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夔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②見,暗裏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① 本詞作於寧宗慶元三年元宵節,題為《元夕有所夢》。
② 丹青:顏料。代指畫作。
本詞名為記夢,但實際上全是醒來後的愁悵與傷感,從內容上看似是懺情之作。
肥水流無盡,此情悔無期。薑夔似是與此女相戀,但二人本即不可能在一起,於是才有了這麽多年的悲劇。如今情已鑄、錯已成,再講什麽也晚了。“夢中未比丹青見”,作者時已不惑之年,而多情事顯是少年為之,那麽二人當有多年未曾見麵了,昔日的容顏如今都已在印象中模糊,唯有那個人在腦海裏卻是越來越深刻。詞人未有丹青妙筆可以將所思之人畫作,隻盼在做夢時得見一麵,然而不巧的是獨守淒苦連睡也睡不安寧。其實畫是很容易作的,但是即便詞人會畫他能畫出來在身邊存著嗎?這顯然不可能,畢竟還有禮教之防,再者這對對方也不是很好,所以隻有心中默默的相思。
相比上片驚夢之傷,下片寫的更加含蓄,也更深沉。愁苦多了、未老先斑是很常見的情況,但“人間別久不成悲”一語成千古,耐人尋思。別離已久若是情淡了不再悲倒也好說,但從上闕看詞人顯然未能忘情,那麽為什麽不再悲傷了呢?正因為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人仿佛也與悲傷同化了,融為一體,悲即是我,我即是悲。而不能再悲,其悲之深、之久、之無複,令人聞而自寒。結語兩情,非止孤傷,兩情同傷傷更勝,不止傷己,還要憂人,悲鬱之情不可斷絕。
【鷓鴣天】
己酉之秋,苕溪記所見。
薑夔
京洛風流絕代人,因何風絮落溪津?籠鞋淺出鴉頭襪①,知是淩波縹緲身。
紅乍笑,綠長嚬②,與誰同度可憐春?鴛鴦獨宿何曾慣,化作西樓③一縷雲。
① 鴉頭襪:指前麵繡有鴉的襪子。
② 嚬:同“顰”,蹙眉狀。
③ 西樓:意同青樓。
薑夔為人淡遠超脫,不汲汲於富貴,也不戚戚於得失,其詩詞集中幾無酒色征逐之作。然而,白石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枯木寒岩,詩詞、音樂、書法多有所好。因受敬重,常有人周濟,有時生活不錯,每飯必有食客,家中圖史翰墨不計。當然,最終還是一介寒士。白石對於女子似乎是抱著一種欣賞的態度,占有之念甚薄,因而感情也就更真實、更純粹。
這首詞作於1189年,詞人時年三十四歲。秋日吳興苕溪渡口,詞人偶見一位風塵女子,這一見不打緊,細細打量,竟又惹出不少傷感。女子之品如何不得而知,但貌必甚佳,且舉止不俗。在詞人看來如是品貌之才女正應是京洛風流絕代人,如何到得苕溪這裏?但這疑問也有存著了,因為二人似乎並無交流,詞中也隻是單純的描繪和想象而已。
整首詞把這位女寫得超凡脫俗,風流情態直追曹子建的洛水女神,鴉頭襪淩波縹緲,綽約形態依晰可想。但自古紅顏多薄命,乍笑長顰之下,足見遭遇不佳。寫至篇末,“鴛鴦獨宿何曾慣,化作西樓一縷雲”。似乎就不像在說此女一人了,而是千萬風塵女子的共同命運,正當年華卻無人欣賞,空付光陰西樓之上,可哀,可憐!
【踏莎行】
自東沔來,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夢而作。①
薑夔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②,分明又向華胥③見。夜長爭得④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⑤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① 東沔:唐、宋州名,今湖北漢陽(屬武漢市),薑夔早歲流寓此地。丁未元日,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年)元旦。
② 燕燕、鶯鶯:本女子名,後多用以借指伊人。蘇軾《張子野八十五歲聞買妾述古令作詩》:“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
③ 華胥:夢裏。《列子·黃帝》:“黃帝晝寢而夢,遊於華胥氏之國。”
④ 爭得:怎得。古時“怎”亦作“爭”,常通用。
⑤ 淮南:指合肥。
白石詞格調“清空峭拔”,猶如“野雲孤飛,來去無跡”(張炎《詞源》)。其生平亦如孤飛的野雲,飄泊不定。安徽合肥曾有小居,“我家曾住赤欄橋”(《送範仲訥往合肥》),並在那兒有過一段戀愛史,他有好幾首詞都是為此而作。薑夔寫戀情以蘊藉深摯見長,別創一格。這首詞,用記夢方式訴述內心深情,無論在藝術構思或者描寫手段方麵都有獨到之處,十分引人注目。
薑夔二十多歲時在合肥結識了一位女子,但由於他行蹤不定,聚少離多,往往聚會以後又賦別離:“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簫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長亭怨慢》)。兩地相思的離恨也就經常在他筆下出現,尤其是後來此女出閣,白石心中無主,更是悵惘。
