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
【采桑子】
歐陽修
輕舟短棹①西湖好,綠水逶迤②,芳草長堤,隱隱③笙歌處處隨。
無風水麵琉璃④滑,不覺船移,微動漣漪,驚起沙禽掠岸飛。
① 棹:船槳。
② 逶迤:曲折綿長的樣子。
③ 隱隱:隱隱約約之意。
④ 琉璃:一種極其光滑的釉料。
歐陽修在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移知潁州,後在宋神宗熙寧四年(1071),又辭官歸隱潁州(在今安徽阜陽)。而潁州西湖“袤十裏,廣二裏,翳然林木,為一邦之勝”,歐陽修在潁州之時多次遊覽西湖,正如他在《西湖念語》中所雲“並遊或結於良朋,乘興有時而獨往。鳴蛙暫聽,安問屬官而屬私;曲水臨流,自可一觴而一詠”,“歡然”遊賞西湖美景,並“會意”於其中,以此為題材,歐陽修寫下了十首歌詠潁州西湖的《采桑子》,為聯章歌詠的形式,每首均以“西湖好”起句,這是十首中的第一首。
“輕舟短棹西湖好,綠水逶迤,芳草長堤”,以輕舟短棹漂行於西湖之上,綠水蜿蜒曲折、綿綿不絕,萋萋的芳草鋪滿了那長長的堤岸,極為悠然、優美。“隱隱笙歌處處隨”,輕舟飄然前行,而處處都有隱隱約約的笙歌相伴相隨,在美妙的自然之外,又增添了人間的笙歌,人與自然完美地融合。笙歌是“隱隱”之聲,而不是嘈雜之聲,才能融於這靜謐的西湖景致之中,使人感覺這“人籟”也已經轉化為了“天籟”。“處處”二字,又可見遊人甚眾、遊興甚高。
“無風水麵琉璃滑,不覺船移,微動漣漪”,無風的水麵一如琉璃般澄碧光滑,詞人乘於輕舟之上,仿佛都感覺不到船的移動,而船的前行又微微地帶起了水麵的漣漪。“不覺船移”四字以自我的細膩、真切感受來反映水之滑潤,極具藝術表現力,更能引起讀者的想象與共鳴。“驚起沙禽掠岸飛”,沙禽因輕舟、遊人的驚擾,紛紛掠過,驚飛不已,驚起的沙禽劃破了西湖的寧靜,動與靜巧妙結合,使得西湖之景又添靈動之姿。
西湖之景被描摹地如此悠然、寧謐,而此景是詞人眼中之景,則詞人心境之悠閑、寧靜宛呈其上,正如許昂霄在《詞綜偶評》中所言“閑雅處自不可及”。
【采桑子】
歐陽修
畫船載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盞①催傳。穩泛②平波任醉眠。
行雲卻在行舟下,空水澄鮮。俯仰留連。疑是湖中別有天。
① 玉盞:泛指華美的酒杯。
② 泛:泛遊。
這首《采桑子》是歐陽修聯章歌詠潁州西湖的十首詞作中的第三首,主要描寫的是宴飲西湖、醉後觀湖的情景。
上闕主要是描寫在西湖之上的宴飲之樂。“畫船載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盞催傳”,乘坐畫船在西湖之中盡興遊覽,急促、紛繁、歡快的管弦之樂充滿著整個畫船,朋友間大行酒令以助酒興,酒杯催傳,美酒暢飲,既有玉盞倒出中的美酒、管弦中流出的佳樂,又有潁州西湖的美景、還有誌同道合的良朋,好不熱鬧與歡騰、暢快與豪興。“急”、“繁”、“催”等字把宴飲的熱烈、歡鬧的氣氛渲染地淋漓盡致,讀者似乎都能親眼看見當日的盛況。“穩泛平波任醉眠”,畫船穩當地泛遊在平靜的湖波之上,酒醉的遊客任興而眠。“穩泛”而字生動地描摹了船行之態,船兒穩穩地泛遊平波之上,以船行之態突出地反襯出湖波的平靜之狀;一個“任”字,便把遊客的瀟灑、自由、任興的情態描繪地淋漓盡致。
下闕主要是寫醉眼中的詞人所見的湖中之景。“行雲卻在行舟下,空水澄鮮”,西湖之水澄澈無比,天上流動的行雲倒映在湖水之中、行舟之下,畫舟前泛,而雲也隨之前行,長空與湖水都呈現出一派澄澈、空明。“卻”字很有意味,詞人酒醉,模模糊糊發現雲朵行於畫舟之下,醉意下的詞人思緒迷蒙,對這有一絲好奇、懷疑,這些情味都蘊含在“卻”字之中,耐人尋味。“俯仰留連”,詞人往上仰望著澄澈的長空,往下俯視著清明的湖水及水中的長天與行雲,在這優美而又奇妙的景致中留戀陶醉。“俯仰”二字和前麵“空水”相照應;“留戀”寫出了詞人沉醉、驚異的神態。“疑是湖中別有天”留戀於此景中的詞人懷疑也許湖中另有一個天宇,結尾充滿了無窮的韻味,品之不盡。
