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過
寄稼軒承旨,時承旨招,不赴。(一題作風雪中欲詣稼軒,久寓湖上,未能一往,賦此以解。)
鬥酒彘肩①,風雨渡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②,約林和靖③,與坡仙老④,駕勒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鏡台。”⑤二公者,皆掉頭不顧,隻管銜杯。
白雲“天笠飛來。圖畫裏、崢嶸樓觀開。愛東西雙澗,縱橫東西水●;兩峰南北,高下雲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動,爭似孤山先探梅。須晴去、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① 鬥酒彘肩:鴻門宴上樊噲闖帳,項王見之稱壯士也,遂賜以一鬥酒,一生彘肩。此借指豪傑之士。
② 香山居士:白居易晚號。白居易晚年雖於朝中任職,但不理世務,居輞川宅院,念經誦法,覽景書畫,偃然隱於朝者。
③ 林和靖:林逋,諡和靖,處士。
④ 坡仙老:蘇軾,自號東坡,為人豪放,不拘俗務,有超然之態。
⑤ 此句引自蘇軾之詩,稍作改動,後二處“白雲”、“逋曰”亦同用。
據嶽珂《桯史》記載,珂與劉過飲西園,“改之(劉過表字)中席自言(此詞本事),掀髯有得色。餘率然應之曰:‘詞句固佳,然恨無刀圭藥,療君白日見鬼症耳。'座中哄堂一笑。”嶽珂少劉過三十歲許,又好作大言,所敘是他對這首《沁園春》的看法,未必當麵雲雲。不過這首詞突破時空,奇思奇境奇語,卻是斷不能扣以“白日見鬼”這頂高帽的。
“鬥酒彘肩,風雨渡江,豈不快哉!”起筆直落,真有山河之勢。然而,有前無後,一韁“駕勒”,就轉到淡然隱逸處了。辭雖曠而心實悲。誰願意從渡江前線回來呢,不得已罷了!劉過一生力主恢複北土,並積極實踐。自1164年“隆興和議”之後,南宋士大夫“諱言恢複”,文恬武嬉、醉生夢死、得過且過,到劉過作此詞的嘉泰三年已經是“太平”了四十年。“駕勒吾歸”的也正是這些醉迷之人。劉改之借三位古人的名作細膩渲染“暖風熏得遊人醉”的西湖,與樊噲“鬥酒彘肩”風雨渡江的粗筆濃墨形成鮮明對比。鐵板高唱“豈不快哉!”一語振聾發聵。
此詞作於宋寧宗“開禧北伐”前不久,亦可見用兵之兆端。這是劉過直接寫給辛棄疾的第一首詞。據說辛得之大喜,邀去酬唱彌月,臨別賙之千緡。劉過終身流落江湖,一介布衣,據詞話載,辛曾數次巨資周濟,但劉屢隨手**盡,達觀之處也不下三位古人了。
劉過
【沁園春】
張路分秋閱作①
劉過
萬馬不嘶,一聲寒角,令行柳營①。見秋原如掌,槍刀突出;星馳鐵騎,陣勢縱橫。人在油幢②,戎韜總製,羽扇③從容裘帶輕。君知否?是山西將種④,曾係詩盟。
龍蛇紙上飛騰。看落筆、四筵風雨驚。便塵沙出塞,封侯萬裏,印金如鬥,未愜平生。拂拭腰間,吹毛劍在,不斬樓蘭⑤心不平。歸來晚,聽隨車鼓吹,已帶邊聲。
① 柳營:行營。
② 油幢:指行軍大帳。
③ 羽扇:一般認為有機謀、富韜略的人都會拿一把扇子,所以用以代指,並無特意指向某一人。
④ 山西將種:此指郭杲,係山西人氏。山西非今日之山西,乃指崤山以西,唐以前山西多出名將,山東多出名相,故有此稱。
⑤ 斬樓蘭:古有樓蘭國,漢時滅之,後以斬樓蘭代指建功立業,平定外患。
本詞總體上描繪了一幅北伐軍景,並大讚英雄壯士,期望成功。文字有壯無悲,當是時,朝廷正欲發兵北進,故而情調高昂。宋寧宗即位之初,銳意北伐,曾大閱禁旅,以韓侘胄為元帥、郭杲為殿帥,興師討逆。本章正是記錄“開禧北伐”前夕上下一心、共圖大事的歡欣場麵。