詞於丁未元日寫成,正是大年初一,而他還在外漂流,可見孑然一身、四海為家之狀了。本篇雖然感傷,但細味其中,情意更濃。上片寫夢境,但不先說破,卻著力刻畫伊人形象,如見其人,如聞其聲。然嬌好不再,人已去矣,空落夢中會。我今相思,伊人何處?“夜長”二句轉述女子思春之苦,兩情宛然。下片夢醒以後睹物思人,暗想離魂相會。“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人去月孤,為情所傷,悲覆千山而無人可解,隻由得悲來戚去,刻摹可謂一絕。
王國維對薑詞多貶語,但對本詞結尾兩句卻特別推重:“白石之詞,餘所最善者,亦僅二語:‘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人間詞話》)以物狀情,其中深處,又怕不止如許了。
【滿江紅】
薑夔
仙姥①來時,正一望、千頃翠瀾。旌旗共、亂雲俱下,依約前山。命駕群龍金作軛②,相從諸娣玉為冠。向夜深、風定悄無人,聞佩環。
神奇處,君試看。奠淮右,阻江南。遣六丁③雷電,別守東關。卻笑英雄無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瞞④。又怎知、人在小紅樓,簾影間。
① 姥:音母,老婦。
② 軛:駕車時套於畜頸上之曲木。
③ 六丁:道教稱供天帝役使之陰神為六丁,陽神為六甲。《雲笈七簽》卷十一雲“神華執巾六丁謁”,原注“六丁者,謂六丁陰神玉女也”。
④ 曹瞞:曹操,小字阿瞞。
《滿江紅》,入宋以來作者多以柳永格為準,大都用仄韻,這首改作平韻,聲情遂發生較大的變化。詞成於宋光宗紹熙二年春初,前有小序,詳述了其中原委:
《滿江紅》舊調用仄韻,多不協律。如末句雲“無心撲”三字,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方諧音律。予欲以平韻為之,久不能成。因泛巢湖,聞遠岸簫鼓聲,問之舟師,雲:“居人為此湖神姥壽也。”予因祝曰:“得一席風徑至居巢,當以平韻《滿江紅》為迎送神曲。”言訖,風與筆俱駛,頃刻而成。末句雲“聞佩環”,則協律矣。書以綠箋,沉於白浪。辛亥正月晦也。是歲六月,複過祠下,因刻之柱間。有客來自居巢雲:“土人祠姥,輒能歌引詞。”按曹操至濡須口,孫權遺操書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操曰“孫權不欺孤”,乃撤軍還。濡須口與東關相近,江湖水之所出入。予意春水方生,必有司之者,故歸其功於姥雲。
宋有兩位詞人深通音律,一是周美成,婉約派之集大成者,詞韻最工,向奉以為準則;二即是薑白石,自作無律之詞而能為之譜曲,成《暗香》、《疏影》之名作,功力可見一斑。所為序中雲《滿江紅》原韻有不協之處當是確語。“無心撲”一例,見於周邦彥《滿江紅》“晝日移陰”一片:“最苦是蝴蝶滿園飛,無心撲。”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用的是“融字法”。為免融字之煩惱,以求協律,詞人改仄為平。仄韻《滿江紅》多押入聲字,激越豪壯,如嶽飛之“怒發衝冠”,但宋詞曲牌中大部分都是柔曲,很少有《破陣子》之類的豪音,那麽這激越之詞顯是不合調的了,改為平韻,頓感從容和緩,婉約清疏,宜其被善男信女用作迎送神曲而刻之楹柱了。
詞中塑造了巢湖仙姥的形象,莊肅可敬,又不讓人畏怕,十分和藹,遐古看今,未述其威而仙姥之法力畢現。上片以出行從駕大事鋪排,極述其華貴;下片牽合古事,平填無邊法力。“卻笑英雄無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瞞!” 南宋王朝也正是依靠江淮阻止金兵南下的,隱隱夾雜現實之痛。
【長亭怨慢】
薑夔
予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片多不同。桓大司馬雲:“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①此語予深愛之。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回,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隻見亂山無數。韋郎②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③無人為主。算空有並刀④,難剪離愁千縷。
① 桓大司馬:指桓溫。《世說新語·言語》載桓溫北征,經金城,見前所種柳皆已十圍,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而題序所引“昔年種柳”以下六句均出庾信《枯樹賦》,並非桓溫之言,此或是薑夔偶然誤記。
② 韋郞:即韋臯。據《雲溪友議》載,韋臯與玉簫女臨別際贈以玉指環,約七年再會,八年,不至,女絕食而歿。
③ 紅萼:紅梅。喻戀人。
④ 並刀:古代並州出產的剪刀以鋒利著稱,故雲。
據夏承燾《薑白石詞編年箋校》中《行實考·合肥詞事》的考證,薑夔二三十歲時曾遊合肥,與歌女姊妹二個相識,情好甚篤,其後屢次來往合肥,數見於詞作。光宗紹熙二年,薑夔曾往合肥,旋即離去。《長亭怨慢》詞,大約即是時所作,乃離合肥後憶別情侶者也。
上片詠柳。春事已深,柳絮吹盡,到處人家門前柳陰濃綠。這正是合肥巷陌。“遠浦”二句點出行人乘船離去,“閱人”數句又回到說柳。長亭別地,人自傷情,可柳樹青青依舊。以無情襯有情,更見情深。