【采桑子】
歐陽修
清明上巳西湖好①,滿目繁華。爭道誰家?綠柳朱輪走鈿車②。
遊人日暮相將③去,醒醉喧嘩。路轉堤斜。直到城頭總是花。
① 上巳:農曆三月三日為上巳節,是古人遊春踏青的節日。
② 朱輪:塗有朱紅油漆的車輪,代指豪華之車;鈿車:鑲嵌著金絲花紋的車輛。
③ 相將:相隨。
歐陽修描寫潁州西湖的十首《采桑子》,是以聯章歌詠的形式展開,其特點是在首句中以“西湖好”三字結尾,但十首詞作各不相同、各有側重。這是其中的第六首,主要是寫西湖遊覽的盛況。
“清明上巳西湖好”,點明時間——清明上巳之時、地點——西湖,在這個三月清明之時、上巳佳節之際,西湖更顯出無限的美好。“上巳”二字為下文內容的展開埋下伏筆,道出遊春踏青的時節,才有遊賞西湖的一切盛況。“滿目繁華”是對遊春之況的總括之語,放眼望去,都是繁華熱鬧之景,從“滿目”二字中便可知當時的遊景之美、遊眾之甚、遊興之高。接下來的兩句是對“滿目繁華”的進一步解釋與描摹,“爭道誰家?綠柳朱輪走鈿車”,詞人用特寫的鏡頭展現了香車寶馬競逐於道路之上,爭先搶道的場景,角度新穎而又恰到好處地渲染出遊眾之多和場景之熱鬧。一問一答之間,詞句更有搖曳之姿、跌宕之美。“綠柳朱輪走鈿車”,色彩濃烈,翠綠的楊柳飄拂,紅色的車輪行於其下,鑲嵌著金絲花紋的車輛穿行而過,翠綠、朱紅、金黃三色相雜,絢麗多彩,富麗之至。
下闕之中,詞人集中描寫遊客散去的場麵。“遊人日暮相將去,醒醉喧嘩”,夕陽斜照,天色已暮,遊人宴飲已完、遊覽幾盡,紛紛相扶而去,不管是醉意中的人、還是酒醉已醒的人都一路喧嘩,大聲交談、歡歌、高笑,盡興而歸。“路轉堤斜。直到城頭總是花”,歸路曲折彎轉,堤岸歪歪斜斜,而這路、堤一路延伸直到城頭都是鮮花一片。這“花”可能是盛開於道路兩旁嬌豔的花朵,也有可能是遊客遊覽之時采摘鮮花將其插於發間,此時詞人滿眼都是滿意而歸的遊客,她(他)們頭上的鮮花便也一直延伸到城頭,畫麵感十足,給人十分真切的感受。
【采桑子】
歐陽修
殘霞夕照西湖好,花塢●汀①。十頃波平,野岸無人舟自橫②。
西南月上浮雲散,軒檻③涼生。蓮芰④香清,水麵風來酒麵醒。
① 花塢:花圃;●汀:長著●草的汀洲。
② “野岸”句:化用韋應物《滁州西澗》“野渡無人舟自橫”的詩句。
③ 軒:指有窗的長廊或亭閣;檻:欄杆。
④ 芰:菱。
詞人曾在《西湖念語》中雲“並遊或結於良朋,乘興有時而獨往”,這首便是寫詞人獨往西湖、獨賞西湖的情景。
上闕是記載詞人在黃昏之時所觀看的景致。“殘霞夕照西湖好,花塢●汀”,在夕陽西照、殘霞懸空之時,西湖風景那般美好,那花塢之中盛開著嬌豔的鮮花,那汀州之上長滿了青翠的●草。“殘霞夕照”點明時間為黃昏之時,又渲染出了黃昏之時霞光殘照的美景,既不過於絢爛又不黯然,恰是“夕陽無限好”的時候,在這樣的背景下,西湖的景致更添一層韻味。“十頃波平,野岸無人舟自橫”,湖麵廣闊浩淼、風平浪靜,一葉扁舟隨意地泊於寂靜的岸邊,視野開闊,環境寧謐。“野岸無人舟自橫”巧妙地化用韋應物《滁州西澗》“野渡無人舟自橫”的詩句,隻在原文更改一字,便十分自然貼切地形容此時岸邊的環境,毫無斧鑿之痕。
下闕的景致已從黃昏變至月夜之時。“西南月上浮雲散”,月從西南方向升起,浮雲隨著月上漸漸散去。“西南月上”說明此時為“朔月”,時間為陰曆的上半月。“月上浮雲散”寫出了一種動態的變化,渺遠靜寂的浩空也增添了靈動之美,而浮雲剛剛散去,月光便也是淡淡的、朦朧的,不會十分明亮,朦朧月光揮灑下的西湖又是另一番的風情。“軒檻涼生”,詞人的身份至此方顯現出來,詞人久立於軒檻,靜靜地觀賞著,隨著夜的加深,漸漸地生出了一點涼意,從“殘霞夕照”至“西南月上”,可見詞人流連的時間之久。“蓮芰香清,水麵風來酒麵醒”,微風輕輕地拂來,送來蓮花的縷縷清香,也吹醒了仍帶酒醉的詞人。正如詞人所雲“清風明月,幸屬於閑人”,此刻的詞人便是沉浸在西湖的清風明月之中的閑雅之人,那般沉醉自適、流連忘返。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①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征轡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③闌倚。平蕪④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① 候館,旅舍。
