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幹
【賀新郎】
寄李伯紀丞相
張元幹
曳杖①危樓②去。鬥垂天、滄波萬頃,月流煙渚。掃盡浮雲風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蘆深處。悵望關河空吊影,正人間、鼻息鳴鼓。誰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夢揚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國,氣吞驕虜③。要斬樓蘭三尺劍④,遺恨琵琶舊語⑤。謾暗澀、銅華塵土。喚取謫仙平章看,過苕溪、尚許垂綸否?風浩**,欲飛舉。
①曳杖:拄著拐杖。
②危樓:高樓。
③驕虜:漢代稱匈奴為“天之驕子”,這裏借指驕橫的金兵。
④要斬樓蘭三尺劍:用典,引用漢代傅介子的故事。樓蘭是漢西域國之一,漢武帝時曾派使者通大宛,樓蘭擋道,經常攻擊漢朝使者。漢昭帝時派遣傅介子出使西域斬其王,以功封侯(事見《漢書·傅介子傳》)。此處用樓蘭來比喻金統治者,用傅介子來比喻李綱,表示堅定的抗金誌向。
⑤遺恨琵琶舊語:用典,用漢代王昭君出塞和親的故事。相傳王昭君善於彈琵琶,琵琶曲中的《昭君怨》是她所作。唐代大詩人杜甫《詠懷古跡》雲:“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這裏用來寫宋向金統治者屈辱求和的遺恨,也可以說是抒寫中原未能收複而抗金將領被棄置不用的遺恨。
這首詞作於宋高宗紹興八年(1138)。這一年,宋向金屈辱求和已成定局,但李綱(字伯紀)是著名的愛國英雄,他仍上書反對。作者為此寫了這首詞,對李綱堅決主戰、反對議和的行動表示無限的敬仰並予以堅決支持。
詞的上闋寫詞人登高眺望江上夜景,並引發出孤單無侶、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慨。開頭四句寫了詞人獨自一人攜著手杖登上高樓,隻見夜空星鬥下垂,江麵寬廣,波濤萬頃,月光流瀉在煙霧迷蒙的洲渚之上。“掃盡浮雲風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蘆深處。”江風極大,將天上浮雲吹散,江麵因風大而無人乘舟夜渡。沉思間看見雁兒飛落在蘆葦深處夜宿,並由此引起無限感觸。“悵望”兩句,寫的是悵望祖國山河,卻隻能獨自哀傷;深夜時分,人們鼾聲如雷。這裏指求和苟安之輩,抒發了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慨。
詞的下闕用典故以暗示手法表明詞人對明朝屈膝議和的強烈不滿,並表達了自己對李綱的敬仰之情。“十年一夢揚州路。”是作者想到昔日繁華現在猶如一夢,來感慨此情此景,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此處化用了杜牧“十年一覺揚州夢”(《遣懷》)詩句。如今破壁殘垣,憶起昔日的繁華,加強了詞人對高宗的屈膝議和的不滿,也加強了詞人堅決抵抗金人的南下的決心。“倚高寒、愁生故國,氣吞驕虜。”夜倚高樓,寒氣逼人,遠眺中原大地,愁思湧來,但自己壯心猶在,足以吞滅敵人。 “要斬”兩句,運用兩個典故反映出對宋金和議的看法。前一句是期望朝廷振作圖強,象漢代使臣傅介子提劍斬樓蘭王那樣對付金人。後一句是借王昭君與匈奴和親,影射議和是不可行的,必須堅決抵抗。緊接著歎息如今和議已成定局,雖有寶劍也不能用來殺敵,隻是使它生銅花(即銅鏽),放棄於塵土之中。“喚取謫仙平章看,過苕溪、尚許垂綸否?”先以“謫仙”李白來比李綱,都是李姓,是對李綱的推崇。詞人麵對和議已成定局的形勢,愛國之士能否就此隱退苕溪,垂釣自遣而不問國事呢?結尾指出要憑浩**長風,飛上九天,表示自己要懷著氣衝雲霄的壯誌雄心,對李綱堅持主戰的主張給予最大的支持。更加加深了抗金愛國的主題。
