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渭老

【薄倖】

呂渭老

青樓春晚①。晝寂寂、梳勻又懶。乍聽得、鴉啼鶯弄，惹起新愁無限。記年時②、偷擲春心③，花間隔霧遙相見。便角枕④題詩，寶釵貰酒，共醉青苔深院。

怎忘得、回廊下，攜手處、花明月滿。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閑對芭蕉展。卻誰拘管？盡無言、閑品秦箏，淚滿參差雁⑤。腰支漸小，心與楊花共遠。

①春晚：指春天美好的春光即將逝盡。

②年時：那年。

③春心：少女懷春的心情。

④角枕：即粲枕，以角飾枕，取其華美。

⑤參差雁：指箏。參差，為古代樂器名，洞簫（一說為笙）。該樂器的形狀象鳳翼參差不齊。

這是一首戀情詞，敘述一個少女在暮春時分孤獨寂寞，回憶往事並由此引發出對遠在他鄉的戀人的懷念與憂思。她對戀人的感情是純潔無瑕的。愛情是永恒不變的主題，在唐宋之詞中寫戀愛男女雙方分開而引起憂愁的情感，也是很常見的。但呂渭老的這首詞，卻鮮明地表現出疏秀明麗、自然清新、不矯揉造作的藝術風格。

這首詞是圍繞一個“愁”字展開的，它分為上下兩闕，但在描寫上卻打破了上下闋的界限，兩闕中皆有描寫女主人公目前的狀況和愁苦情緒的，以及主人公與心上人從一見鍾情的相逢到相愛以致相思的全過程。詞的上闋，首句“春晚”點明了故事發生的季節，春天將近的時候是一個令人敏感，容易引起感傷情緒的季節。“晝寂寂、梳勻又懶”，開始描寫女主人公的情態，因為相思，所以感覺白天也是寂靜的，懶得再梳妝打扮了。“乍聽得，鴉啼鶯弄，惹起新愁無限”，在這種孤獨寂寞的時刻，偏偏“鴉啼鶯弄”，整個世界變得熱鬧起來，唯獨女主人公的心態卻更加顯得寂寞與孤獨。緊接著一個“新愁”又引出了下文中“愁”的具體內容。女主人公開始回憶往事，想起當年二人初次相見，在一個美妙朦朧，有花有霧的環境中，女主人公“偷擲春心”，兩人一見鍾情。“便角枕題詩，寶釵碇酒，共醉青苔深院”，寫兩人順理成章相愛的狀況，男方“角枕題詩”發動愛的攻勢，女方“寶釵碇酒”積極回應，兩人甜蜜相愛，生活美滿幸福。

詞的下闋開頭仍是接著寫女主人公的回憶，忘不了兩人在回廊攜手，花好月圓幸福美滿的時刻。突然又回到現實，開始細說女主人公的愁緒。“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閑對芭蕉展。”如今下著暮雨，女主人公隻能靠小窗坐著麵對著已經展開的芭蕉葉。那蜜蜂、蝴蝶引起了她的愁緒，使自己的愁緒與已經展開的芭蕉葉形成鮮明的對比，芭蕉葉展愁不展。愁緒無法排遣，本想著彈奏參差雁，卻沒想到箏未彈成，卻已淚已沾滿了箏。“腰支漸小，心與楊花共遠”，思念就像楊花，隨風飛到了遠方，由於寂寞與思念，女主人公也日漸消瘦，可見她的愁緒之深。

