶爾下雨時聞到的那種味道還不盡相同。緊貼著地麵從茫茫太平洋紛至遝來的無數股海風,它們攜帶著各自的氣息,有的大步流星地匆匆穿過繁華的鬧市和樓宇,一句話也沒留。有的上上下下七彎八拐之後從地鐵站口猛地探出身子,仿佛瞬間便烘幹了紅綠燈旁那幾條昨晚才剛剛粉刷過的泛著油光的斑馬線。

整個場麵就像一塊被攤開的無比巨大的白布,數不清的筆尖蘸著繽紛的顏料時聚時散,一會兒如影隨形,一會兒來去無蹤,揮灑之間躍然紙上,為渺小的平和台描繪出一件九馬畫山般精細又瑰麗的衣裳。

沒過多久,行人逐漸少了,風也適時地停下腳步,剛剛表情嚴肅的中年男子正麵紅耳赤地獨自收拾著音箱和麥克風的連接線,十字路口又恢複了平靜。一旁路過的清泉瞥見這裏閃爍又熄滅的刹那繁華,隻是咂了咂嘴便繼續沿著河道慵懶地扭動身子流走了,旋即消失在一排摩天樓玻璃反射的陽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