張元幹
【賀新郎】
送胡邦衡謫新州
張元幹
夢繞神州①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昆侖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②。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難訴。更南浦③,送君去。
涼生岸柳催殘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斷雲微度。萬裏江山知何處,回首對床夜語。雁不到,書成誰與。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④。舉大白,聽金縷。
①神州:中原大地,這裏特指未收複的中原。
②狐兔:既實指人民流離失所,村落空墟,隻剝野獸亂竄,又虛指每當國家不幸陷於敵手之時,必然”狐兔“橫行。
③南浦:地名,古代表送別的典型地名。
④肯兒曹恩怨相爾汝:化用韓愈《聽穎師彈琴》:“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詞人不肯學小兒女的樣,講個人恩怨,而是為了關注國事,展望天下而胸懷古今。
高宗紹興十二年(1142),因反對“和議”、請斬秦檜等三人而貶為福州簽判的胡銓,再次遭遣,除名編管新州(今廣東新興),蘆川作此詞以相送。在詞中張元幹大膽而巧妙地抒發了悲憤之情,為胡詮遭遭貶謫感到不平,表達了兩人之間的深厚情誼和憂國憂民之心。
詞的上闋,“夢繞神州路”,開頭即進入夢境,寫出靈魂離不開未收複的中原,形象生動地展示了北宋滅亡的曆史事實。“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金秋時節,在蕭瑟的秋風中,號角之聲似乎連綿不斷,而故都汴州,已是禾黍稀疏,一片荒涼。一種宏大之景收縮在這小小的篇幅中。一切該開從中而發。緊接著發出強烈的質問之聲,問:“為何似昆侖天柱般的黃河中流之砥柱,竟然崩潰,以致濁流泛濫,使中原人民遭受痛苦,使九州之土全成沉陸?又因何使衣冠禮樂的文明樂土,變成狐兔盤踞橫行的慘境!這裏涉及到一個複雜的政治問題,要結合當時的時代背景才能更好地理解。作者采取曲折的手法,把亡國之因,轉引到“天意從來高難問”。大膽而含蓄地提出了詰問。化用杜甫《暮春江陵送馬大卿公恩命追赴闕下》中:“天意高難問,人情老易悲”的詩句,表示對南宋王朝最高統治者的主和之意不滿,年老人易悲傷是人之常情,而我的悲傷更是難以傾訴的。既對北宋割地議和而滅亡感到悲傷;又對南宋朝廷讓主和投降派秦檜掌權,迫害主戰派感到悲憤。而詞人隻能在南浦,送君離去。心中充滿了鬱悶和悲傷。
詞的下闋,開頭便交代了送別的季節是在初秋殘暑。描寫夜景,天空白雲飄動。疏星淡月,銀河斜轉,夜色已深。緊接著詞人由寫景轉入 “萬裏江山知何處”。表達了一種收複中原無奈、傷心以致絕望的心情,祖國山河殘破,中原仍被金兵占領,何處去尋求呢?隻能去夢中尋求。 “回首對床夜語”寫出深夜孤獨無依隻能對著床回憶以往之事,反映了他們之間深厚的友誼。接下來寫“雁不到、書成誰與”?分別後書信來往也非常難了,此一離別,我又能與誰去談心呢?悲從中來,縱使送別時有千言萬語,但又不能像小孩子們那樣,說個不停。這裏把詞的深意提升了一層,他們在意的不是個人恩怨,個人的情懷,而是國家的安危,關心的是國家大事。
【蘭陵王】
春恨
張元幹
卷珠箔,朝雨輕陰乍閣①。闌幹外,煙柳弄晴,芳草侵階映紅藥。東風妒花惡,吹落,梢頭嫩萼。屏山掩、沉水倦熏,中酒心情怕杯勺。
尋思舊京洛②。正年少疏狂,歌笑迷著。障泥油壁催梳掠。曾馳道③同載,上林④攜手,燈夜初過早共約,又爭信飄泊?
