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
【醉垂鞭】
張先
雙蝶繡羅裙,東池宴,初相見。朱粉不深勻,閑花淡淡春。
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
這首詞是酒筵中贈妓之作,以寫其人的妝束開頭,但隻寫了一半,即她所穿的裙子。羅裙上繡著雙飛的蝴蝶,已經很漂亮了,但等到讀了結句,才知道,更漂亮的、能夠使人產生豐富的聯想的,還不是她的裙,而是她的衣。
“東池”兩句,記相見之地——東池,相見之因——宴,並且點明她“侑酒”的身份。“朱粉”兩句,接著寫其人之麵貌,而著重於化妝的特征——淡妝。詞人在這裏,擺脫一切正麵描繪,而代之以一個確切的、具體的比喻,這樣,就將她的神情、風度,都勾畫出來了。試想,濃麗的春光中,萬紫千紅之外,別有閑花一朵,帶著淡淡的春色,在花叢中開放,幽閑淡雅,風韻天然,在許多“冶葉倡條”之中,顯得多麽出色!
這裏涉及到欣賞中一與多的變化的問題。在一般情況下,多數女子並不濃妝(在詞中,又稱為嚴妝、凝妝),所以一個濃妝的,便顯得出眾。但在上層社會的行樂場所,或是貴族宮廷裏,多數女子都作濃妝,一個淡妝的,就反而引人注目了。唐朝的虢國夫人便很懂得這個道理,所以常常“素麵朝天”。張祜為之作詩道:“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汙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而裴詠白牡丹則寫道:“長安豪貴惜春殘,爭賞街西紫牡丹。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便是諷刺那些豪貴們不懂這個道理。(唐人重深色牡丹,白居易《買花》雲:“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我們平常讚美一件東西、一個作品等,說它新奇別致,其中往往就包含了這個一與多的問題。張先顯然受了張祜等的啟發,但“閑花淡淡春”一句,仍然很有創造性。唐人稱美女為春色,如元稹稱越州妓劉采春為“鑒湖春色”。此詞“春”字,也是雙關。
換頭三句,是倒裝句法。人人都說她身材好,但據詞人看來,則不但身材,實在許多地方都好,而這“諸處好”,又是“細看”後所下的評語,與上“初相見”相應。柳與美女之腰,同其婀娜多姿,連類相比,詞中多有。如溫庭筠《楊柳枝》雲:“宜春苑外最長條,閑嫋東風伴舞腰。”又《南歌子》雲:“轉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不獨白居易“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之詩,為世人所熟知而已。
結兩句寫其人的衣。古人較為貴重的衣料如綾羅之類上麵的花紋,或出於織,或出於繡,或出於畫。出於織者,如白居易《繚綾》:“織為雲外秋雁行。”出於繡者,如溫庭筠《南歌子》:“胸前繡鳳凰。”出於畫者,如溫庭筠《菩薩蠻》:“畫羅金翡翠。”此詞寫“衣上雲”,而連及“亂山昏”,可見不是部分圖案,而是滿幅雲煙,以畫羅的可能性較大。詞人由她衣上的雲,聯想到山上的雲,而未寫雲,先寫山,不但寫山,而且寫亂山,不但寫亂山,而且寫帶些昏暗的亂山,這就使人感到一朵朵的白雲,從昏暗的亂山中徐徐而出,布滿空間。經過這種渲染,就仿佛衣上的雲變成了真正的雲,而這位身著雲衣的美女的出現,就像一位神女從雲端飄然下降了。這兩句的作用,決不限於寫她穿的衣服的別致,更主要的是製造了一種氣氛,襯托出並沒有正麵大加描寫的女主人形象的優美,風神的瀟灑。本來隻是描寫衣上花紋,卻用大筆濡染,畫出了一片混茫氣象,並且寫到這裏,就戛然而止,更無多話,收得極其有力。所以周濟在《宋四家詞選》中,評為“橫絕”。作者另一首《師師令》中,有“蜀彩衣長勝未起,縱亂雲垂地”之句,用意略同,但不及此詞之生動和渾成。
這裏還涉及到欣賞中真與幻的聯係的問題。將美女與雲聯係起來,始於宋玉《高唐賦》。賦中神女自白說:“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又宋玉對楚王問朝雲之狀,有雲:“湫兮如風,淒兮如雨。風止雨霽,雲無處所。”賦中神女,是宋玉以人間美女為模型而塑造的,就這一點來說,是真的,而她同時又有“無處所”的雲,或隨身環繞著雲的神,則是幻的。因此,她是一個既有人的情欲,又有神的變化,又真又幻的形象,當然比一般人間的美女更吸引人。李商隱《重過聖女祠》“萼綠華來無定所”,即以另外一個仙女萼綠華來暗比巫山神女,以表現其真而又幻,仙而又凡的特點,可謂深明賦意。本詞“昨日”兩句,很清楚地也是脫胎於《高唐賦》,而從其人所著雲衣生發,就使人看了產生真中有幻之感,覺得她更加飄然若仙了。曹植《洛神賦》寫洛神渡水雲:“體迅飛鳧,飄忽若神,淩波微步,羅襪生塵。”在水波上走路,是幻;走路而起灰塵,則是真。而說淩波可以微步,微步可使羅襪生塵,又使真與幻統一了起來,同樣顯示出她同時具有人和神的特點,可為旁證。文學中這種真與幻,或人間的與非人間的情景的聯係,往往能夠使人物形象和景色描寫更為豐滿而美妙。
筵前贈妓,題材純屬無聊。但詞人筆下這幅素描還是動人的。“閑花”一句所給與讀者的有關一與多的啟示,“昨日”兩句所給與讀者的有關真與幻的啟示,也可供今天寫詩的參考。(沈祖)
張先·〔一叢花令〕【一叢花令】張先傷高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離愁正引千絲亂,更東陌、飛絮蒙蒙。嘶騎漸遙,征塵不斷,何處認郎蹤。
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橈通。梯橫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斜月簾櫳。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
這首詞寫的是一位女子在她的情人離開之後,獨處深閨的相思和愁恨,仍然是一個古老的主題——閨怨。但由於它極其細致地表現了詞中女主人對環境的感受、對生活的情緒,還是很有魅力。
全篇結構,上片是情中之景,下片是景中之情。一起寫愁恨所由生,一結寫愁恨之餘所產生的一種奇特的想法。它條理清楚,不像以後的周、秦諸家,在結構上變化多端。周濟在《(宋四家詞選)序論》中說作者的詞“無大起落”,這首詞也可為證。
上片倒敘。本來是情人別去,漸行漸遠,柳絲引愁,飛絮惹恨,因而覺得傷高懷遠,無窮無盡,從而產生“無物似情濃”的念頭。但它一上來卻先寫出由自己切身的具體感受而悟出的一般的道理,將離別之苦、相思之情,概括為“傷高懷遠”。“幾時窮”,是問句,下麵卻不作正麵的回答,而但曰:“無物似情濃。”所以這“幾時窮”,事實上乃是說無窮無盡,有“此恨綿綿”之意。因為人孰無情,隻要有情,就會“傷高懷遠”,何況此情又是極其濃厚,無物可比的呢?