此詞從發動總攻前的一個瞬間落筆,兩軍對壘,氣氛凝重,壓得人透不過氣來,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扣人心弦,十分生動。忽聽“一聲寒角”,鐵騎突出,刀槍四鳴,軍馬往來馳騁,氣貫長空,直衝牛鬥。戰場如是,那麽戰場以外呢?殿帥“羽扇從容裘帶輕”,正是瀟灑自如,信心十足,似已勝券在握。值得注意的是這其中“羽扇”二字,此間並非指諸葛臥龍。我們今天所熟知這一羽扇輕搖的形象絕大部分是受到了湖海散人《三國演義》的影響,而事實上在這之前之後基本所有講古中深通謀略的軍師都會搖一把扇子,也即這是一下臉譜化的形象,蘇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中就曾以“羽扇綸巾”形述周郎。但不管怎麽說,將謀兵勇,我軍必能運籌帷幄、決勝千裏是詞人要突出的重點。結末“君知否”還有意無意的把自己也加了進去,看來作者是深以為榮了。
換頭轉武就文。這裏麵著看似寫以辛棄疾、陳亮為代表的主戰派文豪,大煊文采,並兼有“拂拭腰間,吹毛劍在,不斬樓蘭心不平”的從戎之誌,但事實上卻是在替北伐統帥吹噓。別管怎麽說,現在上下都在積極備戰,盡管內容有些失真,但可以見出國內對於此次北圖的希望。
宋人詞話屢記劉過因獻詞而獲厚饋,甚至貲產贍足。但情之所至也,意殊不在此。開禧二年(1206),南宋兵敗求和,寧宗把韓侘胄拋出來當替罪羊,誅之於入朝途中,後還將其首級送至金國。聞耗不久,劉過逝世。翌年,辛棄疾亦去。
【唐多令】
劉過
安遠樓小集,侑觴歌板之姬黃其姓者,乞詞於龍洲道人①,為賦此《唐多令》,同柳阜之、劉雲非、石民贍、周嘉仲、陳孟參、孟容,時八月五日也。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②。柳下係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③頭,故人今在否?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① 龍洲道人:劉過自號。
② 南樓:指安遠樓。
③ 黃鶴斷磯:黃鶴礬,在武昌城西,上有黃鶴樓。
這是一首名作,後人譽為“小令中之工品。”秋日重登舊遊地武昌南樓,所見所思,纏綿淒愴。在忘情山水、流連聲色的安適下麵,可以感到那一份心情的沉重,令人辛酸。在這種歡笑的場景之下作如是之詞,可謂是不合時宜了。
沙流落葉滿,景似人已殊,年複一年渾如是,卻把頭上幾分霜。這淡淡的哀愁,如滿蘆葉的汀洲,如帶寒沙的淺流,欲從解去,莫可排遣。麵對大江東去黃鵠斷磯爭能無一絲豪情!約略這麽多來已經隨逝水流得差不多了。表中郎謂:“大抵物真則貴,真則我麵不能同君麵,而況古人之麵貌乎?”一聲長歎,這是任何一個滿腹辛酸的人隨時都有可能發出來的。
論者多說此詞暗寓家國之愁,確。何以見得?中秋人當圓,惟國尚兩半,而黃鶴斷磯頭正好憑吊舊事,正所謂“舊江山渾是新愁”。新愁有哪些?看一下二十年來詞人都在做什麽就知道了。南宋主戰派詞人這種時刻不忘君國之仇的愛國情懷非常值得欽敬。
【六州歌頭】
吊武穆鄂王①忠烈廟
劉過
中興諸將,誰是萬人英?身草莽,人雖死,氣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北②,劍三尺,弓兩石,定襄漢③,開虢洛④,洗洞庭⑤。北望帝京⑥,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遇舊時營壘,荊鄂有遺民,憶故將軍,淚如傾。