【小重山】

七夕病中

呂渭老

半夜燈殘鼠上檠①。上窗風動竹，月微明。夢魂偏記②水西亭③。琅④碧，花影弄蜻蜓。

千裏暮雲平。南樓⑤催上燭，晚來晴。酒闌人散鬥西傾⑥。天如水，團扇撲流螢。

①鼠上檠：老鼠上架偷吃燈油。

②記：陳廷焯《詞則》作“寄”。“記”與“寄”在此處含義相近。

③水西亭：具體地名，但不知在何處。

④琅：竹。

⑤南樓：引用庾亮的典故，這裏指詞人與朋友七夕歡會之處。

⑥鬥西傾：北鬥星西斜。

這首詞寫的是農曆七月初七，詞人病中的情況。

這首詞分為上下兩闕。詞的上闋首句“半夜燈殘鼠上檠”交代了一個具體的時間，在半夜燈漸殘的時候，老鼠爬上了架想偷吃剩餘的香油。一個很巧妙的對上架的老鼠的描寫，使讀者能夠很準確地體會到當時的寂靜狀態，也隱含了詞人正在病中這一事件。以動寫靜，更加襯托出詞人病中孤獨寂寞的環境與心境。“上窗風動竹，月微明”詞人在病榻上望著窗外之景，風動竹搖，月亮微明，一個“微”字用的很妙，既寫出了七夕月亮的特點，因為不是滿月所以月亮不會很亮，同時也寫出了詞人病中惆悵的心情，模糊、朦朧，因為心中憂愁遮住了月光。緊接著詞人進入了夢鄉，夢回水西亭，這似乎是夢境，又似乎是詞人開始回憶以往的事情。“琅碧，花影弄蜻蜓，”夢中的水西亭畔，青青的竹，蜻蜓在花間嬉戲，很輕快優美的環境，這與現實中孤獨寂寞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詞的下闋，繼續描寫夢中的情景，或者說繼續著詞人的回憶。“千裏暮雲平”，境界開始變得開闊起來，由上闋中水西亭畔的景色漸漸變得開闊起來。“南樓催上燭，晚來晴。”點明了此詞寫作的一個大的背景，即農曆七月七日，即為七夕節。詞人與朋友們在七夕節在南樓歡聚，而此時與當時相呼應的環境也是天氣晴朗，天氣會影響一個人的心情，天氣晴朗，自然暗含了詞人的心情也很歡快。“酒闌人散鬥西傾”，繼而接著寫聚會散後的情景，“鬥西傾”說明時間易逝，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樂。“天如水，團扇撲流螢”寫友人散去後之情景，人們興致未減，依然在撲流螢，可見詞人心情的歡樂與愉悅。此詞虛實結合，虛寫夢中之景來反襯實寫的病中時的孤寂冷漠的心情。

【好事近】呂渭老

飛雪過江來，船在赤欄橋①側。惹報布帆②無恙③，著兩行親劄。

從今日日在南樓④，鬢自此時白。一一觴⑤誰⑥共，負平生書冊。

①赤欄橋：有紅色欄幹的橋。這裏可能指具體地名，即在安徽合肥，可參考薑夔《淡黃柳》詞序雲：“客居合肥南城赤欄橋之西”。

②布帆：用布製成的船帆。

③無恙：無憂無疾，這裏指旅途平安，沒出事故。

④南樓：本係庾亮故事，泛指好友歡聚之處，這裏特指詞人在南方的住處。

⑤一一觴：指賦詩飲酒。

⑥誰：指誌同道合的朋友。

這首詞是詞人呂渭老經過一路的顛沛流離，終於平安南渡後，寫給友人報平安的。這首詞分為上下兩闕，上闋主要是交代此人已經平安南渡，給友人報平安。上闋首句中“飛雪”點明了詞人渡江的時間，說明渡江時正是雪花漫天的寒冬時節，渡江的危險性以及艱難性可想而知，也可從側麵反映出當時的時局很混亂，因為渡江要冒很大的風險卻又不得不渡，而且還是在寒冬時節，雪花漫天的季節裏。“赤欄橋”即點明了南渡後抵達的地點。接下來寫詞人擔心友人、親人掛念自己，於是想寫封家書給親朋好友報個平安。短短的句子，很樸實，很通俗易懂，卻把詞人心中那份真摯的感情表達了出來。一種朋友間的深厚的友誼，一種朋友遠行之後的掛念與擔心，一種平常人的普通心境用簡短的話語通通表達了出來。