愛情自來是人類社會生活的基本內容之一。古典作家一貫珍重並且歌頌真摯、純潔的愛情,所以許多人都對此鄭重地言及,而更多的人則在其作品中表現了這一點。張先的另一首《木蘭花》有雲:“人生無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元好問《摸魚兒》有雲:“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湯顯祖《牡丹亭》有雲:“世間隻有情難訴。”洪《長生殿》有雲:“借《太真外傳》譜新詞,情而已。”《紅樓夢》中有一副對聯寫的是:“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都是此意。斯大林在讀了高爾基寫的《少女與死神》以後,也肯定了他寫的“愛戰勝死”這個主題。當然,在階級社會中,不同的階級對愛情有不同的價值觀念,對它在社會生活中的比重也有不同的看法,不能等同起來,一概而論。
第三句接著由一般的、概括的敘述延伸到具體的、個別的描寫。“傷高懷遠”,無非由於離別。離愁的紛亂,用千絲楊柳來比喻,不但將情和景巧妙地結合在一起,而且將抽象的感情形象化了。柳絲撩亂,已惹離愁;何況飛絮蒙蒙,漫天無際,顛狂輕薄,更是惱人?所以“更東陌”兩句,在寫景方麵是自然的聯係和開拓,在寫情方麵則是進一層地展示了她的內心活動。古人風俗,折柳贈別,柳和離別,關係很深。這裏不寫別時折柳相贈,而寫別後見柳相思,就擺脫了俗套。吳文英《風入鬆》“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也很新穎,可以算得此詞的後勁。
“嘶騎”以下,直揭愁恨的由來。叫著的馬兒走遠了,空望見一片揚起的路塵,再也無法辨認他的蹤跡了。這三句是寫別後登高,心中所想、目中所見的情景,下文“梯橫畫閣”可證,亦見上文“傷高”二字,並不是為了陪襯“懷遠”,而隨意安上去的。
下片由景及情,池水溶溶,小船來往,是戶外所見。小船南來北往,各人忙著自己的事情,對於女主人的心情,是無從了解,也無暇顧及的。可是,池中又偏偏有成雙成對的鴛鴦。她觸景生情,就自然不能不產生人不如物之感。這裏沒有明寫她的孤獨和感慨,卻為結句伏下了線索。
“梯橫”二句,直接首句“傷高懷遠”來。上句言黃昏之後,要想再像白天那樣登高望遠,也不可得,隻有深閨獨坐;下句言即使捱過黃昏,也無非對著斜照在簾櫳上的月光,仍是無聊。“又還是”三字,下得巧妙,因為它不但點明了黃昏難遣,入夜尤其難遣,而且暗示了不但此夜難遣,夜夜也都難遣的心情。
夜夜獨坐獨眠,百無聊賴,不能不恨,不能不思,甚至於不能不“沉恨細思”。四字千錘百煉,千回百轉,極其沉重有力,直逼出收尾兩句來,就說明她是怨到極點了。而“沉恨細思”之路,仍是由於“情濃”。情若不濃,怎會怨極?這就顯得首尾照應,一氣貫穿。《皺水軒詞筌》雲:“唐李益詩曰:‘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子野《一叢花》末句雲:‘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此皆無理而妙。”所謂“無理”,乃是指違反一般的生活情況以及思維邏輯而言;所謂“妙”則是指其通過這種似乎無理的描寫,反而更深刻地表現了人的感情。在文學中,無理和有情,常常成為一對統一的矛盾。歐陽修極其推重這結尾的兩句,正是因為它通過這個具體而新奇的比喻,表達了女主人極細微而深刻的心思,揭示了她在寂寞的生活中,有多少自憐自惜、自怨自艾在內。這位女主人對愛情的執著、對青春的珍惜、對幸福的向往、對無聊生活的抗議、對美好事物的追求,通過這一新奇的比喻,一下子都透漏出來了。“妙”,就妙在這裏。(沈祖)
張先·〔天仙子〕【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張先在嘉禾(今浙江嘉興)作判官,約在仁宗慶曆元年(公元一○四一年),年五十二。據題,這首詞當作於此年。但詞中所寫情事,與題很不相幹。此題可能是時人偶記詞乃何地何時所作,被誤認為詞題,傳了下來。
這首詞乃是臨老傷春之作,與詞中習見的少男、少女的傷春不同。一上來就寫出了這一點。持酒聽歌,本是當時士大夫享樂生活的一部分。可是,這位聽歌的人所獲得的不是樂,而是愁。這種愁,又還不是在歌、酒中偶然感觸到的淡淡的愁,而是長久以來就埋藏在心底的一種深沉的、執著的愁,所以午醉雖醒,而愁仍不醒,也就是李白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宣城謝樓餞別校書叔雲》)。
下麵極寫致愁的原因,點明主旨。“送春”一句,明知四時變化,明年還有春天,卻定要問她什麽時候回來,好像毫無常識。這當中,就包含有多少低徊留戀在內。這種心情,隻有臨老的人才有,所以就接以“臨晚鏡,傷流景”。杜牧《代吳興妓春初寄薛軍事》雲:“自悲臨曉鏡,誰與惜流年。”這裏用杜詩而改“曉鏡”為“晚鏡”,一字之差,情景全異。杜詩是《牡丹亭·驚夢》中“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之感,而本詞則是王安石《壬辰寒食》中“巾發雪爭出,鏡顏朱早凋”之感。所以問“春去幾時回”者,表麵上是問自然界的春天,實際上是問自己生命中的青春時代。而人的青春不會再來,這也和自然界的春天會再來一樣,都是無須問,也無須答的。人總是在時光的流逝中活動著。詞人由流光之易逝,想到人事之無憑,回首過去,則往事成空,瞻望將來,則後期無定,因而覺得流光堪悲,人事就更堪悲了。“空記省”,與“愁未醒”相應。正因為想也無益,才更覺愁之難消。
上片寫人之愁悶無聊,由午及晚;下片則專寫晚景。“沙上”二句,傍晚所見。“沙上並禽”,用以對照自己的孑然獨處。“雲破”一句,是千古傳誦的名句。其好處在於“破”、“弄”兩字,下得極其生動細致。天上,雲在流;地下,花影在動:都暗示有風,為以下“遮燈”、“滿徑”埋下伏線。而且見出進屋之前,主人公又在池畔徘徊一陣子了。
詞人在當時就有一個綽號,叫做張三影,意思是說他寫過三句其中用了“影”字的名句。我們查他現存的詩詞,用有“影”字的好句子,共有六句,其中一句是詩,五句是詞。《華州西溪》:“浮萍**見山影,小艇歸時聞草聲。”《天仙子》:“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青門引》:“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秋千影。”《歸朝歡》:“嬌柔懶起,簾押卷花影。”《剪牡丹》:“柳徑無人,墮飛絮無影。”(一作“柔柳搖搖,墜輕絮無影。”)《木蘭花》:“中庭月色正清明,無數楊花過無影。”前人所指三影,句子也不盡同,無須深究。應當指出的是:一般創作中講究煉字,主要是在虛字方麵下工夫,實字方麵,可以伸縮變化的餘地是不多的。從這些名句來看,主要的好處也都表現在虛字上麵,或者說是用的虛字與“影”字配合極為恰當。有人認為作者以善於用“影”字出名,恐怕不完全符合實際情況。王國維《人間詞話》說:“‘雲破月來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他不注意“影”字而注意“弄”字,很有見解。
“重重”三句,極寫進屋以後,風狂人靜之情景,結句仍應上“送春”,是說今晚還可以看到“花弄影”,大風之後,明天所見到的,唯有“落紅滿徑”,春就更可傷了。
歎老嗟卑,是封建社會不得誌的文人的常見的情緒,其中也包含有一些優秀人物在那種黑暗時代被迫無所作為的憤惋,對於今天的讀者來說,是有其認識作用的。
(沈祖)張先·〔千秋歲〕【千秋歲】張先數聲,又報芳菲歇。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這首詞的主旨是,惜春,憂春暮傷,春將去。
“數聲,又報芳菲歇。”“”就是杜鵑,也叫子規,布穀、、巧婦等名,或寫作,鵜。《離騷》“恐鵜之先鳴兮,使百草為之不芳,”洪補注引《埤雅》:“陰氣至而鵑鳴,故百草為之芳歇。”《文選·張衡思玄賦》“鳴而不芳”,李善引《臨海異物誌》曰:“一名杜鵑,至三月鳴。”“數聲”是說開始鳴叫了,那就是到暮春時候了,也就是到“百草為之不芳”的時候了。這裏說“又報芳菲歇”的“又”字,既表再次,更以加重語氣,表作者痛惜的情緒。“芳菲”指芳香之花。