寂寞,念行樂。甚粉淡衣襟,音斷索,瓊枝璧月⑤春如昨。悵別後華表⑥,那回雙鶴。相思除是,向醉裏、暫忘卻。
①乍閣:初停。
②京洛:洛陽。東周、後漢兩朝皆建都洛陽,故稱京洛。這裏借洛陽指汴京。
③馳道:禦道,即皇帝車行經過的道路。
④上林:故址在陝西長安縣西,是秦漢時皇家花園。這裏借指汴京的園林。
⑤瓊枝璧月:形容花好如玉,月圓如璧,比喻幸福美好的生活。
⑥華表:設在陵墓或宮殿、城牆前的石柱。
詞題“春恨”,實際上是作者親身經曆喪亂之痛,借春恨來寄托對國事的憂愁與痛苦。全詞分為三片,明吳從先《草堂詩餘雋》引李攀龍雲:“上是酒後見春光,中是約後誤佳期,下是相思如夢中。”但這些都是表層意思,其實還有更深的內涵。這是一首抒發愛國思想的詞作。
在詞的上片,“卷珠箔,朝雨輕陰乍閣”化用王維《書事》“輕陰閣小雨”,點明了環境。一個春日的清晨,詞人登樓卷起了珠簾,窗外看去綿綿不斷的陰雨剛剛停止,和煦的陽光照在樓台上。緊接著寫從樓上眺望的種種景象:柳條如煙,在晴光中搖曳;階下綠油油的青草,映襯著芍藥,呈現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春意。緊接“東風”二句陡轉,呈現出另一種景致。強勁的東風因為嫉妒,把剛長出來的花吹落了,一種淒涼的感覺頓時生成。“屏山掩、沉水倦熏,中酒心情怕杯勺。”由景生情,寫出了詞人怕飲酒的心理狀態,蘊含著複雜的思想感情。
第二片回憶過去遊樂的情景。傷春傷別,回想起過去在汴京的遊樂情景。詞中寫出了思念故國的悲傷心情。“尋思舊京洛”,一個“舊”字,蘊含著多麽深刻的時代意念。更增添離別之悲。“正年少疏狂”三句,詞人想起當年在汴京**不羈的生活,士女傾城,少年歌笑若狂,外出的車馬已準備好,隻是催促著梳妝。曾在禦道上馳騁,在上林攜手遊玩,到處都是熱鬧歡快的氣氛。可是,緊接著“又爭信飄泊”!回憶斷了,有幻想由回想回到了現實,詞人怎能料想到昔日歌舞升平繁華的汴京,如今已落到金兵的手中,而自己又過著逃難的飄泊生活。這前後的對比,以歡愉的情調映襯離別後的孤寂,更顯得淒楚難忍。
第三片從回憶轉寫別後思念之情,主要抒寫離恨之情。“寂寞,念行樂”詞人很寂寞,又想起了以前的歡樂。 “甚粉淡衣襟”三句,想像她已擺脫了歌女生涯,而美貌依然。懷念舊人,同時也是懷念故都,寫得迷離惝恍,進而轉入別恨與相思。“悵別後華表”二句,用典抒發人間淪桑之變,好景不長,物是人非的的深慨。結尾詞人把多少不敢直接說出的別恨,統統傾注在酒杯裏,隻有醉了,才能忘記那些恩恩怨怨。
【石州慢】
張元幹
寒水依痕,春意漸回,沙際煙闊。溪梅①晴照生香,冷蕊數枝爭發。天涯舊恨,試看幾許消魂②?長亭門外山重疊。不盡眼中青,是愁來時節。
情切,畫樓深閉,想見東風,暗消肌雪。孤負枕前雲雨③,尊前花月④。心期切處,更有多少淒涼,殷勤留與歸時說。到得再相逢,恰經年離別。
①溪梅:溪邊的梅花。
②消魂:用江淹《別賦》的詩句:“黯然消魂者,唯別而已矣!”消解鬱積在心中的無限的離愁別恨。