② 草薰,香草散發出的香味;轡,韁繩。
③ 危,高之意。
④ 平曠的原野草地。
這一首詞婉曲地表達了一種濃重的離愁,“語語倩麗”,“情情動人”,令人“不厭百回讀”,是歐陽修“深婉”風格的代表作。
上闕主要是抒寫離人的如水般迢迢不斷的離愁。“候館梅殘,溪橋柳細”,館舍外的梅花凋殘零落,溪橋旁的柳條細小瘦弱,繪成了一幅早春圖。“草薰風暖搖征轡”,此時此刻,香草散發著誘人的芳香,飄拂而過的微風送來一絲絲暖意,似乎那般的美好,但在這麽美妙的春光中,離人卻要搖著“征轡”離家遠行,這“樂景”便更反襯離人的“哀情”,令人苦不堪言。“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離人一路奔波,漸行漸遠,這離愁便也隨之加深、加重、加濃,一如那迢迢不斷的春水,無窮無盡、綿延不止,以水喻愁,自然貼切、形象生動,正如李煜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兩個“漸”字連接“遠”和“無窮”,把離家的距離之遠和離愁之無窮聯係地更為緊密,語言更為緊湊、情感更易感人。
下闕詞人轉換角度,主要描寫閨中佳人對離人的無盡掛念與相思。“寸寸柔腸,盈盈粉淚”,以工整的對仗、形象的疊字,完美地刻畫出閨中佳人的深情厚意,“盈盈”的淚水沾濕臉上的脂粉而成了粉淚,“寸寸”的肝腸因為相思而柔弱已斷,無盡的愁苦從內到外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令人動容。“樓高莫近危闌倚”,佳人明知登樓無法遠望到離人,無法解脫這一份濃重的相思,但仍然忍不住登高望遠,把佳人的心理描寫地十分傳神,而矛盾之中更見其情致之深。“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她不斷地遠望,望過“平蕪”,望見“春山”,這“春山”是她所能望見的極限,可是行人卻遠在“春山之外”,遠不可及,可見佳人的一往情深、一片癡情和一番銷魂,淡語中充滿著無限的情意,正如王世貞所言“‘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此淡語之有情者。”
【生查子】元夕
歐陽修
去年元夜①時,花市②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① 元夜:即正月十五元宵節之夜。
② 花市:唐宋民間每年春天時舉行的賣花、賞花的街市。
此詞語言淺淡清新、毫不雕琢,結構清晰明了,而讀過之後,卻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令人久久回味。
上闕是對去年元夜的回憶。“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去年元宵佳節之時,花市燈火通明,一如白晝。詞人隻用“燈如晝”三字便精確地概括了元宵的盛況,即刻便讓人聯想起元宵之夜“火樹銀花不夜天”的場景,如“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燈火亮起一如繁花、焰火紛落如雨的絢景,如“燈火熒煌天不夜,笙歌嘈雜地長春”燈火徹夜熒煌、笙歌四處響起的喧嘩,等等,詞人簡單的三個便把這所有的內容都囊括其中,語淺而意豐,平淡而雋永。“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詞人概括繁華喧鬧的元宵佳節大背景後,不再另費筆墨進行鋪陳,而是選取了喧鬧中的一個安靜角落進行刻畫,明月照於柳梢之上,落下了稀稀疏疏的月影與柳影,既不光明如晝、又不是漆黑暗然,構成朦朦朧朧的景態,在這溫馨、朦朧的氛圍中,情人相約、相會,無盡的歡欣、美妙蘊於其中,留下了無窮的深刻的回憶。