“惜春更把殘紅折”,“殘紅”尚未凋謝,殘留在枝上的花。因痛惜所以更選殘留在枝上的花折取下來,保養起來。“更”應上句“又”字,也表著作者的痛惜之情。這是作者在這種時刻,用“折殘紅”表對春將暮花正殘的痛惜之情。“紅”是色,花以紅色為豔,所以詩詞中多以紅代花。
“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可是雨雖輕細,而風所表的形態(色)卻是暴的,就是說花非全凋謝不可了,因而梅花落盡了,梅子青青地出現了,這又是梅子青的時節了,就是春將盡了。李清照《點絳唇》“蹴罷秋千……卻把青梅嗅”,正是清明時節的事,所以這句也表著是清明時候。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永豐柳”,地名,取於白樂天《楊柳詞》雲:“永豐東角荒園裏,盡日無人屬阿誰。”此處加“花飛雪”三字也是用以表春將暮的意思。“花”指柳花,“雪”指其色白。其實柳花是黃的,不可能飛,但曆來詩詞上都以柳花代柳絮。白居易《別楊柳枝》“誰能更學兒童戲,尋逐春花捉柳花”,說捉柳花,當然指的是柳絮。前此陳後主《洛陽道詩》“柳花塵裏暗”說“塵裏暗”當然是指的柳絮。
以上為上片。第一、二句,用事實表時間即春暮了。第三句說在此時作者的行動,用以表示對春的愛惜。以下四句“梅子青”“花飛雪”表暮春時的情況。“暴”“無人”也都表明作者對這情況的情感。所以上片是表作者惜春之情的。
“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我為春暮而惜而憂,用樂以解之吧;因而警戒自己說,在這種心情下,可別撥“幺弦”。“幺弦”就是細音之弦,就是小弦,危弦。其聲哀。白居易《琵琶行》“小弦切切如私語”,單士諤《夜聽琵琶》“掩抑危弦咽又通”,《玄笈七》“度範弦而蓄哀韻”,蘇軾《聽箏詩》:“切切幺弦細欲無。”為什麽不要撥幺弦呢?因心裏哀極了,那弦就會說出來的!本來就憂了,一說,不就更憂上添憂了麽。這句筆法和造意與李後主《望江南》“鳳笙休向月明吹,腸斷更無疑”相同。
“天不老,情難絕,”這句由李賀“天若有情天亦老”而來;不過反其意用之,意思是天雖然不老,但天的情也難絕。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天尚情難絕,我當然更絕不了。我現在憂愁心,就像雙絲線製成的網一樣,裏邊是有千千萬萬的結呀!單絲製成的網,“結”就很多,雙絲就加倍了,所以說千千結,言其結之多,“結”象征因愁重而腸結成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這裏指今天一天和一夜的時間。一個整夜過了,當然沒能入睡。現在“東窗未白”意天未大明,起身尚早。而正在這時和我伴了一夜的孤燈卻油盡而滅了。那就隻有在黑暗中躺著了。這是無可奈何的孤寂的形象,也是更加憂苦的形象。
以上為下片,第一二句是說樂不能解我之憂,三四句以天作比,天尚情難絕,我當然更不能絕,所以五六句就說自己不能絕的情況,七八句是說整整一天一夜在愁著,最後更因燈滅而更增孤寂之苦。“燈”上加“孤”字,也是表作者的心情。下片,是對春暮的憂惜之情。“數聲”是用這形象表時間是暮春時候,“雨輕”下四句是用形象表春暮的情況;“心似”兩句是用形象表憂愁之深重;“夜過也”兩句形象憂上加憂。都是很好的形象語言。所以這首詞運用語言以造型的藝術手法,還是很好的。尤其“天不老”兩句,反李賀句而用之,很給人以新穎之感。(靳極蒼)
張先·〔菩薩蠻〕【菩薩蠻】〖1〗張先憶郎還上層樓曲,樓前芳草年年綠。綠似去時袍,回頭風袖飄。
郎袍應已舊,顏色非長久。惜恐鏡中春,不如花草新。
子野詞有唐五代詞凝重古雅風致。情愛往往有推遠一層的詩意淨化,極少肉欲氣息。
這首詞所寫雖不出“春女善懷”的傳統框模,但因思路活潑開展,善於聯想折射,至詞末“惜恐鏡中春,不如花草新”,已離懷春很遠,顯得相當理性。“鏡中春”已非一對情侶的青春和愛情生活的回憶所可包括,而頗有大晏“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的意味,要探索“鏡中春”一樣的人生的究竟了。
小令《菩薩蠻》為平仄韻轉換格,前後片各不同的兩仄韻兩平韻,起伏變化甚多,情調由緊促轉沉思,與這首詞要表現的內容正合。此詞千回百轉,不似李後主詞那樣一瀉噴湧,也不像溫庭筠詞“小山重疊金明滅”那樣時間上緊緊銜接,但回轉中扣連又頂針續麻十分緊密。外鬆內緊,緩中有急。由芳草綠而綠似郎袍,而特寫回頭風袖招,而郎袍應已舊,而聯想一切之非長久,與草木同芳猶不可得,悲慨良深。可玩味處甚多。形式規定的頓挫加大了內容。
柳永詞中有“秋士易感”的新內容,在詞史上是開拓。宋玉《九辯》首雲,“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顯示了“秋士”人生誌意的失落,“坎廩兮貧士失職而誌不平。”張先這首《菩薩蠻》明寫春思晴寫秋感,隱括“秋士”的傷懷,意蘊沉厚。
張詞《八寶裝》:“這淺情薄,千山萬水,也須來裏。”李清照說張先,“雖時時有妙語,而破碎何足名家?”意甚輕蔑。子野寫愛情而有山重水複的超越,以“破碎”目之,毋乃過乎?(李文鍾)張先·〔謝池春慢〕【謝池春慢】
玉仙觀道中逢謝媚卿
張先
繚牆重院,時聞有、啼鶯到。繡被掩餘寒,畫幕明新曉。朱檻連空闊,飛絮知多少。徑莎平,池水渺。日長風靜,花影閑相照。
塵香拂馬,逢謝女,城南道。秀豔過施粉,多媚生輕笑。鬥色鮮衣薄,碾玉雙蟬小。歡難偶,春過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調。
張先是位音樂家,能自作曲調,宋詞中以宮調編目存唱本原貌者隻《張子野詞》和柳永《樂章集》二種。嘯傲高歌、婉轉輕謳,當然記錄的是逸興湍飛、生命高揚的時刻。這首《謝池春慢》即自度曲,在當時是傳唱幾遍的名作。其本事《古今詞話》有所記載,“張子野往玉仙觀,中路逢謝媚卿,初未相識,但兩相聞名。子野才韻既高,謝亦秀色出世,一見慕悅,目色相授。張領其意,緩轡久之而去。因作《謝池春慢》以敘一時之遇。”
這是典型的才子佳人遇合相思的故事,詞做不好易流入平庸。此詞以坦誠懇摯、直白自然絕少藻飾取勝,單純得有如一幅白描。單純美及於事件和人物心靈,事件是一見慕悅,目色相授未及通款曲,這才會產生東方式的壓抑中的綿綿相思。
上片寫玉仙觀中景物,幽美恬靜中顯得有些寥落,張似已遊觀中後歸途才與謝迎麵邂逅相遇,心情正空闊寥落中。城南道上,車塵(在張先嗅來是“香塵”)陡起,謝女所乘車輛駛來,下片詞**也隨之到來。“秀豔”以下四句,所寫是車窗中所見謝媚卿的特寫鏡頭。“秀豔過施粉”寫相貌,秀豔天然;“多媚生輕笑”寫表情,多媚熱情;“鬥色鮮衣薄”寫衣服,春裳鮮薄;“碾玉雙蟬小”,一說指甲(劉過詞:“銷薄春冰,碾輕寒玉,漸長漸彎”),一說發(古代稱女性頭發為“蟬鬢”),但實是寫一種首飾,張先詞《定西番》:“一曲豔歌留別,翠蟬搖寶釵。”“翠蟬”即“碾玉雙蟬小”,是翡翠製成蟬狀的首飾,可能墜於釵上,行時翠蟬搖動,故於車窗中引起子野注意。四句皆寫實筆調,毫無誇飾而十分生動。張謝二人一見鍾情,本事說張“緩轡久之”,大概掉轉馬頭跟車行了一段路,但路途邂逅,似終未曾交一語。所以說“歡難偶,春過了”,隻好聊譜新曲寄托相思。
這首《謝池春慢》為慢詞長調,但未鋪敘層次。仍用小令含蘊白描筆法,故夏敬觀評此詞道,“長調中純用小令作法,別具一種風味。”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張先詞“氣格卻近古”,指的也即晚唐、五代人詞中天機自然的渾樸特點為張詞所保留。(李文鍾)
張先·〔惜雙雙〕【惜雙雙】
溪橋寄意
張先
城上層樓天邊路,殘照裏,平蕪綠樹。傷遠更惜春暮,有人還在高高處。
斷夢歸雲經日去,無計使、哀弦寄語。相望恨不相遇,倚橋臨水誰家住?