③枕前雲雨:借用典故以寫夫婦情意。宋玉《高唐賦》中說,楚王夢中與神女相會高唐,神女自謂:“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後指男女歡合。
④尊前花月:夫婦間的柔情蜜意。
這首詞作由景入情,脈絡分明,從表象上看,似乎僅僅抒寫夫婦間離愁別恨,但詞中運用比興寄托,確實寓寄著更深一層的思想感情,帶有更深廣的社會人生的悲苦。《蓼園詞選》評此詞雲:“仲宗於紹興中,坐送胡銓及李綱詞除名。起三句是望天意之回。‘數枝爭發’是望謫後複用也。‘天涯舊恨’至‘時節’是目斷中原又恐不明也。‘想見東風,暗消肌雪’,是遠念同心者應亦瘦損也。‘負枕前雲雨’是借夫婦以喻朋友也。因送友而除名,不得已而托於思家,意亦苦矣。”這是詞人在晚年離鄉思歸之作。在冬去春來,大地複蘇的景象中,作者觸景生情,在詞中表達了深沉的思鄉之念。
詞的上闋主要是寫景,“寒水依痕”化用杜甫《冬深》:“花葉惟天意,江溪共石根,早霞隨類影,寒水各依痕”。的詩句,點名了所寫之景是初春之景,冰冷的溪水上依然留有寒冰的痕跡。“春意漸回,沙際煙闊。”采用杜甫《閬水歌》“正憐日破浪花出,更複春從沙際歸”詩意。春意已經漸漸回來,在迷茫開闊的景象中,依然能夠感受到春天盎然的生機和溫暖的春意。“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數枝爭發。”在這初春之際,報春的信息——梅花,已經開始開放。那西邊的梅樹上綻放出朵朵花苞,散發出清香,使人感到春天的無限美好。然而此情此景,在詞人眼裏看來,卻隻是勾起了他的離愁和苦恨。“天涯”以下數句,由寫景轉入抒情。“舊恨”二字,揭示出詞人鬱積在心中的無限的離愁別恨。緊接著進一層敘寫消魂的景色。在那長亭門外,映入詞人眼簾的隻是望不盡頭的重重疊疊的青山。連綿起伏的山巒,猶如心中無窮的愁緒,春日的景象,成了犯愁的時節。
詞的下闋主要是寫情。 “情切”二字,承上轉下,由景物描寫轉而回憶昔日夫婦之情。如今雖然離別遠行,但綿綿情思卻是割會不斷的。假設寫的是一個獨居深閨的女子,想見東風,思念心上人,卻隻能落得個暗消肌雪,漸漸地形體消瘦下去。緊接著借用典故暗射夫婦情意,寫夫婦間共同的甜蜜生活。但這一切都隻是空想,因為離別在外,枕邊之歡,尊前之樂,可想而不可及。詞人內心盼望的,是回來與親人相見,訴說在外邊思家時無限淒涼孤獨的情味。 “到得再相逢,恰經年離別”等歸來重見,已是“離別經年”了。詞人的傷感情緒更是表現的淋漓盡致。
【石州慢】
己酉秋吳興舟中作
張元幹
雨急雲飛,驚散暮鴉①,微弄涼月。誰家疏柳低迷,幾點流螢明滅。夜帆風駛,滿湖煙水蒼茫,菰蒲零亂秋聲咽。夢斷酒醒時,倚危檣清絕。
心折②。長庚③光怒,群盜縱橫,逆胡猖獗。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兩宮④何處?塞垣隻隔長江,唾壺空擊悲歌缺⑤。萬裏想龍沙⑥,泣孤臣吳越⑦。
①暮鴉:傍晚投宿的烏鴉。
②心折:比喻十分傷心,傷心到了極點。這裏是為國事而傷悲。
③ 長庚:金星,又叫太白星。《史記·天官書》載:“長庚如一匹布著天,見則起兵。”意即長庚星有異象,天下就將有兵禍。
