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陽秋

秘密行動(上)

向陽小學附近的住宅多是20世紀50年代建的筒子樓,其中一部分已經拆掉重建為一層三戶的新樓,另一部分還是老樣子:一條長長的樓道,端頭有公用的廚房、水房和廁所,兩側分別是一戶戶人家。這種筒子樓不適合我們的“秘密行動”,恰恰是重建好的新樓比較適合。

說是新樓,隻是相較於老樓而言,實際上也已經有些年頭了。真正稱得上新樓的是離學校最近的那一塊地上還沒蓋好的幾棟,就在校門往西不到一百米的位置。那兒可真是從零開始打地基,一磚一瓦正在新建著。每次經過的時候,我都會有意無意地停下腳步瞧一眼,然而工地幾乎都是一個樣兒,沒什麽變化,好像永遠也蓋不完似的。

似乎又有些扯遠了,還是回到“秘密行動”吧。所謂秘密行動,就是放學後或是假期中,幾個小夥伴選一棟樓一起進去探險,做一點兒可能被人發現但是又很刺激的事兒。

具體來說大概又分為兩種:第一種以探險為主,比如我現在還記得,從學校出門右轉再右轉走到底的那個路口有一棟新樓,最邊上的單元門進去是有一條樓梯通往地下的。有經過的同學好奇又膽小不敢往深處走的,也有的同學聲稱自己下去過,下麵好像住著人。而家就在那棟樓不同單元的另一個同學卻說那棟樓根本沒有什麽地下室,也從未見過誰從地下走出來過。

眾說紛紜、撲朔迷離,因此在一個周五,懷揣著好奇的我和祝峰,還有我們2班的徐班長、大辰和豪哥便一起相約放學後進行一次“秘密行動”,看看那棟樓究竟是怎麽回事。

白天還在上課的時候祝峰和大辰就不時交頭接耳,討論下午的計劃以及各項環節。周圍的其他同學聽得雲裏霧裏,有人悄悄問徐班長這次要去哪兒,有人央求著豪哥能不能帶上他一起去,對此我們一概是諱莫如深,婉然拒絕,擺出一副神秘的做派來,好像自己身上真有什麽特別的重任在肩似的。

伴著震耳欲聾的鈴聲,五個人飛跑著衝下樓,出了校門右轉再右轉,沒幾分鍾便到了傳聞中的那棟樓附近——我從單元門口向下望去:的確有條台階可走。一股昏黃的燈光幽臥著,照亮了樓道轉角的牆上掛著的什麽東西,隻是站在這裏還是看不清楚。

“我記得那誰不是說過他們這樓裏沒有地下室嗎?”

“那是他們單元沒有,又不等於整個樓都沒有。”

忽然陰涼的空氣裏冒出一股淡淡的潮濕發黴的味道。我們幾個一邊小聲說著,一邊開始放慢腳步向下摸索著前行……

“你們看!那是什麽?”大辰指著樓道拐角掛著的東西問道。

“噓!小點兒聲。”徐班長把食指豎在嘴前,瞪了大辰一眼,同時揮手示意祝峰、豪哥還有我一同上前。

那是一隻白色和橘色相間的救生圈,和露天泳池裏常見的那種透明的或是鮮豔的遊泳圈不同,這一隻更厚實,似乎體積也要更大一些。救生圈的中間還掛著一頂破舊的水兵帽,隻剩下一根的飄帶孤零零地聾拉下來,垂在救生圈的白色與橘色之間。

這是誰的東西呢?我們幾個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看向下麵燈光照來的地方,視野裏出現了一道門,在樓梯的盡頭,一樣不是常見的入戶門,而是在軍事博物館裏見過的,艦艇上才有的那種很厚重的密封門,門上似乎還有一個圓形的玻璃窗。

我們剛要再靠近一點兒,樓道的燈光突然熄滅,隻剰下圓形玻璃窗裏亮著橘色還是白色的燈;與此同時,厚重的門從內側被推動,吱吱嘎嘎的聲音響起,仿佛一個巨大的溢著光的保險箱正緩緩開啟。

“有人!快跑!”

我們五個回過頭異口同聲,邊喊邊一步兩個台階地往上飛奔。跑出單元門還不算,誰也沒有要止步的意思,而是一溜煙地最終回到了校門口。

“我這條老命啊……”徐班長說到“老”字,我們幾個異口同聲地接上了一句“命啊!”眾人抬起頭打量了一下彼此,不禁都會心地笑了出來,原來大家還算有點兒默契,無一例外全都扶著膝蓋喘著粗氣,那姿勢簡直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此時的校門口,天邊的晚霞將一切都染成了紅彤彤的,爺爺奶奶的三輪車,電線杆上的小廣告,鐵路旁板車裏的西瓜,還有擋不住日落的高牆,一切都變得自然起來。我們幾個就像剛從校門裏出來一樣,緊了緊書包,互相揮手道別,各自結伴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和祝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直到九層的電梯門關嚴為止,誰也沒提剛才的“秘密行動”。後來直到小學畢業,直到今天,我們幾個也再未聊起過這次戛然而止的“秘密行動”,好像它從未發生過似的——沒錯,那個時候的孩子們就是如此,眼皮底下再奇妙的事也不會讓注意力保持多久。螢火蟲的光尚且令人提不起興致,何況是一道通往地下室的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