曆來文人們表現戀情相思的藝術方法千姿百態。陶潛的《閑情賦》,“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床前。”情思在擬物比喻中馳騁,表現中國式的欲、情、理矛盾苦惱的三維交織,被魯迅譽為大膽。漢代《古詩十九首》中的“迢迢牽牛星”一首,雖也在比擬中表現相思,但因所比為銀漢牽牛織女,全詩便顯出高遠煙雲彌漫的神妙氣氛,中段織女的勞動很現實,後又忽將河漢寫成清淺盈盈一水,拉近了距離,詩思變化不可端倪。張先《惜雙雙》藝術手段和章法極似“迢迢牽牛星”,不知是否有意模仿?高古氣息頗相類似,錄下以資對照: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複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古人論畫法有所謂高遠、平遠、深遠,遠才能含蓄。《迢迢牽牛星》與這首《惜雙雙》含蓄之法即是高遠,雖高遠而仍蘊《閑情賦》幾近的**。《惜雙雙》首句“城上層樓天邊路”即如“迢迢牽牛星”句般極寫高遠。“殘照裏,平蕪綠樹”則拉近寫平遠,使相思變為現實。“傷遠更惜春暮,有人還在高高處”再次渲染高遠,脫棄凡近。下片益以“斷夢歸雲經日去”,更增加遊仙幻想宇宙航行般迷離浪漫氣氛,斷夢歸雲,經太陽而去,其高遠、光明、熱烈若何?可與迢迢皎皎之河漢牛女相比,含蓄中誇飾描寫戀情相思。斷夢可以經日,而無法溝通“哀弦寄語”的苦苦相思,可見戀情的阻力已大到不可逾越。其實,所愛就近在咫尺,在“倚橋臨水”人家相望之處。高遠與凡近交錯,如《迢迢牽牛星》詩末的“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看來這對戀人碰到的是門第或封建禮教之類的硬釘子,愛情前途隻可能是幻滅。這樣,所謂“高遠”也就染上悲劇色彩。情欲與理之間是個死扣。
《惜雙雙》想象豐富,詞筆富於活潑的彈性跳躍力,寄深深的哀婉於高遠含蓄之中。韻押去聲六禦七遇,與《迢迢牽牛星》相類,閉口呼的音韻增添了無法交通的壓抑氣氛。(李文鍾)
張先·〔相思令〕【相思令】張先滿溪,柳堤。相送行人溪水西。回時隴月低。
煙霏霏,風淒淒。重倚朱門聽馬嘶。寒鷗相對飛。
《相思令》即《長相思》,本為唐代教坊曲名,向以白居易“汴水流”一首為正宗。早期之詞,多直以詞牌名為詞題,張先填此,始名“相思令”,其詞旨似更緊切相思之旨。這首詞是寫送別,以及送別歸來之相思情懷的。曾被誤認為是黃庭堅的作品,見楊金本《草堂詩餘》前集卷下。今多不取此誤認。
,即萍,水麵之浮萍也。常言萍水相逢,每給人以別時容易相見難的聯想。柳,多植水邊,所謂岸柳、堤柳者是,又無不給人以送別淒徹之感。本詞以與柳兩物起興,自然立即就把讀者導入了送別的場景之中。緊接著更確鑿地指出,是在送行,送別就在這“滿溪”的溪水之西,溪邊堤岸之柳枝,自是折取相贈之物,已無庸提及了,而“柳”後之一“繞”字,似不可平淡視之,它卻有令人心亂意煩的寓意在,離別之苦,就如柳絲之多情而又纏繞於身不得脫,能不悵失!古時送別,自不易被現代人體味,現代化的交通工具已使離別之苦大大減輕,交通之高頻率高速度是有準確的分秒限製的,不得耽誤,而古時慢節奏,發船又不限鍾點,蘭舟之催發自還不會到爭分奪秒的地步,自可容人纏綿;發船後又自可駐足目送船影之遠去,日晷之西移當然會十分迅捷,送別回家,已到隴月低的時辰,是十分自然的事情。這一句中的“回”字,有的本子作“歸”,兩字皆勝,而在句中本不是關鍵的表情之字,隻是指明送別的終結,而“隴月低”才是不可或缺的,不可更易的。
下半闋則完全是寫別後的心情了。所寫之件件景與物,無一不是別後淒苦心情的烘托。煙,或指夕煙、炊煙。“風”字一本作“雨”,煙與雨搭配,則更饒情意。煙雨,猶言如煙之細雨,給人的感覺,每多迷蒙、悵惘、感慨、慘惻。不論是風淒淒還是雨淒淒,不都是催人潸然淚下的嗎。當回到家門時,馬或許是如釋重負時一聲長嘶,而對送別情侶歸來的人來說,聽了又是什麽感受呢?車轔轔,馬蕭蕭,行行重行行,行人正在越行越遠啊!此時複見鷗鳥之相對而飛,勢必聯想到一己之孤獨,冤恨又向何人訴說呢!末句一作“寒夜相對啼”,亦勝,雖沒有正麵指出啼的是什麽鳥,這在此似亦無關緊要,要緊的是啼於寒夜之中,離人聞之,自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的。不論是“寒鷗相對飛”,還是“寒夜相對啼”,人家鳥尚且還總能相對飛相對啼,而唯獨此時的自身,又能與誰去相對呢!這無人相對的情狀要到何時才能結束呢?現在還隻是剛開頭,難熬之至啊!
黃蓼園先生在他的《蓼園詞選》中,雖沒有選張先的這首詞,選了首《青門引》,而他對張詞的論說頗精,似亦可移用於本詞,他說:“按落寞情懷,寫來幽雋無匹。不得誌於時者,往往借閨情以寫其幽思。”這首詞寫柳堤溪邊送行,表麵看來,應是寫婦人送郎君之遠行,而實質上不也是在“借閨情以寫其幽思”嗎?此等“落寞情懷”,也真堪稱是寫得“幽雋無匹”啊!(王湜華)張先·〔更漏子〕【更漏子】張先錦筵紅,羅幕翠。侍宴美人姝麗。十五六,解憐才。勸人深酒杯。
黛眉長,檀口小。耳畔向人輕道:“柳陰曲,是兒家;門前紅杏花。”
這是一首正麵描寫歌舞盛宴的詞,而且是描寫筵上侑酒的妙齡女子的,寫得十分真切,活潑可愛。整首詞沒有大起大落,大開大合,隻是平鋪直敘,而且全是白描,絕無著意之雕飾,更無詞藻之堆砌。所以無須詮釋,更無須闡發。但就在這並無深意奧旨的詞句中,卻讓一位活靈活現的女子呈現在讀詞者的眼前,似乎都可聽到這位十五六歲的姑娘在天真無邪而又樸實無華地描述自己的家門。
清代蒙古人法式善說過這樣的話:“天下事,唯平淡可以感人,真切可以行遠。”這實在是十分符合唯物辯證法的真理。一味追求字句華麗而言之無物的作品,終究是稱不上好作品的。這首詞真稱得上是平淡而又真切,難怪它在時隔千年的今天,還是令人感動,感到它的真切,做到了王國維所說的不隔。頭三句從簡單交代場景就直接讓主人公出場,連她的身份也交代清楚了,並且絕不用什麽鵝蛋型的臉、瓜子型的臉,膚色如何如何,發髻如何如何,穿著又怎樣怎樣瑣細煩心的描寫,而是直接了當,就是美人姝麗。第二個三句,則進一步介紹她的年齡,雖隻十五六,卻已十分懂事,知道愛憐人才。而在此她的職司卻是侑酒陪客,自然是要勸酒,但由於她的愛憐人才,所以這勸人深深喝酒自然就不是一般的應付差使,而是含情脈脈的了。
下半闋頭二句才稍稍又描寫了這位女子的狀貌,看來似乎有些錯亂與顛三倒四,細品其味,則覺得並不然。正因“解憐才”而前來勸酒,才得稍為觀察得細致一些,這不是層次很分明,而頗有道理嗎!此時才來寫她的行動,是湊到被勸酒的人之身邊來說話,這當然更不會哇哩哇啦,大聲嚷嚷,隻能是輕輕地、極斯文地說話。末三句便是她所說的內容,自我介紹她的家住在何處。而所說的隻是在柳陰之曲,門前有紅杏花,說得如此形象,卻充滿著稚氣,據她之所述,又有誰能確知這個所在呢?而她可是一本正經地說的,真是天真無邪,誰又能說她講得不對呢!如此一步步寫來,宴會的場景逐漸衝淡,而這位小姑娘的音容笑貌卻立時躍然紙上了。