④ 兩宮:此處指的是宋徽宗與宋欽宗。封建社會,國君亦即國家象征,故此“兩宮”,也有象征國家之意。
⑤唾壺空擊悲歌缺:典出《世說新語·豪爽》:“王處仲每酒後,輒詠‘老驥伏櫪,誌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以鐵如意打唾壺,壺口盡缺。”此處是要表現自己雖有一腔愛國情、報國誌,卻隻落得空悲切的結局。
⑥龍沙:沙漠,泛指塞外,此指徽、欽二帝囚禁之處。
⑦吳越古:國名,在今江、浙一帶,此指詞人所在地吳興一帶。
此詞寫於己酉為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這年,金兵揮戈南下,南宋小朝廷危在旦夕。年秋,張元幹在吳興(今屬浙江湖州)避亂,有感於時局,於是寫下了這首詞。這首詞是寫於詞人避亂漂泊途中,抒發的是山河破碎的悲痛心情,表達了一顆心係魏闕的赤子之心。
這首詞分為上下兩闕,上闋主要是寫景,下闋抒情。上闋用一些典型的意象向我們描繪了三幅金秋時節的畫麵,但畫麵所渲染出的大多是淒涼、悲傷之景。前三句描繪的是第一幅圖畫:金秋之夜,斜雨馳驟,烏雲翻飛,險惡天氣驚起了投宿的暮鴉,四處飛散,涼月似被愁雲、秋雨、驚鴉所撩弄。緊接著又推出第二幅畫麵:誰家宅前的柳樹,在暮色中顯得更顯得低迷,雨後的空中隻有幾隻流螢偶爾飛過,忽明忽滅,給人一種暗淡、淒涼的感覺。接下來三句又描繪出另一幅畫麵,也就是第三幅:雨停了,風帆小船在夜裏繼續行駛,雨後滿湖煙霧迷蒙,水中的菰蒲在秋風吹刮下,東搖西伏,變得很亂,在微風中發出瑟瑟的悲鳴。三幅圖畫,從三個或者是多個角度對當時之景進行了鮮明地描寫,但其最鮮明的特色是暗淡、悲涼。在這裏,我們所看到的悲涼,暗淡之景,不僅僅是秋風中,雨後景物本身所呈現出來的,很大程度上其實是詞人當時的心境,它折射出當時危難的時節,並由此可以感受到詞人的孤獨、愁悶之情。
詞的下闋主要是直抒胸臆,抒發詞人心中的感情。開頭即是“心折”,表明當時詞人傷心至極,是詞人麵對當時危難的時局,風雨飄搖的國家,為國事而傷悲。“長庚光怒,群盜縱橫,逆胡猖獗。”這是對時局的正麵描寫,長庚星有異象,天下就將有兵禍,由於朝廷的腐敗無能,各地農民揭竿起義,金兵猖獗異常。麵對這樣的現實,詞人發出了他的呐喊之聲: “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詞人要挽起天河之水,徹底洗卻中原人民遭殺戮的血汙。但是很快高亢之情又轉入低潮,詞人麵對時局,想到了這樣一個現實的問題“兩宮何處?” “塞垣隻隔長江,唾壺空擊悲歌缺”隻一江之隔,卻偏偏不能揮師北上,收複失地,迎回二帝?詞人縱使有一腔愛國情、報國誌,卻隻落得空悲切的結局。最後兩句 “萬裏想龍沙,泣孤臣吳越。”詞人在南方遙想萬裏之遙的二帝,感歎國事多艱,隻能獨自哭泣,不禁淚濕衣襟。悲涼、憂憤的情緒更近一層。
【滿江紅】
自豫章阻風吳城山作
張元幹