說當年事,知恨苦;不奉詔,偽耶真?臣有罪,陛下聖,可鑒臨,一片心。萬古分茅土,終不到,舊奸臣。人世夜,白日照,忽開明。袞佩冕圭⑦百拜,九原下、榮感君恩。看年年二月,滿地野花春,鹵簿⑧迎神。
①武穆鄂王:指嶽飛。嶽飛,字鵬舉,中興名將,數度大破金兵,深為北國及朝野投降派所忌,終被秦檜以莫須有之罪陷害、慘死風波亭中,後平反冤案,追封鄂王,諡號武穆,並建忠烈廟受祀。
②起河北:嶽飛初時興兵即從河北起事。
③定襄漢:二帝被擄後朝廷一度無君,地方官員各自為政,此指高宗趙構南渡即位後,嶽飛平定襄陽、漢陽六郡一事
④開虢洛:虢,今河南滎陽;洛,今河南洛陽。虢洛泛指河南,即汴京一帶。此用指紹興十年郾城大捷,兵進朱仙鎮一事。
⑤洗洞庭:南宋初有洞庭水寇楊幺率農民軍起義,為嶽飛平滅。
⑥北望帝京:帝京即東京開封府汴梁城,今河南開封,北宋都城。紹興中嶽飛兵進朱仙鎮,距帝京僅四十五裏。
⑦袞佩冕圭:袞為朝服,佩為飾玉,冕為王冠,圭為玉笏,指榮賜的王爵官服等。
⑧鹵簿:帝王儀仗。
今存《龍洲詞》中,有三首風格相類、峻切悲涼的《六州歌頭》。前兩首均為吊嶽廟,一吐中心肝膽,此其一。《宋史·嶽飛傳》載,孝宗時“建廟於鄂,號忠烈”,此嶽廟位於武昌蛇山附近,已廢。
文章起筆就將嶽武穆推向“中興諸將”的最高峰,感情十分激越。“誰是萬人英?”無疑而問,是敵是友,當世並無第二人選。《六州歌頭》多三字短句,適合表現哽咽涕零情狀。嶽飛出身平民,白丁起家,故雲“身草莽”,然草莽之中最出英雄,此處並無褒貶意。且以草莽豪傑立不世之功,孰能當之!“人雖死,氣填膺,尚如生”,一股正氣凜然!
平調一敘,而後連揚,如連珠之弩,銳不可當。上片主要頌嶽飛武功,“年少起河北”後,過關斬將,無往不利。史傳稱嶽飛“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弩八石”,相當於說嶽飛雙臂一較能開四百八十斤的硬弓,膂力可見一斑。而一石不過百二十斤,這裏說“弓兩石”,似還少了,但三個字的位置總不成在後麵加個“半”字。嶽飛於北宋末宣和四年(1122)從軍,平定湖南湖北江漢流域,穩定後方以北圖恢複。南宋紹興中,嶽飛部號令已至伊、洛、太行,複淮河流域及河南,進軍朱仙鎮,距汴京四十五裏,正“唾手燕雲,複讎報國”(嶽飛上表語)之時,被秦檜、宋高宗投降派以一日十二金字牌召回。莫須有千古奇冤,風波亭忠烈遇害,北伐自是而後,再無如此輝煌的業績了。隻見得“荊鄂有遺民,憶故將軍,淚如傾。”
上片敘舊,下片論討,主要談嶽飛所犯之“罪”,其間多用反語,與其講“認罪”,毋寧說是控訴。“不奉詔,偽耶真?”所謂嶽飛“不奉詔”,一是萬俟禼等奸人所劾:“金人攻淮西,飛略至舒、蘄而不進,比與(張)俊按兵淮上,又欲棄山陽而不守。”(見《宋史·嶽飛傳》)。一是誣嶽飛謀反,“禼等曰:‘相公既不反,記得遊天竺日,壁上留題寒門何日得富貴乎?'眾人曰:‘既出此題,豈不是要反也?'”(《三朝北盟會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正是秦檜或許有吧的罪名。《宋史》記:“嶽飛係獄近年,無可證者,歲暮,秦檜手書小紙付獄,即報飛死。”“臣有罪,陛下聖,可鑒臨,一片心?”嶽飛既稱精忠帥,其心終始不易,對於皇帝是無絲毫怨懟,但在詞人寫來就未必如是了。這顯是借嶽飛之精忠與宋君之昏聵相比,更填悲情怒意。結以早春迎神,也是冀托了一種忠義必勝的美好願望在裏麵。
詞中頗有壯氣,但在涉及朝廷的問題上難免徘徊,這於封建社會中在所難免,我們也當理解。
【鷓鴣天】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