下片乃是表自己的戀慕之情。“日暮”三句寫離開合肥後依依不舍。唐歐陽詹在太原與一妓女相戀,別時贈詩:“高城已不見,況複城中人”。“望高城不見”即用此事,正切合臨行懷念情侶之意。臨別時,向情侶表示,不忘玉環分付,自己必將重來,足見白石於此用情之深。末兩句是情侶叮囑之辭。雖有玉郞承意,但女子還是不放心,要薑夔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這正是“第一”加重所為。因為歌女社會地位低下,到時身不由己,恐也說不得了。這半片詞寫自己惜別之情,情侶屬望之意,淒愴纏綿。陳廷焯評此詞雲:”哀怨無端,無中生有,海枯石爛之情。”(《詞則·大雅集》卷三)亦可為注矣。
薑夔少時學詩取法黃庭堅,後棄去,自成一家。但是,他將江西詩派詩法融於詞中,生新峭折,別創一格。男女相悅,傷離怨別,本為唐宋詞中常見,但是薑夔所作的情詞屏除濃麗,著筆淡雅,借物寄興,旁敲側擊,雖或失於回環幽曲,但亦無沾滯淺露之弊。
【淡黃柳】
薑夔
客居合肥南城赤欄橋之西,巷陌淒涼,與江左異。唯柳色夾道,依依可憐。因度此片,以紓①客懷。
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馬上單衣寒惻惻,看盡鵝黃嫩綠②,都是江南舊相識。
正岑③寂,明朝又寒食④。強攜酒,小橋宅,怕梨花落盡成秋色。燕燕⑤飛來,問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① 紓:即抒。
② 鵝黃嫩綠:指初生柳蕊或柳枝。
③ 岑:高。
④ 寒食:節令名,清明節前一天(或說清明前兩天、三天者盡有之)。相傳起於晉文公悼介之推事,以介之推抱木焚死,就定於是日禁火寒食。節後另取榆柳之火,以為飲食,謂“新火”。
⑤ 燕燕:雙關,見前。
宋光宗趙紹熙二年(1191),薑夔寄居合肥,這首詞就是這年春天在合肥寫的。如小序所說,作者寫這首詞的目的是”以紓客懷”,可是,通篇都是寫景,作者寄居異鄉的惆悵,傷時感世的愁緒,盡在不言之中。
上片從巷陌淒涼著筆,作者作此詞期間,南北氣氛緊張,而合肥離南宋的防線正不甚遠,乃所謂“邊城”。邊城也即意昧著“空城”,南宋朝廷的戰鬥力人盡皆知,想指望他們抵搞金兵是不太可能了,所以百姓一般都遠奔他鄉圖活。一個“空”字道出城內蕭條冷落,而詞人之心亦未嚐不如是,清角吹寒之景,更添悲情。“馬上單衣寒惻惻”,此時正當初春,黃綠業發,看後文更詳,但春寒料峭,更為傷人,何況詞人心中又是一腔冷氣呢!“江南舊相識”,流露出淡淡的思歸情緒。
過片“正岑寂”,緊承上文空城寒角,再點明時令,轉入寒食節。清明是我國一大鬼節,寒食臨近,且是悼亡之節,不興火燭,亦有哀氛。哀情、哀景、哀時、再添多思腸一副,此中之哀不問可知,寫景述事倒顯得淡了。
全詞意境淒清冷雋,樸素自然,用語清新質樸。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一書中談詞的“境界”時說:“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薑夔這首《淡黃柳》是“有我之境”。縱情景何如,無乖我心之戚。
【點絳唇】
丁未冬過吳鬆作
薑夔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①黃昏雨。
第四橋②邊,擬共天隨③住。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
① 商略:評論。
② 第四橋:吳江城外甘泉橋舊名。
③ 天隨:唐陸龜蒙自號天隨子,作者常以之自比。
俞平伯先生論曆來為人重視的張炎對白石的評語(如”清空”、”清虛”、”騷雅”,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道,”似乎被他說著了,又似乎不曾,很覺得渺茫。”(《唐宋詞選釋·前言》)這首詞是淳熙十四年(1187)作者經吳鬆至蘇州時所作,時由楊萬裏介紹去見範成大。上片寫景,哀調勢定,下章繪人,吊古傷情,又一篇淒苦之詞。
隋唐以來,儒、佛、道三教合流已成趨勢。白石詩詞,標榜“非奇非怪,剝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的“自然高妙”,主張“求與古人合,不如求與古人異;求與古人異,不如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白石所說的“自然”,與“道”很相近,後其流寓浙江吳興(湖州),慕白石洞天之名,遂自號白石道人。薑夔思想上傾向道家是很明顯的,屢試不第、終身布衣,身無所托,而南宋國勢又不振,家國身世之殤都將他引入道德玄妙之境。這在其作品中不能不有所流露。
本詞即是一例,在傷家傷國傷世事之中,自有隨陸天隨同隱求樂之心。但是,我們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婉約派的詞人心思都太細膩了,情感了解的太深了,以至陷於無法自拔,所以薑某人雖透些許出世之心,但實際還是一介清高凡夫,無法遠離世俗情態。
【慶宮春】
薑夔