春水迷天,桃花浪①、幾番風惡。雲乍起、遠山遮盡,晚風還作。綠卷芳洲生杜若②,數帆帶雨煙中落。傍向來③、沙觜④共停橈,傷飄泊。
寒猶在,衾偏薄。腸欲斷,愁難著。倚蓬窗無寐,引杯孤酌。寒食清明都過卻,最憐⑤輕負年時約。想小樓、終日望歸舟,人如削。
①桃花浪:舊曆三月,春暖雪化,水位上漲,此時正值桃花盛開,因此叫做桃花浪。
②杜若:香草名。
③向來:即時,適時。
④沙嘴:沙洲。
⑤最憐:最可惜。
這首思歸的詞作,以景起,以情終,全詞情景交織,然而在抒寫旅途停泊時的感情起伏動**,尤擅長於勾勒鋪敘。這與柳永擅長表現羈旅行役的題材而又盡情鋪展的格調是一脈相承的。張元幹是以抒寫風格豪邁悲壯的愛國詞作而獨樹一幟,超越前人,並藉此享譽詞壇的。這首詞作於宋徽宗宣和元年(1119)三月出都返鄉途中。
這首詞上闋寫景,下闋抒情。上闋是詞人自豫章阻風吳城山途中對暮春時節沿途景色的描寫,開頭三句點明返鄉的時節,指出是暮春時節。暮春時節,春潮湧起,有漫天之勢,水位高漲,掀起陣陣桃花浪,惡風吹著,浪更顯得大。緊接著繼續寫景,有一種遠處之景,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了。雲起,遮住了遠處的山,晚風卻還吹著。“綠卷芳洲生杜若,數帆帶雨煙中落”,無奈,詞人隻得收帆靠岸,視線由遠處落在近處,但見岸邊蔥綠一片,眾多香草生長其間。寫景如畫,濃淡相宜,很有意境,動靜結合。在我們麵前好像呈現出這樣一幅如詩如畫的江南煙雨圖,很美,令人如癡如醉。上闋結尾則寫出此時正值傍晚,沙洲那停泊了許多小船,在愁風愁雨中開始“傷漂泊”。此時,由景開始寫到漂泊的傷感和憂愁,一種煩悶、無奈開始出現。
下闋主要是抒情,緊接著“傷漂泊”這一感情基調繼續抒情。“寒猶在,衾偏薄。腸欲斷,愁難著”,本來就是隻身漂泊,很傷感,又加上春寒襲人,衾偏薄,無法禦寒,愁腸欲斷。“倚蓬窗無寐,引杯孤酌。”又一幅很有意境的畫麵出現,詞人倚窗眺望,夜不成寐,隻得舉杯獨飲,借以解愁。艙外是風雨交織,寒氣襲人,艙內孤旅獨酌,這就是一幅活生生的旅人風雨愁殺圖。“寒食清明都過卻,最憐輕負年時約。”寒食、清明是是春遊的極佳時節,但遺憾的是已錯過了。但是如果與佳人約會也被錯過,則是最可惜的。這是詞人開始由愁思轉而正麵描寫自己的相思之情。在小樓上,整天看著歸舟,人漸漸消瘦,詞末把詞人的相思之情更進一步表達了出來。
【卜算子】
張元幹
風露濕行雲,沙水①迷歸艇。臥看明河月滿空,鬥②掛蒼山頂。
萬古隻青天,多了悲人境。起舞聞雞酒未醒,潮落秋江冷。
①沙水:沙溪,為福建閩江上源之一。
②鬥:星鬥,天上的北鬥星。
《卜算子》是小令體式,常被人們用來抒寫豔情幽思,張元幹卻在此融注了自己家國身世之感,與悲憤之情。這首詞寫於一次遊覽故鄉閩江之時,此時他已休官裏居。