清人葉申薌在他的《本事詞》卷上《張先詞》一則中說:“張子野風流瀟灑,尤擅歌詞,燈筵舞席贈妓之作絕多。”這首詞應屬這類詞中的佼佼者。多種詞話中都轉相引述著“子野詞才不足而情有餘”的評價,從這首詞看,稱他情有餘,確是當之無愧的。張先有“張三中”、“張三影”等綽號故事傳世,柳永則有“柳三變”之稱,張柳二人在後世詞論家筆下,每被評述,柳之名似更大,而抑柳揚張者與抑張揚柳者,往往參半。甚至還有因張柳齊名而為張叫冤的。清代大詞家陳廷焯在他的《白雨齋詞話》卷一中,認為:“張子野詞,古今一大轉移也。前此為晏、歐,為溫、韋,體段雖具,聲色未開。後此則為秦、柳,為蘇、辛,為美成、白石,發揚蹈厲,氣局一新,而古意漸失。”由此可見,張先確是一位承先啟後的處於轉折點上人物,像這首詞這樣鋪衍一個場景又突出一個人物的作品,而又還隻是在一個短調中,在張先之前確是不多見的。陳廷焯在《詞壇叢話》中又說張先是“別於秦、柳、晏、歐諸家,獨開妙境,詞壇中不可無此一家。”似乎對張先有特殊的偏愛,細品張詞,它確實是有其獨到之處。黃蓼園在評述張先《生查子》“含羞整翠環”時說:“寫得意時情懷,無限旖旎。”“寫別後情懷,無限淒苦。”雖不是說直接說的本詞,而移用至本詞,亦無不可。本詞雖隻寫了得意時情懷,並無別後之淒苦,然而它還不止是寫得無限旖旎,還十分生動活潑,稱之為用粗線條勾畫出活人物的大手筆,當亦不為過吧!(王湜華)
張先·〔蝶戀花〕【蝶戀花】張先移得綠楊栽後院,學舞宮腰,二月青猶短。不比灞陵鄉送遠,殘絲亂絮東西岸。
幾葉小眉寒不展,莫唱陽關,真個腸先斷。分付與春休細看,條條盡是離人怨。
此詞之主旨,全以首句而引發,簡言之,可謂由移栽楊柳於後院,從而因院柳想灞陵折柳,由柳葉如小眉因尚寒而不舒展,想到客舍青青柳色新之陽關,想到離別,想到離別之慘惻,令人腸斷,愁緒萬端。這本是一個極端矛盾的心理,既因楊柳必然會引起上述種種,何不遠離楊柳,而還要移栽於後院呢?實在頗有自尋煩惱之嫌。此話暫且擱下,留在下麵再細說。於此要先稍為一說的是,詞中隻見一“楊”字,而所詠所歎盡是柳,卻是何故?乃因古人多稱柳為楊柳,楊與柳時相混雜,還往往以楊徑指楊柳的緣故。此處自然還有平仄的關係,如果易楊為柳,則二四六成了仄仄仄,是律句所不容許的。
“移得綠楊栽後院”,是一句十分樸實平易的句子,也應承認是十分寫實的句子,無甚纖巧曲折可言,而由此引起的聯想,卻十分多層次多曲折。楊柳自古即是好詩料,是能引發多種情趣的奇妙之物,楊柳爭發,是春意盎然的典型景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這是詩經時代詠楊柳的名句,楊柳依依是值得憶念的佳景,而它又善變,往往一下就可變成痛苦的回憶。再拿張先本人的一個名句來說,人人皆知他這張三影之一影,即是“柳徑無人,墜飛絮無影”,那是多麽富有情趣的意境啊!難怪他自己也為他的三影大有得意之感。由此又涉及到上文未說完的自尋煩惱之嫌,楊柳之如此多變化多情趣,故代代名流莫不愛戀之,而又莫不為之傷情,亦早已成為公案,幾乎人皆難逃,張先之所以要將綠楊移栽後院,亦可謂本自擺脫不掉悲歡離合,而一任楊柳之是悲是欣,均難釋愛柳之情吧。楊柳之柔條,人稱之為柳腰,言其婀娜多姿,可喻美人之細腰也;楊柳之細葉,又多用來喻美人之眉;柳芽之初舒,喻為柳眼;柳枝因細而長,又每稱之為柳絲;再如柳下、柳邊、柳暗、柳影、柳煙、柳嫩、柳態、柳綠、……等等,無不充滿詩情畫意,故人之愛柳,幾乎成為人之共性。由此可謂張先之移栽綠楊柳於後院,究竟出於哪種感情,本是一言難盡的。而在這首詞裏是由欣而及悲地展開的。“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這學舞宮腰,還是在正麵頌讚柳枝之喜人。可惜時令尚在二月,柳芽雖已報青,而其青猶短,學舞難成。緊接著由這青猶短,一跳跳到了灞陵折柳之多送遠,情緒一下由欣而戚,想象到的柳絲柳絮,也成了殘絲亂絮,而且飄零於河橋兩岸。這首詞的基調,至此已臻明確。
而下半闋尚有發展,眉之不展,自然由愁而引起,所謂愁眉不展者是。因為是新移栽的楊柳,而且時令尚早,葉隻有幾片,柳眉還尚小,看來還是在如實寫景,但其中暗藏著一段愁緒,自是不難尋繹的。正由此愁思之縈纏,乃不得不要敲起警鍾:莫唱陽關,如一唱,可真的要斷腸了。這裏還有一個“先”字,這也是因為楊柳給人的聯想太多了,一唱起來,甚至還沒開口唱,愁人之腸恐怕是會先唱而斷的啊!所以敲警鍾之餘還要下命令:分付與春休細看,看了是會更受不了的,因為條條盡是離人之愁怨啊!
宋人李之儀(端叔)評價張先的詞說:才不足而情有餘。語氣不免太苛刻些,倒也頗切中要害。這首詞情思之發展,步步合情合理,雖無特佳警句,亦足感人。以才不足而情有餘來論之,確無不可。難怪李之儀以後之詞話,每多引李的這句話來評價張先,可見曆代之詞評家多有同意李之儀評議者,亦可謂英雄所見略同吧!(王湜華)
張先·〔訴衷情〕【訴衷情】張先花前月下暫相逢。苦恨阻從容。何況酒醒夢斷,花謝月朦朧。
花不盡,月無窮。兩心同。此時願作,楊柳千絲,絆惹春風。
這首詞寫的是遭受挫折的愛情。值得稱道的是,詞中雖然抒發了愛情受阻的痛苦,但並不哀傷和絕望,而且充溢著對愛情的美好前景的期望,表現出一種忠貞不渝、執著追求的向上精神。
詞的上一片抒寫了對往日歡愉幸福的回憶和愛情橫遭挫折的痛苦。
“花前月下暫相逢。”花前月下,向來被說成是情人幽會最美好的情境。月色溶溶,花影婆娑,一對熱戀著的情人,兩相偎依,在靜靜地歡度一刻千金的良宵。然而,我們注意到句中的一個“暫”字,它顯示出這對戀人愛情的前景並不順暢,良辰美景中的歡會裏蒙著一層令人不安的氣氛。
“苦恨阻從容。”原來,好姻緣受到了無情的阻撓。“苦恨”,說明愛情受阻後內心痛苦之深,同時也流露對阻撓他們愛情的力量的不平和怨恨。
“何況酒醒夢斷,花謝月朦朧。”這一句更深一層地表現了詞人內心的痛楚。難以忘懷的往事,件件觸動人的愁懷,心中遊結著那麽多的憤懣和思念,隻好借酒來消解,也許在醉夢中會忘卻眼前的煩憂,重溫往日的歡樂?可是,一旦酒醒,愁苦又壓上心頭,好夢不能再續,往事成空,麵對的仍是與愛人生別離的嚴酷現實。因而,更添愁腸,倍覺淒涼,越發不能排遣那“苦恨”的心緒。這種“舉杯消愁愁更愁”的描述,在古人的詩詞中太多了。柳永的《雨霖鈴》中就有“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已成為古今傳頌的佳句。又如李的《應天長》中“昨夜更闌酒醒,春愁過卻病”。周邦彥《關河令》中的“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都明顯地是表現一種無可奈何的心境。
“酒醒夢斷”已夠淒涼的了,卻又見“花謝月朦朧”。花,曾經是那樣多姿嬌豔;月,曾經是那樣皎潔明亮,花月是他們愛情的見證,可如今,花已經凋謝;月也已暗淡,都成了姻緣被阻斷的象征。寫到此,詞人內心的痛苦已到了頂點。
下一片寫對愛情的美好誓願。
“花不盡,月無窮。”詞人的情感從沉痛中醒來,不斷升華,萌生一種執著的信念。花謝了,將來還有爛漫時,暗淡的月色,還會再度放出光輝。愛情也如這花月一樣,生生不滅,天長地久。而且堅信“兩心同”,心愛的人與自己同樣對愛情生死不渝。兩心相悅,兩心相知,這已達到了愛情的最高境界,還有什麽力量能分開這兩顆心呢!