紹熙辛亥除夕,予別石湖歸吳興,雪後夜過垂虹①,嚐賦詩雲:“笠澤茫茫雁影微,玉峰重疊護雲衣。長橋寂寞春寒夜,隻有詩人一舸歸。”後五年冬複與俞商卿、張平甫、樸翁自封禺同載詣梁溪,道經吳鬆。山寒天迥,雪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鬥下垂,錯雜漁火,朔吹凜凜,卮酒不能支。樸翁以衾自纏,猶相與行吟,因賦此片,蓋過旬塗稿乃定。樸翁咎予無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樸翁皆工於詩,所出奇詭,予亦強追逐之。此行既歸,各得五十餘解。
雙槳蓴波,一蓑鬆雨,暮悉漸滿空闊。呼我盟鷗,翩翩欲下,背人還過木末②。那回歸去,**雲雪,孤舟夜發。傷心重見,依約眉山③,黛痕低壓。
采香徑裏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誰答?垂虹西望,飄然引去,此興平生難遏。酒醒波遠,正凝想、明璫④素襪,如今安在?唯有欄幹,伴人一霎。
① 垂虹:《吳郡圖經續誌》:“吳江利往橋,慶曆八年,縣尉王廷堅所建也。……橋有亭曰垂虹。”
② 木末:指樹葉。自楚辭有“洞庭波兮木葉下”來,後人多喜用之。
③ 眉山:黛眉之色青,如山,故謂之眉山、眉峰雲。
④ 璫:玉耳飾。
《文心雕龍·知音》:“慷慨者逆聲而擊節,蘊藉者見密而高蹈,浮慧者觀綺而躍心,愛奇者聞詭而驚聽。”此詞小序謂詩友長於奇詭,今“予亦強追逐之”,然而,很明顯,這首《慶宮春》風格沉鬱,絲毫不見奇詭氣息,雖然白石創作態度十分認真,“過旬塗改乃定”,但仿作不合格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性自使然,這也莫能奈何。
繆鉞《論薑夔詞》謂:“同為憂國哀時之作,稼軒詞如鍾鼓鏜之響,白石詞如簫笛怨抑之音。”白石愛國憂民深切,與辛棄疾等力主恢複北土,但他的個人風格使其詩詞不像豪放詞那樣能大聲疾呼、正麵攻堅,往往回腸九轉,意在言外,細味則又在其中矣。
此次白石與張、俞、葛同過吳鬆,四人所作詩詞編為一卷《載雪錄》,時人題句有“亂雲連野水連空,隻有沙鷗共數公。”“詩宗崢嶸照眼開,人隨塵劫挽難回。”點明《載雪錄》虛明靜淨之境並非真空。《慶宮春》雖無奇詭,但過旬工筆顯也沒有白費,其中頗有一些平素在白石詞中見不到的放疏狂之語。“老子婆娑,自歌誰答?”這讓我們看到文士特有那種狂放不羈。而這首詞意顯不僅止於塑造出一群嘯傲江湖的高士,簫笛怨抑,憂憤深廣。
【齊天樂】
黃鍾宮
薑夔
丙辰歲①,與張功父會飲張達可之堂,聞屋壁間蟋蟀有聲,功父約予同賦,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詞甚美。予裴回②茉莉花間,仰見秋月,頓起幽思,尋亦得此。蟋蟀,中都③呼為促織,善鬥。好事者或以三二十萬錢致一枚,鏤象齒為樓觀以貯之。
庾郎④先自吟愁賦,淒淒更聞私語。露濕銅鋪⑤,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曲曲屏山⑥,夜涼獨自甚情緒。
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⑦。候館迎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⑧豳詩⑨漫與,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寫入琴絲,一聲聲更苦。(原注:宣、政間,有士大夫製《蟋蟀吟》)
① 辰歲:
② 裴回:同“徘徊”。
③ 中都:指汴京。
④ 庾郎:庾信字蘭成,梁時人,使北周,羈留長安。明帝、武帝並雅好文學,及陳氏與周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許還其舊國。武帝唯放王克、殷不害等,信惜而不遣。信雖位望通顯,常作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愁賦》以致其意。《愁賦》之文不傳,殘文有“誰知一寸心,乃有萬斛愁”句。
⑤ 銅鋪:門環上的銅製獸首。
⑥ 屏山:屏風。
⑦ 砧杵:搗衣之具。
⑧ 候館:郊外的賓館。離宮:帝王行宮。
⑨ 豳詩:指《詩經·豳風·七月》篇:“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秋日蛩鳴自古視為窮苦之聲。豳風所載,明寫地點,暗中實寫步步緊逼的哀鳴。杜甫《促織》詩雲:“促織甚細微,哀音何動人。草根吟不穩,床下夜相親。”即《七月》意境。唐開元、天寶後興起的鬥蛐蛐之風,盛行於南宋都城,小序據實言之,述於詞中則愁冷哀涼,盡展蟋蟀之淒吟與一心憂國之思。
涼霧布華林,蛩鳴惹悲思。人於其中,先憶愁事。想當年庚信去國懷鄉之苦,念今朝隨時傾覆之憂,哀音再訴,不可斷絕。蟋蟀鳴,懶婦驚。聽音知家窮。婦人尚知此,而與國者不慮,叫人可悲可歎,可發一笑。
風雨暗湧,蛩音和杵,警意甚濃。而人不解語,行圍打獵、吟風詠月依舊,聲聲空言,傷心怕不止小蟲而已。而治國者如稚子般隻圖玩樂,呼燈補蟬,卻怎知音鳴為誰苦!末了說“寫入琴絲”,再言北宋徽宗亡國前夕士大夫製《蟋蟀吟》一事,往以為來,作意更明。
張鎡,與其兄同為名將張俊之孫,張俊後期附秦檜成和議。張氏弟兄與白石深交,張鎡兄曾欲割其無錫之膏腴田莊贈白石以濟其窮。白石於宴間旁敲側擊而終不直言雖文風所至,與此情亦不無關聯。張鎡同時之《滿庭芳·促織兒》,即序中提及者,一派沈耽舊樂之殤,無絲毫意氣。