這首詞分為上下兩闕,內容簡單,通俗易懂,意象不多,卻仍寫出了詞人之悲。上闋寫詞人乘船遊覽所見之景。“風露濕行雲,沙水迷歸艇”,開頭兩句以一種很雅致、脫俗的筆調,采用中國國畫水墨畫的描寫方式,層層渲染,點綴,給我們營造了一種意境,很美很朦朧,有一種寫意之美。點明詞人外出遊玩,早出晚歸,此時秋風爽爽,露水沾了衣物,就連行雲好像也被露水打濕了。沙溪上彌漫著淡淡的霧氣,小艇迷失了歸途。緊接著“臥看明河月滿空,鬥掛蒼山頂。”詞人讓小舟隨意飄**,自己枕著小舟,仰望滿天繁星,再往北邊望去,北鬥星正高懸在蒼山頂上。上闋由遠近高低等幾個方位向我們展現了夜遊觀賞圖,有一種朦朧、幽靜、深邃、神秘之感。
詞的下闋抒情風格逐漸由舒緩轉入深沉,感情也開始變得悲涼。“萬古隻青天,多事悲人境”,世上隻有蒼天能萬古永存,而人世間卻有無數的兵災人禍,百姓有受不盡的苦難。一個“悲”字,再次表明此人此時的心境。就算是漫天的繁星,如此美麗的夜景也無法使此人陶醉,詞人此時萬端的思緒,最終還是停留在嚴酷的現狀上。他看到了在這好像是平靜的祥和的社會中潛藏的危機,看到了人們的疾苦,心中湧起陣陣悲苦,無法平靜。這是一個心係天下的心憂百姓的人愛國情懷,雖然他與這靜謐的夜景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但終究表達出了他深切的愛國之情。“起舞聞雞酒未醒,潮落秋江冷。”“悲”未了,繼續延漫。詞人因悲而獨自飲酒,借以消愁,結果是愁上加愁,於是起舞弄劍,似惟有如此才能消除胸中抑塞之煩悶。潮水落了,秋江依然是冷的。“落”“冷”也正表明了詞人此時的心態,心情,豈一個“悲”字了得。
【水調歌頭】
追和
張元幹
舉手釣鼇客①,削跡種瓜侯②。重來吳會③三伏,行見五湖④秋。耳畔風波搖**,身外功名飄忽,何路射旄頭⑤。孤負男兒誌,悵望故園⑥愁。
夢中原,揮老淚,遍南州。元龍⑦湖海豪氣,百尺臥高樓。短發霜粘兩鬢,清夜盆傾一雨,喜聽瓦鳴溝。猶有壯心在,付與百川流。
①釣鼇客:用典故原指李白,後來指有遠大的誌向,有無限的豪情。宋趙德麟《侯鯖錄》卷六載:“李白開元中謁宰相,封一版,上題曰:‘海上釣鼇客李白’”。又雲,宰相問他,你釣巨鼇以何作釣線,李白答曰:“以虹霓為絲,以明月為鉤。”
②種瓜侯:指秦國東陵侯邵平失侯為布衣,在長安城東種瓜。此處用此典感歎世事不定,事事變化無常。
③吳會:今江蘇吳縣。
④五湖:此指太湖。
⑤旄頭:星名,即昴宿,古時也作胡星。“射旄頭”,比喻抗擊金兵的侵犯。
⑥故園:指失地。
⑦元龍:東漢末陳登的字。
這首詞是詞人晚年重遊吳江時所作,在這首詞中少了南宋初期文人在戰亂的時局中所喊出的堅決抗金的憤慨之聲,多了一份對南宋當朝的憂鬱和感慨。這與詞人寫作的背景有很大的關係,此詞大概作於南宋紹興二十三年(1153)左右。在這一時期,南宋基本上已無大規模的對金戰爭,局勢相對穩定,高宗趙構等在臨安過起了苟安偷樂的生活,人們過著一種看似安穩平靜的生活。張元幹這首《水調歌頭》,歌唱的就是自己壯誌難酬、故園恢複無望的憂憤之情。