“此時願作,楊柳千絲,絆惹春風。”到此,詞人又以浪漫的幻想形式,對兩情寄托著美好的願望。春天定會回來的,願在明媚的春光裏,雙雙化作如絲的楊柳,隨著**漾的春風,恣意飄舞,那將是多麽快活、多麽愜意的情境啊!
全詞以明麗的色調,樂觀的精神結尾。這就比那些一般表現離情別恨的傷感之作高出一籌,就這點來說,這首詞在思想上是難能可貴的。
這首詞的最大藝術特色是,作者巧妙地運用象征和比喻的手法,寫出感情經曆的變化,全詞借用花、月貫穿始終。“花前月下”,象征昔日卿卿我我的幸福;“花謝月朦朧”,象征愛情受挫的痛苦;“花不盡。月無窮”,象征對未來的美好期望。花、月以不同的形象反複出現,感情則隨著花月的變化而起伏跌宕,其蘊意是頗為深長的。
張先是一位享高齡(990—1078)又極為風流的詞人,蘇軾曾贈詩給他說:“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平生寫過不少感情淺薄的豔詞,但在這首詞裏,詞人的感情卻顯得真摯而熱烈,含蓄而深沉,讀來感人至深。(沈純)
張先·〔漁家傲〕【漁家傲】
和程公闢贈別
張先
巴子城頭青草暮,巴山重疊相逢處。燕子占巢花脫樹,杯且舉,瞿塘水闊舟難渡。
天外吳門青路。君家正在吳門住。贈我柳枝情幾許。春滿縷,為君將入江南去。
這是一首與友人贈別的詞。
程師孟,字公,吳(今蘇州市)人,是張先的朋友。張先是烏程(今浙江吳興)人,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以屯田員外郎知渝州(今重慶市)。張先在渝州做官期間,程公恰逢提點夔州路(今四川奉節縣)刑獄。兩人同是江南人,在異鄉相逢,分外高興。相逢複又相離,其情難免依依。臨別時互相以詞贈答,抒發惜別之情。
詞的上一片敘寫別情。
“巴子城頭青草暮,巴山重疊相逢處。”這一句寫出了離別時的時間、地點、景物。巴子,即今巴縣,在重慶附近,周時為巴子國的都城。巴山,這裏泛稱四川境內的山。青草,在古詩詞中常用來喻懷友和道別之情。如“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楚辭《漢淮南小山招隱士》);又如“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白居易《賦得古原上草》)。這句詞裏也是借青草來比喻這種別情。下麵一個“暮”字,點出了分別是在黃昏時分。巴子城頭暮色蒼茫,草色青青,遠望綿延重疊的巴山,一種與友人在異鄉相逢的快慰和轉將分手的惆悵交織在一起,一種難言的愁緒填滿胸臆。柳永詞《引駕行》中有“斜陽暮草長安道,是離人斷魂處”,也正是張先此時的心境。
“燕子占巢花脫樹。”春天,燕子雙雙歸來,“差池欲往,試入舊巢相並”(史達祖《雙雙燕》),然而轉眼樹上的花兒便紛紛飛落,已是暮春天氣了。春去夏來,時光如流,人事的變遷何嚐不是這樣,剛剛在巴地匆匆相逢,卻又要遠別了。這裏作者發出了對春光不能永駐,人生聚散無定的慨歎。
“杯且舉,瞿塘水闊舟難渡。”這一句是說,在這花謝春老即將離別之際,讓我們舉杯暢飲吧,不久我就要東航那水闊難渡的瞿塘峽了。瞿塘峽之險居長江之首。江兩岸懸崖對峙,水流湍急,山勢險峻。《太平寰宇記》中說,此處“懸崖千丈,奔流電激,舟人為之恐懼。”唐代詩人劉禹錫任夔州刺史時所作《竹枝詞》中也寫道:“瞿塘嘈嘈十二灘,此中道路古來難。”都是說瞿塘這段江路的難行。張先在這裏用“舟難渡”三字,來說明自己將要踏上的是自古以來被詩人們驚歎稱絕的一段險途,其中深含與友人互道珍重的情愫。
詞的下一片是,以濃重的筆調抒發鄉誼和友情。
“天外吳門清路,君家正在吳門住。”詞人的思緒由眼前的巴子城頭移向了遼遠的清、吳門。清,即溪,是作者家鄉浙江吳興縣境內的一條河。吳門是蘇州的別稱,即程公的家鄉。兩人祖籍同是江南,碰巧同時宦居這巴山蜀水之間,他鄉喜逢鄉親好友,這也是人生一大樂事;同在異鄉為異客,那鶯飛草長的江南,自然又是此人日夜魂牽夢繞的地方。如今,作者要一個人歸去了,留下友人獨自在此遙望“天外”的吳門,實在令人神傷。“天外”,即遙遠的意思。作者在此反複點出“吳門”二字,將遊子的故園之思和友人的惜別之情表現得更為強烈、真切。
“贈我柳枝情幾許。春滿縷,為君將入江南去。”這首詞是和友人的,作者在詞尾加注說:“來詞雲‘折柳贈君君且住’。”所以,“贈我柳枝”句是回答來詞的。折柳贈別是古人的一種習俗,送客遠行時,折一條柳枝送上,表示送別和惜別。柳和留諧音,折柳贈別也還含有挽留的意思。“折柳贈君君且住”,就是表示這種依依難舍之情。詞人深為友人的“折柳”深情所感動。“春滿樓”,是說那柳枝飽含友人的鄉情和友情。他告訴好友,待我順江東航的時候,將把你那寄情的柳枝帶到江南去,以慰你思鄉懷友的情懷。
這首詞語言明白如話,用詞委婉,蘊涵也深,多有低回不盡之意。宋代晁補之評論張先的詞時,有“子野韻高”的讚語(見《能改齋漫錄》)。吟賞這首《漁家傲》,我們可以體味到張詞的這一特點。
【畫堂春】
外湖蓮子長參差張先
外湖蓮子長參差,霽山青處鷗飛。水天溶漾畫橈遲,人影鑒中移。
桃葉淺聲雙唱,杏紅深色輕衣。小荷障麵避斜暉,分得翠陰歸。
張先的小詞句句嬌媚,最適合綺年女郎淺唱低吟。一闋《畫堂春》,寫盡夏日載妓泛舟湖中的萬千風情。
他先說“外湖”長滿了青青蓮蓬,一眼望去參差錯落,技巧地交待了時間、地點,又使人頓生出蔭涼之感。張先是浙江湖州人,晚年往來於杭州和湖州之間,過著優遊的生活。這一帶湖泊相連,由近及遠,水色山光如夢如幻。詞中“霽山青處鷗飛”,極精巧的六個字,把視野遙遙展開:雨後青山之間,幾點白鷗翩翔。其色彩的反差,形象的突出,構成一幅清新悅目的山水畫。下句更進一步:水天相融,合而為一,遊湖的畫船在個中緩緩行駛,人的影於倒映水上,如照在鏡子裏那樣清澈,人影就在這明鏡般的湖中隨著遊船慢慢移動。張先善寫“影”,有個別號叫張三影。這一句“人影鑒中移”,確實是生花妙筆:把作為主體的人切入大自然的畫麵,動靜相依,帶活了以寫景為側重點的上片,又為下片的轉合作了鋪成。