【念奴嬌】
薑夔
予客武陵,湖北憲治①在焉。古城野水,喬木參天,予與二三友日**舟其間,薄②荷花而飲,意象幽閑,不類人境。秋水且涸,荷葉出地尋③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見日,清風徐來,綠雲自動,間於疏處窺見遊人畫船,亦一樂也。●④來吳興,數得相羊⑤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絕,故以此句寫之。
鬧紅一舸,記來時、嚐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⑥人未到,水佩風裳⑦無數。翠葉吹涼,玉容⑧銷酒,更灑菰蒲⑨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淩波去。隻恐舞衣⑩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⑾。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⑿多少,幾因沙際歸路。
① 憲治:提點刑獄官署。
② 薄:同“迫”,迫近。
③ 尋:一尋八尺,亦有七尺之說。
④ ●:發語詞。
⑤ 相羊:猶“徜徉”。
⑥ 三十六陂:陂,池塘;三十六,虛數,謂其多也。
⑦ 水佩風裳:指美人衣飾。
⑧ 玉容:荷花。
⑨ 菰蒲:淺水生植物。
⑩ 舞衣:指荷葉。
? 南浦:本義為南麵水邊,後常用以稱送別之地。《楚辭·九歌·河伯》有“送美人兮南浦”。王逸注曰“願河伯送己南至江之涯”。江淹《別賦》有“送君南浦”。張銑注曰“南浦,送別之地”。
? 田田:荷葉相連貌。古樂府《江南曲》有“蓮葉何田田”。
白石詞愛寫梅荷,梅勁荷清,頗負清高自賞意。
詞意荷花之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旨在高潔,卻並不清冷,因以“鬧紅一舸”起筆,見遊人畫船其中,“與鴛鴦為侶”,雖未與之,而自得其樂。“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極寫荷花的風神韻致,水為佩、風為裳,飄灑出塵,神仙之態。人在不在似並無幹緊要,其情固如是也,高潔一見。而“人未到”一語,全詞由繁華世事中脫塵而去,自入其佳境也。風吹花動,浮浪絲雨,平添情趣幾分,而花枝“嫣然搖動”,直令“冷香飛上詩句”。至此,荷花之絕美光華盡展眼前。
換頭從日暮荷葉寫起,氣氛稍異。時逝光暗,行將別遠,而反謂“情人”不忍遽然淩波去也,虛實間煞有介事。“恐舞衣寒落”與“老魚吹浪”,如荷之有情,如人之有意。別期已至,意有盡而情不絕,田田不知幾何。
白石論詩主張“精思”,他以詩詞為“陶寫寂寞”之具,講求句意深遠,音調清古和諧。看其詞確然如是。
【琵琶仙】
薑夔
《吳都賦》雲:“戶藏煙浦,家具畫船。”唯吳興為然。春遊之盛,西湖未能過也。己酉歲,予與蕭時父載酒南郭,感遇成歌。
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①。歌扇輕約飛花,蛾眉②正奇絕。春漸遠,汀洲③自綠,更添了、幾聲啼鴂④。十裏揚州,三生杜牧⑤,前事休說。
又還是、宮燭分煙⑥,奈愁裏、匆匆換時節。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莢⑦。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雪。想見西出陽關⑧,故人初別。
① 桃根桃葉:王獻之二妾名。
② 蛾眉:眉細如蛾須,乃謂蛾眉。代指美人。
③ 汀洲:水中小洲。
④ 啼鴂:鳥名,又作“鵜鴂”,即杜鵑。
⑤ 揚州、杜牧:指杜牧遊揚州、狎妓賦詩事。
⑥ 宮燭分煙:韓翃《寒食》詩:“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
⑦ 榆莢:韓愈《晚春》:“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
⑧ 陽關:陽關,古關名,今甘肅敦煌縣西南。古曲《陽關三疊》,又名《陽關曲》,以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引申譜曲,增添詞句,抒寫離情別緒。因曲分三段,原詩三反,故稱“三疊”。
本詞為薑夔於淳熙十六年湖州春遊所作,悵觸少年之情。蕭時父,詩人蕭德藻的子侄輩,蕭德藻賞識白石,時常周濟,並以侄女妻之。
白石與友人在湖州春遊,驚刮一麵,迎來的小艇上,有女子恍似日夕相思的合肥舊識。同為姊妹二人,因以桃根桃葉為譬。“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雖然不是在夢中,但白日即引思緒,可見二人在白石心中份量。紅顏知己,不僅是戀情,亦是知交,非是不至於如此。再臨江淮,其人已杳。情未已,恨無期,茲此白石魂夢終生不嚐舍之。“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鷓鴣天》)