這首詞分為上下兩闕,上闋主要寫的是一種心境,在詞中用簡短的句子給我們勾勒出一個奇士形象,這是一個浪跡天涯,闖**江湖的奇士,寫出了他率直坦**、**不羈的生活,抒發了他的不平與感慨之氣。“舉手釣鼇客,削跡種瓜侯”,皆以古人自比。表明自己也曾有過滿腔的壯誌豪情,然而在南宋這個權奸當道、小人橫行的時代,忠良之人隻能落得個被陷害排擠的下場,最終也隻能落得個悲慘的下場。因此,縱使詞人想要拯救國家於水深火熱之中,也隻是壯誌難酬,最終浪跡天涯。“重來” “吳會” “五湖”點明此次是故地重遊,並指明遊行的地點。緊接著就開始抒發自己的感慨,詞人行遊在熟悉的湖光山色之中,思緒卻回到南渡以來自己的坎坷經曆與遭遇,感慨自己壯誌難酬,報國無門。“孤負男兒誌,悵望故園愁”,塑造了很有典型性的人物,他是一個空懷壯誌,滿腔悲憤,報國無門,隻能以憂鬱、悲愁的目光眺望著中原北方的愛國誌士形象。
詞的下闋開始由上闋的因景而感慨萬千,轉入因愁而夢。“夢中原,揮老淚,遍南州。”夢中詞人回到了中原,淚灑中原,遍布南州。“元龍”二句,此人用典,表明自己如今依然豪情壯誌,就如陳登一般。“短發”三句,筆鋒一轉,由擁有壯誌豪情的高揚情緒轉為平緩,由抒情轉而轉寫眼前之情形。詞人描述自己是年老發短,雙鬢斑白,但依舊豪氣未泯,於深夜不眠之夜臥聽秋雨傾瀉而來,以及瓦溝中的雨水的流淌之聲。“猶有壯心在,付與百川流”,壯心猶在,但結果又都是徒勞的,隻落得都付諸東流。詞人的情緒一起一落,強烈地反映了詞人執著的報國追求,滿腔的壯誌豪情,與壯誌難酬的憤慨憂愁之氣。
【菩薩蠻】
三月晦,送春有集,坐中偶書。
張元幹
春來春去催人老,老夫爭肯輸年少。醉後少年狂,白髭①殊未妨。
插花還起舞,管領風光②處。把酒共留春,莫教花笑人。
①白髭:斑白的頭發。
②風光:風采、**。
在唐宋時期,以送春感懷為題材的詞作相當普遍。其構思立意,大都是抒寫男女情思,離愁別恨,惜春傷感的情景。然而此詞這種時光易逝的送春感觸,寫得神韻高妙,流露出的情緒是深沉和憂愁的,有著無窮的感傷。張元幹這首詞的情調曠達酒脫,可謂別具一格。從詞中的詞意來看,該詞當作於詞人晚年,詞中刻畫了年老誌不衰、豪氣滿懷的自我形象。
詞分為上下兩闕,上闋開頭“春來春去催人老,老夫爭肯輸年少。”首句敘述春來春往似在催人老去,語氣中留不住春天的無奈之情。但緊接著就寫出了即使老了,心中的豪情壯誌依然不肯輸給年輕人。“醉後少年狂,白髭殊未妨。”用更加具體形象的筆觸來寫自己不肯服輸的形象,借著酒氣豪情更加昂揚,就算有了斑白的頭發那有有什麽關係。用“白髭”的“老夫”與“年少”作對比,一種高昂的氣概,一個不肯服輸的形象便躍然紙上。
詞的下闋仍用形象活潑、輕鬆灑脫的詞句繼續刻畫自己曠達樂觀的情緒,這是一種跟少年人一樣的樂觀與狂氣。“插花還起舞,管領風光處。”詞人不僅豪飲,借酒來抒發少年狂,還要跟年少人那樣鬢角插花、翩翩起舞,對一個老夫來說,此舉看似極為幼稚,但詞人卻認為唯此才能表現心中的豪氣。這是一種癡狂之氣,由此可見詞人老年卻仍樂觀、豪情滿載。即便年老髭白,但依舊能統領**,不讓年少。 “把酒共留春,莫教花笑人。”盡管春來又春去,時光催人老,但詞人卻不會因為自己的年老而減少年輕時的豪氣,他要把春留住,留住自己的豪氣。隻有春春永駐,豪氣滿懷,才不會被春花所嘲笑。這裏巧妙地運用了擬人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