詞的下片主要寫遊湖中的另一景:畫船上伴遊的歌妓。這裏非常充分的顯示出張先含蓄優雅的風格,他不是直接寫歌妓的容顏之美,而是通其歌聲、衣著、動作來表現,即所謂“曲筆”。“桃葉淺聲雙唱,杏紅深色輕衣。”桃葉,是晉代王獻之的小妾,獻之曾為她寫過《桃葉歌》:“桃葉複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此歌在江南一帶曾廣為流傳。這一句是說:穿著薄薄衣衫的歌妓,婉轉地唱起《桃葉歌》,她的女伴在一邊輕聲地伴唱,悠揚的歌聲回旋在天光水色之間。張先深受花間派影響,極善用色,“桃葉淺聲雙唱”與“杏紅深色輕衣。”把個身著夏衣的妙齡女郎,巧妙地溶入自然風光,化為湖中一景。“小荷障麵避斜暉,分得翠陰歸。”結得妙不可言。“斜暉”點出天色將晚,遊人該歸去了。因為是暑天,斜暉猶熱,歌妓采下荷葉遮住臉,一翠一紅,生出絲絲蔭涼,令望著她們的詞人,也仿佛在這歸去的途中,分得了一份翠蔭涼意。整首詞前後呼應,美倫美奐。
這首詞雖然隻是一首豔美之作,但是寫得含蓄,藝術性比較強,動靜相宜,色彩鮮明:靜止的青翠的山、飛翔著的白色的鷗,靜止的清澈的湖、移動的豔麗的畫船;還有翠綠的荷葉、杏紅的夏衣、金色的斜暉,和恬靜嬌美的女郎、回旋飄**的歌聲,以及沒有出現在畫麵中,但可以意會到的沉醉的詞人。這一切,有神有形地將人物與景色融為一境,構成一種獨特的旖豔的美。(肖寧)
張先·〔浣溪沙〕【浣溪沙】張先樓倚春江百尺高,煙中還未見歸橈,幾時期信似江潮?花片片飛風弄蝶,柳陰陰下水平橋,日長才過又今宵。
這首詞寫的是一個古老的主題——思婦閨怨。詞中摹擬女子的口吻,娓娓道出思婦滿腔情思。這種手法,在我國古典詩詞中並不少見,但張先用來卻另有一番別致。其不似白居易在《琵琶行》中表現得那麽淒冷:“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明月江水寒。”也不像李益樂府詩《江南曲》那樣直率:“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而是通過側麵和迂回的烘襯,婉轉含蓄地反映出思婦的孤寂。個中充分顯示了士大夫階層特有的那種文雅、精致的審美情趣。
詞中思婦言談舉止典雅,顯然是位大家閨秀。首句是這位思婦說自己在一座臨江的高樓上憑欄遠眺,時間是春天。然而“煙中還未見歸橈”,水天茫茫,白帆片片,她望啊望,由遠而近的船隻中,始終沒有見到她所盼望的那隻歸舟。“橈”是劃船的槳,此處代指船。接下來“幾時期信似江潮?”久久的失望,使思婦在期待中忍不住生出怨言,但卻說得非常委婉:你什麽時候能像江潮那樣守信呢?此一句,便顯示出這位思婦的身份和教養,其優雅生動的形象呼之欲出。
下片轉承二句,足見張先雕字琢詞的功力:“花片片飛風弄蝶”對“柳陰陰下水平橋”,即工又新。作者在這個對偶中很下了一番心思,“飛”、“下”兩字用得十分傳神,春的熱鬧又反襯出閨中那難耐的寂寞。何況繁花飄飄、柳樹成蔭,顯見已是暮春時節,聯想到華年如水,青春空度,怎能不掀起思婦內心深處感情的波濤?瞧,濃蔭的柳樹彎下來,長條拂動雨後與橋麵相平的水波;一片片花瓣在風中飄動,蝴蝶相戲。多美啊!可是盛極而衰,這是暮春,春就要歸去。思婦至此,已是悲不勝悲,一聲壓抑著的長歎脫口而出:“日長才過又今宵。”難捱的白天剛剛過去,又迎來熟悉的、漫長清冷的夜。好一個度日如年!竟又表現得這般有節製,真不愧是大家閨秀。《浣溪沙》全詞就此戛然而止,留下嫋嫋餘味。
張先是宋仁宗朝進士,做過都官郎中。這個時代的詞人除柳永外,多寫小令。尤其是士大夫階層,更以寫含蓄、文雅的短詞為時尚,文風“風流而蘊藉”。張先深得個中三昧,筆墨精致婉約。這首詞無一廢字,句句有景,句句含情,從思婦所處的環境及行動中反映出其深刻隱微的情緒,可說是極盡深婉精巧之妙了。(肖寧)
張先·〔惜瓊花〕【惜瓊花】張先汀白,苕水碧。每逢花駐樂,隨處歡席。別時攜手看春色。螢火而今,飛破秋夕。
汴河流,如帶窄。任身輕似葉,何計歸得?斷雲孤鶩青山極。樓上徘徊,無盡相憶。
這首詞屬懷遠思歸之作,作者在詞中以雙重追憶的手法——秋夕憶春、異地思鄉,抒寫了無盡的悵惘。
張先善借景抒情。在這首《惜瓊花》中,其對景對情的處理,尤其表現出高超的藝術才能。詞中“苕水”指苕溪,苕溪在張先的家鄉浙江湖州,風光秀美。詞以“汀白,苕水碧”起筆,點明時令、地點,同時勾出一幅明麗的畫麵:水邊花盛開,一片潔白;苕溪春波漣漣,一片青碧。一“白”一“碧”,色彩清爽明快,繪出勃勃的春意。“每逢花駐樂,隨處歡席”,由景及人,把縱情遊春的歡娛溢於紙上。一群文人騷客,徜徉花前,陶醉筵席,可說是每遇花叢便駐足觀賞,隨時隨地擺開歡宴,好個升平富貴之態!接下來筆峰暗轉“別時攜手看春色”。古人詩詞多傷離,張先此處離“別”卻無甚傷感,給人的直覺是帶著醺醺然酒意。這種寫法,可算是“花柳上,鬥尖新”了(晏殊《山亭柳·贈歌者》中句)。而由歡會至別離,詞情又為之一轉,從而起到承上啟下的作用。由於是暗轉,故“螢火而今,飛破秋夕”跌出,便更顯得轉瞬間情景突變,造成一種強烈的藝術感染力。特別“飛破”二字,把秋夜裏的點點螢火,描繪得格外淒清。詞中秋之蕭瑟與春之旖旎的場景反差,折射出詞中主人公今昔生活的巨變。
下片詞中主人公獨處異鄉,憑高俯視,看到汴河水滔滔遠去,像一條帶子那樣窄小蜿蜒,不由觸景生情:“任身輕似葉,何計歸得?”就算身輕如葉片,可以隨風隨水飄流,又有什麽辦法能回歸家鄉?本來天下水都是相通的,隨水而去,應該能回到家鄉,但作者在此卻說仍難歸去,若隱若現地暗示了詞中主人公極不自由的處境。人生中有許多無可奈何之事,對人力有限,無法左右自己命運的感歎,實屬人之常情。張先在此融情入景,渲染出濃濃的憂鬱,但卻淒而不厲,筆意曲折,保持了含蓄婉約的風格。然接下來作者又突然轉換筆鋒,由俯視寫到仰觀,“斷雲孤鶩青山極”:極目遠望,但見斷雲飄浮,孤鶩高飛,一抹青山阻隔視線。多麽寥廓的天地!多麽淒苦的情懷。一個“斷”和一個“孤”,著意刻寫出雲的飄泊無依、鶩的離群失所,映襯出主人公的孤寂處境。天之盡頭的青山,又給人歸路迢迢、歸期渺茫之感。前人論詞,言北宋第一時期詞人多“技巧”而缺乏“氣勢”,然張先此處即具有情致深婉的意蘊,又具有這一時期詞人少見的境界寥闊高遠,從而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花間派、婉約派詞作。詞的結尾“樓上徘徊,無盡相憶”,更表現出一種極為深沉的悲哀淒惋:詞中主人公徘徊高樓上,展望眼前,秋色蕭索;回首往事,往事如夢;多少鄉思,綿綿不盡。悲與歡、離與合,在此構成永恒的哀怨。
(肖寧)張先·〔滿江紅〕【滿江紅】
飄盡寒梅
張先
飄盡寒梅,笑粉蝶遊蜂未覺。漸迤邐、水明山秀,暖生簾幕。過雨小桃紅未透,舞煙新柳青猶弱。記畫橋深處水邊亭,曾偷約。