離愁悵恨不禁使詞人想起杜牧之當年,“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但實際上在此一方麵他還遠不夠格,杜牧日夕流連煙花巷裏,十年方出,狎妓放浪,疏甚沉迷;而白石公不過與兩位女子交篤,餘未再多聞風流韻事,比未盡當。然憶“三生”之事,天各一涯,別情難解。
下片細言三生情愫。其《淡黃柳》小序說合肥多柳,“客居合肥城南赤闌橋之西,巷陌淒涼,與江左異。唯柳色夾道,依依可憐。”故詞人的詠柳之作幾乎都與懷念二女有關。絲絲柳色總關情,所以下片隱括唐人詠柳三詩,並非無心之辭。前事休說偏要說,這正是詞之為體,“要眇宜修”。
【探春慢】
薑夔
予自孩幼隨先人宦於古沔,女須①因嫁焉。中去複來幾二十年,豈惟姊弟之愛,沔之父老兒女子亦莫不予愛也。丙午冬,千岩老人約予過苕,歲晚乘濤載雪而下,顧念依依,殆不能去。作此曲別鄭次、辛克清、姚剛中諸君。
衰草愁煙,亂鴉送日,風沙回旋平野。拂雪金鞭,欺寒茸帽,還記章台②走馬。誰念漂零久,謾③贏得幽懷難寫。故人清沔相逢,小窗閑共情話。
長恨離多會少,重訪問竹西④,珠淚盈把。雁磧波平,漁汀人散,老去不堪遊冶⑤。無奈苕溪月,又照我扁舟東下。甚日歸來?梅花零亂春夜。
① 女須:即姊姊。
② 章台:漢長安章台下街名,以秦時所建之章台而名,繁華遊冶之地。唐許堯佐《章台柳傳》寫章台妓柳氏故事,後多以“章台”代柳,亦有以代妓院者。
③ 謾:徒然。
④ 竹西:指揚州,詳見《揚州慢》。
⑤ 遊冶:取歐陽修“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蝶戀花》)之意。
白石幼年隨父遊宦漢陽(古沔),父逝依姊,後往來湘鄂間。此詞作於淳熙十三年冬,乃應千岩老人蕭德藻之約赴吳興際,白石時方三十二歲,而有“老去不堪遊冶”之語,蓋懺情事已是久遠。
白石深於情,此次一別古沔計不能複返,故依依不能舍去。“拂雪金鞭,欺寒茸帽”,與上荒寒冬景,為多情之人更增情傷。當此際,人一傷情總思舊,思舊無過兩紅顏,這似乎已成白石公定式。回憶多年在外漂泊,“漫贏得幽懷難寫”,戚戚之間總有隱思。白石與一些著名文人和官僚交往(如蕭德藻、陸遊、辛棄疾、範成大、楊萬裏、朱熹、張鎡弟兄),並非為打秋風沾金光,意氣相投,外物何能幹之?白石漂零一生,清苦至死,足見其高節。
鄭次,《漢陽縣誌》八隱逸傳:“隱居郎官湖上,不求聞達,善言名理。”白石詩:“英英白龍孫,眉目古人氣。”辛克清,《漢陽縣誌》入文學傳,白石詩:“詩人辛國士,句法似阿駒。別墅滄浪曲,綠陰禽鳥呼。”姚剛中,白石詩道:“平生子姚子,貌古心甚儒。”可見在沔交遊者都是一些隱逸賢人,高節之士,意氣相投者。如今一別,他年相見無期,不能不令人傷感。而現在自己雖覺“老去”,但正當壯年,諸事還須奔波,亦不得不然。下片主要前瞻,應千岩老人約去湖州,不堪遊冶,或是頗有些抱負的。
【解連環】
薑夔
玉鞍①重倚,卻沉吟未上,又縈離思。為大喬、能撥春風,小喬妙移箏,雁啼秋水。②柳怯雲鬆,更何必、十分梳洗。道郎攜羽扇,那日隔簾,半麵曾記。
西窗夜涼雨霽,歎幽歡未足,何事輕棄?問後約、空指薔薇,算如此溪山,甚時重至。水驛③燈昏,又見在、曲屏近底。念唯有、夜來皓月,照伊自睡。
① 鞍:或作“鞭”,用“騎馬倚斜橋”(韋莊)意。
② 大喬、小喬:三國時東吳“橋公兩女,皆國色”(《三國誌·吳誌·周瑜傳》),人稱大橋、小橋。“橋”常又作“喬”。此指合肥二女。
③ 水驛:南方多水,水陸兼通,三國時始有以船為驛站之事,後朝沿用。
合肥舊事白石銘記一世。蕭德藻把侄女嫁與薑夔,而他在去結婚時所懷念的卻仍是合肥二女,其中究竟,怕隻有三人心知了。此詞編年在紹熙二年,詞人時年三十七歲,是年春夏曾兩度赴合肥,然人去樓空,音信亦渺,後遂無合肥蹤跡。
本詞從內容上來看算是多年舊情的一個總結,但並非告別,別的隻有故地而已。“玉鞍重倚”,再臨故橋。韋騎馬倚橋,“滿樓紅袖招”;薑倚馬於橋,人去樓空訊渺。舊地重遊,必有所為,而人非複當年,能不揪心?再聞橋邊樓上,聲管笛簫,憶起初識舊事,隔簾半麵,羽扇輕招,妝雖淡,知己何幹?情意綿綿。
下片緊承上事,癡情轉為怨念。“西窗夜涼雨霽,歎幽歡未足,何事輕棄?”孤芳冷館,宵深不寐,一別會無期,在詞人是一生悵惘,在佳人是終世怨念。“問後約、空指薔薇”,回憶最後一次會麵臨別情景,三人似都已知此緣難續,黯默忍言。“算如此溪山,甚時重至。”此情此景此際人,恐再無一會處。“水驛燈昏,又見在、曲屏近底。”如夢似幻。
初識終別最難忘,此處這是選取這兩個場景作為一別舊地的紀念,但何時能將舊情別去,以詞人這副性情怕隻有來生了。
【揚州慢】
中呂宮①
薑夔
淳熙丙申至日②,予過維揚③,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④之悲也。
淮左⑤名都,竹西⑥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裏⑦,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⑧去後,廢池喬木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⑩,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⑾,青樓夢好⑿,難賦深情。二十四橋⒀仍在,波心**、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⒁,年年知為誰生?