詞的下闋寫的是詞人南渡到達南方後的一種心境與感想。下闋首句“從今日日在南樓”，交代了以後一直在南邊的一種無奈與辛酸，雖然遠離了戰火紛爭，但也少了一份情，一種熟悉的感覺。“從今”“日日”都流露出一種度日如年，無奈的傷感情緒來。尤其是“日日”有一種時間漸增，愁緒漸長的感覺，一種無奈的強調，一種悲傷的源頭。於是頭發開始花白，詞人的憂愁也從此開始了。然而詞人究竟為什麽這麽傷感呢，為何以致能夠白了鬢發？接下來的兩句則寫出了詞人愁的內容——來到南方以後，詞人再也找不到能與他飲酒賦詩這樣一群誌同道合的朋友了，他平生的誌向將無法實現。然而他平生的誌向又是什麽呢？那是為國建功立業，“負平生書冊”說明自己白讀了一輩子書，到頭來卻不能為國建功立業，施展自己的抱負。下闋有一種無奈、懊悔、愁苦的情緒。

【選冠子】呂渭老

雨濕花房，風斜燕子，池閣晝長①春晚。檀盤戰象，室局鋪棋，籌畫未分還懶。誰念少年，齒怯梅酸，病疏霞盞②。正青錢遮路，綠絲明水，倦尋歌扇③。

空記得、小閣題名，紅箋④青製⑤，燈火夜深裁剪⑥。明眸似水，妙語如弦，不覺曉霜雞喚。聞道近來，箏譜慵看，金鋪長掩。瘦一枝梅影，回首江南路遠。

①晝長：白天很長，是晚春的自然現象。

②霞盞：霞杯，酒杯，這裏代指美酒。

③歌扇：歌舞時所用之扇。這裏用“扇”指代歌舞。

④紅箋：一種精美的小幅紅紙，這裏指用來題詩詞的。

⑤青製：用墨筆書寫。

⑥裁剪：這裏指對詩文的潤飾加工，使達到更好。

這是一首相思詞，寫的是相思主人公的倦怠、懶散以及由相思引發的種種神情與苦惱。這首詞描寫細膩，感情真摯，十分感人。

這首詞分為上下兩闕，詞的上闋主人公由於相思而呈現出的神態與心情。開頭三句，用景物描寫點出了相思的季節，晚春時節，更容易引起相思之情。因為晚春時節，白晝很長，要在池畔閣樓中度過這漫漫的白晝，實在很難。“雨濕花房，風斜燕子”寫的是男主人公在相思的地方，也就是樓閣上，往外看到的景色。雨水打濕了花兒，微風吹斜了燕子，花兒本身就很嬌弱，現在又被雨水打濕，更見慘狀，燕子本身輕盈，在微風中飛翔，就顯得更加輕盈，像是快被吹下來一樣。這一切的景色都是不快樂的，也正印證了主人公的相思之情是痛苦的，寂寞孤獨的白晝是難耐的。緊接著主人公為了消磨時間而下棋，結果擺開棋盤，布好棋局，在尚未分勝負之時，自己就懶得再下了。心情的煩躁透過這些小小的事物都能反映出來，做任何事情都沒有了興趣。不下棋，那就飲酒，本想通過飲酒來消愁，青梅煮酒本來就是晚春的一項獨特的活動，但詞人卻怯於品嚐帶酸味的新鮮青梅，亦疏遠了美酒。下棋、飲酒皆未能排遣心中的煩悶與憂愁，於是詞人就到了室外，在室外，詞人看到了飄落的榆錢堆滿路上，碧綠的柳條輕拂著明淨的池水，景色是如此宜人，然而詞人卻沒有心情去聽歌舞。

詞的下闋開始回憶與心上人歡聚在一起的快樂時光，回憶當初二人在在小樓上，用精美的紙寫詩，簽上名，並在燈光下潤飾加工詩直到深夜。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但也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隨著回憶，心上人的形象自然而然地浮現在眼前。“明眸似水，妙語如弦，不覺曉霜雞喚。”寫出了她的美麗，寫出了她的聰明與智慧。與心上人在一起就是幸福，事件在不知不覺中度過，隻能感慨良宵苦短。接著詞人開始寫對方的近況，寫出她也正為相思所苦，已經懶於看箏譜，不彈奏樂器，門戶久閉，足不出戶。結尾兩句寫出了心上人因為相思，如此折磨自己，想象她已經消瘦了，但依然有梅一樣的品質。此人恨不得立刻回到心上人身邊，隻可惜江南路遠，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