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黃山

汪莘

三十六峰，三十六溪，長鎖清秋。①對孤峰絕頂，雲煙競秀，懸崖峭壁，瀑布爭流。洞裏桃花②，仙家芝草③，雪後春正取次遊。曾親見，是龍潭④白晝，海湧潮頭。

當年黃帝浮丘⑤，有玉枕玉床還在不？向天都月夜，遙聞鳳管⑥，翠微霜曉，仰盼龍樓⑦。砂穴長紅，丹爐已冷，安得靈方聞早修？⑧誰知此，問源頭白鹿，水畔青牛。

① 三十六峰、三十六溪：皆黃山之景。黃山有三十六大峰、三十六小峰、三十六源、二十四溪等諸多自然景觀，此處可能泛指或宋時與今稱謂有所差異。

② 洞裏桃花：相傳黃山煉丹峰的煉丹洞裏，有二桃，毛白色異，為仙家之物。

③ 仙家芝草：即服之可成仙的靈芝草，相傳黃山軒轅峰為黃帝采芝處。

④ 龍潭：即白龍潭，在桃花溪上遊，白雲溪白龍橋下。

⑤ 黃帝浮丘：據傳浮丘公曾來黃山煉丹峰煉得仙丹八粒，黃帝服其七粒，於是與浮丘公一起飛升而去。

⑥ 鳳管：即鳳簫。相傳春秋時有蕭史善吹簫，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蕭史教弄玉吹簫作鳳鳴，引鳳來歸，後蕭史弄玉俱乘鳳而去。

⑦ 龍樓：即山中蜃樓。

⑧ 砂穴、丹爐：皆道家方士煉丹之物。

汪莘（1155—1227），字叔耕，休寧西門人。自號方壺居士，著有《方壺存稿》八卷。黃山向來是中國諸多名山勝景中不可抹去的一筆，也留下了千百年來文人騷客的華彩異章。奇鬆怪石雲海溫泉，其自然風光之勝自不待言，那濃鬱深厚的曆史文化氣息同樣讓人流連。但是，黃山美則美矣，詩詞歌賦卻不易出彩。一則景色盛大優美，造化之力，文筆豈易描摹？況且顧整體則失局部之特色，故局部又失整體之氣象。二則，曆史典故，前人文章俱在心頭，很容易陷入堆砌和重複的窠臼。難得的是，汪莘的此篇《憶黃山》既不落窠臼，又化出新意，成為流傳千古的佳作。

詞的上片，描寫黃山千峰競秀，萬壑爭流的壯麗風光。起頭三句，氣勢宏大，從整體上表現出黃山的雄偉景象。“長鎖清秋”，既是氣候清涼，又是景色清幽。一個“鎖”字，意為清秋獨存此山中。接下來四句則從四個方麵具體表現了黃山的特色風光，對仗工整，渾然天成。山間雲煙繚繞，懸崖瀑布爭流，黃山的動態之美是最吸引人的。詞人多年屏居黃山，耽於山水之美，甚至冒著嚴寒，踏雪覓勝。“雪後”一句，以倒提之筆，點明入山尋找仙物的時間。經過白龍潭，忽想起曾經見過的奇景，潭水如潮湧，白浪蹴空，令人難忘。

詞的下片，詞人以動人的神話傳說寫黃山的奇情異彩。開頭兩句即表現出詞人情思之妙，想來縱使神仙也同凡人一樣需要休息的，於是以“有玉枕玉床還在不”引人想象。黃山月夜極美，霜曉亦美，神話傳說揉入此山此景，更添一派空靈氣象。而後又是一句奇問，當年浮丘公煉丹的石穴雖然長紅，可是丹爐火早已冷卻，微露詞人失望之意。然而筆鋒一轉，宕開一層開闊氣象，倒去問問源頭白鹿，水畔青牛吧。這裏的白鹿和青牛也儼然一派出世的仙人模樣，不僅給詞人，更是給讀者帶來一番翩然出世的聯想。

“少年遊俠，中年遊仕，老年遊仙”，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人的理想生命狀態。汪莘熟讀《易經》，晚年隱居，布衣以終，恐怕是這份悠然的出世情懷交織著黃山的秀麗風光，造就了這篇不落俗套，情景交融，虛實相生的佳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