① 中呂宮:此調為薑夔自度曲,後人多用抒懷古之思。又名《郎州慢》,上下兩闋,共九十八字,平韻。
② 淳熙丙申至日:淳熙三年的冬至。
③ 維揚:即揚州。
④ 黍離:《詩經·王風》篇名。平王東遷,有周大夫過故都見“宗室宮廟,盡為禾黍”,遂賦《黍離》誌哀,後世以表亡國之痛。
⑤ 淮左:淮東。揚州是宋代淮南東路的首府,故稱“淮左名都”。
⑥ 竹西佳處:亦指揚州。杜牧《題揚州禪智寺》:“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宋人於此築竹西亭。
⑦ 春風十裏:此泛道揚州風景。杜牧《贈別》:“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⑧ 胡馬窺江:1161年金主完顏亮南侵,攻破揚州,直抵長江邊上瓜洲渡口。
⑨ 廢池喬木:廢毀的池台,殘存的古樹。亂後餘物,更顯城中荒蕪,人煙蕭條。
⑩ 杜郎俊賞:杜郎即杜牧。唐文宗大和七年到九年,杜牧在揚州任淮南節度使掌書記。鍾嶸《詩品序》:“近彭城劉士章,俊賞才士。”
? 豆蔻詞工:杜牧《贈別》:“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 豆蔻,形容少女美豔。
? 青樓夢好:青樓,即妓院。杜牧《遣懷》:“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 二十四橋: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二十四橋,有二說:一說唐時揚州城內有橋二十四座,皆名勝,沈括《夢溪筆談·補筆談》詳載;一說專指揚州西郊的吳家磚橋(又名紅藥橋),“因古之二十四美人吹簫於此,故名”,事見《揚州畫舫錄》
? 紅藥:芍藥。
薑夔二十二歲時沿江東下遊揚州,見一派蕭條場麵,遂作此篇,今為編年詞第一首,即如今看來亦可稱其集中名篇。宋高宗建炎三年、紹興三十年、三十一年,金兵屢次南侵,最近一次隆興二年,距作此詞時隻十來年。這時揚州雖不能說是空城一座,但軍號時響,炮火不遠,人民亦是不多,故而才會對年輕的詞人產生如此觸動。
本詞上下片章法相類,均是興廢、繁華衰落的對比,隻是上片比較明顯,而下片昔多今少,側襯較多。
上片記白石所見實景及感受。起筆飄灑輕快,“淮左名都、竹溪佳處”,可見未至維揚前詞人或還頗抱希望,冀能一見繁華也未可知。但眼前景象卻令人觸目驚心,因作此詞,詞人虛實不一,臆想者居多。若“春風十裏”,小序即雲,詞人過揚州是在冬至,那時節便即是江南,季節上也根本談不到什麽“春風十裏”,更不要說多次戰禍的破壞了。而“薺麥青青”亦必誇張,江南雖然暖和,但在一年中最冷的時節也應是在雪中,或是有荒草引人吧。但這些顯然都是為了對比突現今日揚州之慘狀。“清角吹寒”,情景淒涼。
下片繼續深化。晚唐杜牧,勾欄院中放浪之事世人皆知。而“重到須驚”,這裏麵杜某人顯是作為一個不羈世俗者出現的,如是之人見此情景亦會怵目,足見變化之大。再引美景樂事,哀情畢現。煞尾,橋邊芍藥年年開謝,竟不知此仇此恨嗎?
