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行動(下)
第一種秘密行動以探險為主,第二種秘密行動則是以“探人”為主。
何謂“探人”呢?形式上其實和探險差不多,還是幾個小夥伴約著一起,但目標不再是幽暗昏惑的地下室或者什麽“傳說中”的場所,而是選一位不在場的其他同學家,所有人一起去這位同學家敲門,搞惡作劇,看看會發生什麽好玩兒的事。
上次一起參加過地下室那次“秘密行動”的大辰,他老早就跟我們幾個說過自己一直喜歡班裏一個叫田心的女生。當然,那時的喜歡跟後來的喜歡不一樣,後來的喜歡跟現在的喜歡又不一樣,但完全不影響“喜歡”這件事作為一個契機,並以此展開一場輕鬆愉快的“秘密行動”。
言歸正傳。這位大辰是我們班個子最高的同學,之所以叫他大辰是為了和班裏另一個和他差不多淘氣但矮了不止一頭的同學“小晨”區分開。大辰平時身手矯健,“人狠話不多”,經常被老師以“追跑打鬧”為由點名批評。他喜歡背一個長方形的黑色“cooldog”書包,背得位置很高,以至於書包上沿的提手都能碰到脖子的那種程度。他和我還有祝峰、達達一樣在幼兒園是同班同學,也算是知根知底的“故交”了。
這回行動的人除了大辰和我,還有徐班長和豪哥,除了祝峰沒來以外,和那次地下室之旅的人員配置完全一致。而我也是逐漸才發現,從一年級的第一堂數學課上,回答出第一個問題“1+1=2”開始,就樹立了“學霸”形象的徐班長;平時體育課上常被老師叮囑身材單薄,務必量力而行的徐班長,隻要有時間,每次都十分樂意參加我們這些“課外活動”。豪哥是班裏的立定跳遠與短跑雙料冠軍,身體素質比大辰隻高不低,性格卻溫順了不止一點兒,後來還入選過校田徑隊。每次看到他都是眯著眼睛笑哈哈的,仿佛就沒有不快樂的時候。因為和徐班長住同一棟樓,所以有什麽好玩兒的二人經常一起參加,活動結束後也方便一起回家。
田心和爺爺一起住在學校附近的一棟老房子,也就是20世紀50年代建成的那種筒子樓。前麵提到過,其實這種樓並不適合開展“秘密行動”,主要就是因為走廊太長,遮蔽物少,一旦敲門或是惡作劇被發現,逃跑的難度可想而知,非常容易被逮個正著。但由於田心家在二樓的端頭,門口就是樓梯方便撤退,所以我們幾個並不擔心。更何況,田心和她爺爺兩個人,誰又能追得上我們幾個呢?
那是一個夏天,星期六中午,我剛上完新概念英語培訓班,像是才睡醒一樣精神十足地順路來到田心家樓下,正好碰見從家裏出發一道趕來的徐班長和豪哥,三個人剛打個招呼轉頭一看,大辰早已站在門洞裏樂嗬嗬地等著我們了。
“今天怎麽這麽開心啊你?”豪哥笑哈哈地問道。
“嗬嗬,我——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可能緊——緊張吧。”大辰的左右手同時擦了兩下褲縫線。
“還等什麽呀?走吧咱們?”徐班長指了指樓梯衝大家說道。
樓道裏並沒有亮燈,全靠門洞射來的光。深灰色的樓梯在這光芒的映照下像一塊盤旋向上的熔岩巧克力蛋糕,我們幾個仿佛踏上了通往快樂城堡的台階。
公共廚房裏好像有人在做菜,柴米油鹽的味道撲麵而來。最前麵的豪哥回頭朝我們擺手,示意安全,四個人很快便到達了“預定作戰位置”——田心家門口。
這是一扇布滿灰塵的紗窗防盜門,可能是因為天太熱吧,裏麵的木門開著方便空氣對流。我們透過紗窗向內張望,顧不得隊形了,四個人擠在門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觀賞動物園的熊貓吃竹子呢。
“呃……她好像不——不在呀”。大辰皺著眉頭有點兒泄氣的樣子。
“可能跟裏屋睡午覺呢吧?你們誰敲門?”徐班長小聲說。“你來啊!”豪哥朝大辰使勁兒擠眉弄眼。
“我——我敲了可能她不在,那不是白——白敲了。”大辰的臉已經貼在了遍布灰塵的紗窗上,隻為看得更清楚一點兒。
“你們幾個找誰的?我怎麽不認識你們!”一個嚴厲的聲音從身後上方傳來,與此同時一股濃濃的酸辣湯的味道飄進所有人鼻子裏。
回頭一看,田心的爺爺兩手端著冒熱氣的湯鍋,滿臉疑問地盯著我們幾個。
“被發現了!快跑啊!”徐班長大叫一聲貓著腰朝樓梯奔去,我和大辰緊隨其後,豪哥的手快,趁著這檔口“哐哐”敲了兩下門,然後使出自己身體素質好的看家本領,連跑帶跳地跟上我們。四個人頃刻消失於轉角,隻留下田心的爺爺端著鍋滿臉錯愕地呆立在原地……
“唉,又失敗了。”豪哥一邊歎氣一邊飛起一腳踢走了一顆路邊的小石子兒。
“也不算失敗吧,你不是敲門了嗎?我好像還聽見了呢,敲了兩聲對吧?”徐班長的眉角一展,泛起一縷期待。
“敲門也沒用啊,可能田心根本就不在家,剛才那麽趴在門上看都沒見她。”我聳聳肩說。
“就算她在家,聽見敲門了,她也不知道是我來過啊,而且咱們跑得那麽快,唉。”大辰垂頭喪氣道。
“下周一回班上問問她不就知道了……咦,你現在倒是不結巴啦?”
“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班長!”
“哈哈哈哈……”
談話間,四個人已經走過了校門,走過了垃圾場、合作社,到了糧店和報亭之間的十字路口。依舊是跟往常沒兩樣的揮手道別,大辰家就在前麵,徐班長和豪哥左轉向北,他們倆住在鐵道另一頭,還有一小段路要走。
我瞥了瞥他們三個離去的背影,腦海中梳理著剛才的“秘密行動”,午後的陽光曬化了深灰色的熔岩巧克力蛋糕,從記憶裏流淌出來,滾落到地麵,在腳下的路口分岔,去向不同的未來。微熱的風中偶爾閃過一絲的清涼,“該回家了”,我一邊對自己說著,一邊仍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隻是呆呆地望著來時的路,好像那上麵有什麽寶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