多少恨,今猶昨;愁和悶,都忘卻。拚從前爛醉,被花迷著。晴鴿試鈴風力軟,雛鶯弄舌春寒薄。但隻愁、錦繡鬧妝時,東風惡。
張先的作品,有很大一部分是描寫男女之情。這首《滿江紅》便是描述與一位美人相戀。詞中有今有昔,筆調舒徐。
起筆“飄盡寒梅”字字生香,對春臨的感覺表現得極為細膩奇新。寒梅在和風中一點點飄盡,早春也就在這同時悄悄地來臨,可笑追春的蝴蝶蜜蜂還沒察覺呢!接著是一個“漸”字,順著時序領出大地回春的萬般景象:春漸行漸近,曲曲綿綿中水綠山綠,滿目秀色,人家的門簾窗簾上也生出淡淡的暖意。隨之是春雨中桃花初放,那色澤還未紅透;輕煙繚繞著剛剛吐出新綠的柳樹,那青翠還是淺淺的,柳條也很纖細。此兩句雖是寫景,卻暗擬人,“紅未透”、“青猶弱”隱隱點出一位如“小桃”、“新柳”般的雛齡美人。從詞的全篇和當時的曆史環境來看,這位美人應是一位青樓女子。“記畫橋深處水邊亭,曾偷約。”則寫記起在與此相似的一個醉人的春天,同這麽一位清麗年少的美人,私會於畫橋深處的水邊亭閣中。“記”、“曾”兩字在此巧妙點出“偷約”。是已經過去了的事情,從而使滿紙春意春情,突然蒙上一層惆悵。張先在此,十分自然地運用了樂景寫哀的手法。
詞的下闋,由描繪轉為敘述,由過去轉入現在。“多少恨,今猶昨;愁和悶,都忘卻。”維妙維肖地寫出了失戀人複雜的心態:那種愛恨交織的感情,今天比從前還要強烈;想起逝去的歡愛,此時的愁悶淒苦都暫時忘掉了。“拚從前爛醉,被花迷著。”“花”在我國古典詩詞中,多用於形容美人的容顏。這裏是說從前那段日子,被美人的花容月貌迷醉,以至靈肉都到了“爛醉”的境地。下一句又回複到如今,美人美豔依舊,她的動人的歌聲在柔軟的春風中回**,如晴天鴿子放飛時鴿鈴試響,又如雛鶯在薄薄的春寒中婉囀啼鳴,這是何其美妙!難怪其人明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卻仍然沉湎不能自拔。此處“雛鶯”亦是喻人,即點出美人依舊年少,但又與前麵的“小桃”、“新柳”不同。前者清麗純情,後者雖然還是身處早春,卻是“雛鶯弄舌”,滿身風塵色了。結尾“但隻愁、錦繡鬧妝時,東風惡”。寫出對美人餘情難盡,重拾歡愛,卻愁歡愛到濃蜜時“東風惡”,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此詞從頭到尾,無一字怨美人薄情,也沒有說兩人是因何發生情變的。本來男女情事就難言曲直,何況美人是生活在青樓中,更有太多的無奈。全篇這樣結束,給人留下許多想象的空間,可謂恰到好處。
張先是北宋詞壇早期的詞人,這一時期的詞人善寫小令,而張先承前啟後,在由小令到長調的過渡方麵起了一定作用。這首詞全篇鋪排有序,前後兩種情調,兩副筆墨,相得益彰。詞中“過雨小桃紅未透”、“舞煙新柳青猶弱”和“晴鴿試鈴風力軟”、“雛鶯弄舌春寒薄”皆為詞性相對的對仗,對得巧、新,匠心獨具,使全篇生色不少。前人評張先善寫“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可謂確切。(肖寧)
張先·〔青門引〕【青門引】張先乍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樓頭畫角風吹醒,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秋千影。
南宋吳文英作詞,論者謂其善於表現銳敏尖新的感覺。其實早在北宋,張先已在這一藝術造詣上導其先路。這首小詞可以為證。
起筆二句,寫自己對春天氣候的感觸。短短一天裏,天氣發生了頻繁的變化。“乍暖”,見得是由春寒忽然變暖。“還”字一轉,引出又一次變化;風雨忽來,輕冷襲人。雖說春天之冷,較冬日為“輕”,但這“冷”是緊接“暖”而來,所以格外容易感覺。輕寒的風雨,一直到晚才止住了。詞人感觸之敏銳,不但體現在對天氣變化的頻繁上,更體現在天氣每次變化的精確上。天暖之感為“乍”;天冷之感為“輕”;風雨之定為“方”。遣詞精細確切,都暗示著如魚飲水冷暖自知的意蘊。大自然與人生常有相通之處。人們對自然現象變換的感觸,最容易暗暗引起對人事滄桑的悲傷。李清照《聲聲慢》說“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也正是此意。“庭軒”一句,由天氣轉寫現境,並點出清明這一氣候變化多端的特定時節。如果說前兩句所寫種種感觸,還是屬於身體的感覺;那麽,這“寂寞”之感就進而屬於內心的感受了。懷舊傷今,已見於言外。歇拍二句,層層逼出主題。春已遲暮,花已凋零,自然界的變遷,象喻著人事的滄桑,美好事物的破滅,種下了心靈的病根,此病無藥可治,唯有借酒澆愁而已。“舉杯消愁愁更愁”,醉了酒,失去理性的自製,隻會加重心頭的愁恨。更使人感觸的是這樣的經驗已不是頭一遭。去年如此,今年又是如此。愁與年增,情何以堪?
換頭承醉酒之後而來。“樓頭畫角風吹醒”,兼寫兩種感覺。淒厲的角聲,輕冷的晚風,使酣醉的人清醒過來。黃蓼園雲:“角聲而曰風吹醒,醒字極尖刻。”(《蓼園詞選》)實際上“吹”字也尖刻。角聲催醒不曰驚而以風吹之吹兼寫,這一吹字便溝通了角聲之驚耳與晚風之刺膚的不同感覺。“醒”,表現出角聲晚風並至而醉人不得不蘇醒的一刹那間反應,同時也暗示酒醉之深和愁恨之重。傷心人在醒了的時候自是痛苦,“入夜”一句,即以現境象征痛苦的心境。夜的降臨,象征心情的更加黯然,更加沉重。而重重深閉的院門更象喻著不得開啟的心扉。結筆二句更指出重門也阻隔不了觸景傷懷。溶溶月光居然把隔牆的秋千影子送過來。黃蓼園又雲:“末句那堪送影,真是描神之筆,極希微渺之致。”月光下的秋千影子是幽微的,描寫這一感觸,也深刻地表現詞人抑鬱的心靈。“那堪”二字,揭示了結筆著重在為秋千影所觸動之懷。是不是所懷者竟與秋千有不解之緣呢?並未道破,這就愈增尾聲幽渺的意味。
總之:貫串這首詞的是雙管齊下描寫觸物與感懷。通過視覺、聽覺以至膚感等作種種敏銳尖新的描寫,暗示了人物多愁善感的心情。由於以層層感觸及暗示造境,故詞境層層翻進,終至“極希微渺之致”。沈際飛雲:“懷則自觸,觸則愈懷,未有觸之至此極者。”(《草堂詩餘正集》)對這首詞的表現特征,作了相當準確的概括。(宛敏灝鄧小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