本詞雖然辭工情切,但縱觀看來,筆法仍顯稚嫩,少年之愁,畢竟未深。
【暗香】
仙呂宮
薑夔
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①。止既月②,授簡索句,且征新聲③,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之,音節諧婉,乃命之曰《暗香》、《疏影》。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④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⑤、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歎寄與路遙⑥,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⑦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⑧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① 石湖:在蘇州西南,與太湖通。範成大居此,因號石湖居士。
② 止既月:指住滿一月。
③ 征新聲:譜新的詞調。
④ 何遜:南朝梁詩人,早年為南平王蕭偉記室。任揚州法曹時,廨舍有梅花一株,常吟詠其下。後居洛陽,思之,請再往。抵揚州,值花方盛,遜對樹彷徨終日。少陵有詩“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
⑤ 怪得:驚異。
⑥ 寄與路遙:陸凱寄範曄詩:“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
⑦ 紅萼:指梅花。
⑧ 千樹:杭州西湖孤山的梅花成林。
本詞與《長亭怨慢》、《解連環》同年之作。是年冬,薑夔載雪訪範成大於石湖。石湖在蘇州胥門外,孝宗皇帝賜範為別業,有禦筆”石湖”二大字刻於山石,今尚存。孝宗對金國委屈求全,布詔“正皇帝之稱,為叔侄之國”,公然願當“侄皇帝”。範成大是主戰派,曾效蘇武“提攜漢節同生死”出使金國,慷慨大義。孝宗賜這位大學士石湖莊園,意思就是教他寄情山水,好好養老,切莫再過問國事,範在石湖閑居的心情可想而知。
薑夔在石湖住了一個多月,兩位文豪會合吟唱,成就千古佳話。其間白石自度《暗香》、《疏影》二曲,詠梅妙處,耳目一新,間或有家國之思,各添幽怨深情。石湖為之擊節讚賞,讓家中樂工歌女習唱,並以青衣小紅相贈,料著可能是聊慰其失戀之苦楚。除夕,白石攜小紅歸湖州,過垂虹橋,值天大雪,有詩雲:“自琢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鬆陵路,回首煙波十四橋。”庶幾不負友人一番良苦。
二詞追蹤梅花的幽魂,又非僅詠物。張惠言《詞選》謂“首章言已嚐有用世之誌,今老無能,但望之石湖也。”石湖年長二十餘歲,是作者前輩,這說法未免太過牽強,但《暗香》上片似括含了二人中隱痛。何遜漸老,“忘卻春風詞筆”,二人(尤其是範成大)被迫於山中林棲,過隱士高人的生活,眼見國事日非卻無能為力,痛餘惟怪眼目太好、心太明了。下片忽然宕開,國事不堪言,身事亦未見好。江國寂寂、夜雪初積,紅萼“無言耿相憶”,而今片片吹去,無有絲毫痕跡。身愁國怨友人恨,一並融入傷心詞曲。
【疏影】
薑夔
苔枝綴玉①,有翠禽②小小,枝上同宿。客裏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③。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④
猶記深宮舊事⑤,那人正睡裏,飛近蛾綠。莫似東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⑥。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⑦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⑧。
① 苔枝綴玉:範成大《梅譜》說紹興、吳興一帶的古梅“苔須垂於枝間,或長數寸,風至,綠絲飄飄可玩。”周密《乾淳起居住》:“苔梅有二種,宜興張公洞者,苔蘚甚厚,花極香。一種出越土,苔如綠絲,長尺餘。”
② 翠禽:用羅浮夢典故。舊題柳宗元《龍城錄》載,隋代趙師俠遊羅浮山,夜夢與一素妝女子共飯,女子芳香龔人。又有一綠衣童子,笑歌歡舞。趙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株大梅樹下,樹上有翠鳥歡鳴,見“月落參橫,但惆悵而已。”殷堯藩《友人山中梅花》詩:“好風吹醒羅浮夢,莫聽空林翠羽聲。”吳潛《疏影》詞:“閑想羅浮舊恨,有人正醉裏,姝翠蛾綠。”
③ 無言自倚修竹: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④ 昭君四句:杜甫《詠懷古跡》五首其三:“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雨,環佩空歸夜月魂。”
⑤ 深宮舊事:用壽陽公主梅花妝事。
⑥ 金屋:《漢武故事》載武帝幼年為膠東王時對姑母道:“若得阿嬌,當作金屋貯之。”
⑦ 玉龍:笛名。韓偓《梅花》:“龍笛遠吹胡地月,梅花初試漢宮妝。”正合本詞上下用事。
⑧ 橫幅:即畫幅。晚唐崔櫓《梅花》:“初開已入雕梁畫,未落先愁玉笛吹。”
本篇與上章同時寫成,同為詠梅,但其中旨趣甚幽,失於隱晦,至今無有定論。或謂讚友,或謂懷舊,或言故君之思,紛紜複雜,莫名其妙,詞中一轉再轉,致事事可說,但顯又未止一事。敝意或心中思絮雜亂,一並湧浮,這兩首詞本即是無意之作,不按詞譜,率意成形,先詞後曲,那麽其中的身影雜亂、不知所雲處也就可以解釋了。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看下無言倚竹之說,當是念及舊情的老病又犯了。想佳人所在“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與杜少陵筆下佳人怨婦如出一輒,懺情之意更明。而下句所言,借昭君出塞、遠嫁番邦故事來喻佳人今況,相會無期,傷悔交集。玉人清影,揮之如何得去?
過片轉憶“深宮舊事”,寫友人之遭際。東風不管盈盈,金屋已自先安排,將範成大“承皇旨”安居一事委婉道來,含蓄不盡。而“玉龍哀曲”再憶昭君舊事,這與前片顯然有所差異,上章無心之引作成下片有心之言,二帝蒙塵舊事忽過眼前。然而,有心無心,最終還作一場空,盡“入小窗橫幅”。淒愴之感頓生。
全篇意雖輪轉,但詠梅之意卻未斷,然煩亂思腸,亦不能不令人為之百轉。
【沁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