下闕是對今年元夜的描繪。“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今年元宵佳節之時,花市如昨、燈火如昨、月色如昨、柳梢也如昨,一切景物依舊。隻是“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去年曾在此節、此地、此月、此柳的氛圍中相會的人,已經消失不見,隻能一任滂沱的淚水打濕春衫之袖。物是人非之感、空對良辰之痛都隱藏在這一細節之中,“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令人味之無盡、久久低回。其中的緣故,詞人未曾說明,讀者也無從知道,但在喧鬧歡喜的佳節之際“淚濕春衫袖”的場景卻令讀者為之感動與傷悲。
金聖歎曾批注此詞曰:“看他又說‘去年’,又說‘今年’,又追敘舊歡,又告訴新怨,中間凡敘兩‘元夜’,兩番‘燈’,兩番‘月’,又襯許多‘花市’字,‘如晝’字,‘柳梢’字,‘黃昏’字,‘淚’字,‘襯袖’字;而讀之者隻謂其清空一氣如活。蓋其筆法高妙,非人之所及。”
【鵲踏枝】
歐陽修
幾日行雲何處去?忘卻歸來,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①路,香車係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飛來,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悠悠②夢裏無尋處!
① 寒食:節令名,在這一天人們禁火寒食,還相率踏青的,時間為清明節的前一天。寒食節據說與春秋時介之推有關,介之推跟隨輔佐晉文公,後晉文公即位,詔令介之推出來做官,但介之推隱於山中不肯赴命,晉文公命人放火燒山逼他出山,介之推抱樹被焚而死,後文公為了紀念他,便定於次日寒食。
② 悠悠:渺遠的樣子。
這首詞是抒發女子春日念遠懷人的詞作。
“幾日行雲何處去?”,遠去的行人就像那漂浮不定的行雲一般,也不知此刻正在何方,“何處去”三字寫出了一種無處可尋的茫然、失落之情。“忘卻歸來,不道春將暮”,春天都將要逝去了,他卻依然出遊在外,甚至忘卻了歸來。滿腔的惱意、怨恨都蘊含在“忘卻”、“不道”等詞中。“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係在誰家樹?”,寒食已至,百早翠綠、千花盛開,人們也乘著香車寶馬紛紛出遊踏青,而此時的女子卻孤身一人,無意遊春,眾人歡笑中更顯得她的淒涼孤寂。
“淚眼倚樓頻獨語”,她獨倚高樓,淚眼模糊,頻頻獨語。“獨語”二字蘊含了無限的淒涼,行人早已遠去,久久未歸,隻剩她獨倚空樓,孤獨之淒、相思之苦無人傾訴,隻能暗暗獨語,而一個“頻”字又說明這樣的自傾自訴並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頻頻發生,不禁令人泣下。“雙燕飛來,陌上相逢否?”這便是她此刻獨語的內容,她癡癡地問那雙宿雙飛的雙燕,在路上可曾遇到她苦苦等候著的人?她明知雙燕無法回答,卻還是忍不住打聽,最終也隻能是自問自答,更流露出了情之深、思之濃。“雙燕”更觸動了她內心的孤苦,燕尚且能夠雙雙飛舞,而自己卻形單影隻,無人陪伴,可謂人還不如燕,豈不淒然!“撩亂春愁如柳絮,悠悠夢裏無尋處”,那天上的行雲、寒食的香車、百草與千花、飛來的雙燕、飄**的柳絮……,一切一切的暮春之景,都撩亂她的情緒,空惹一番春愁,此刻她的心緒便向那隨風飛散的柳絮,狂亂無依。既然現實中離人久盼不歸,無法相逢,便渴望著在夢裏能夠相會,可是夢裏行人依舊是那般的悠悠渺遠,無法尋覓,“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令人不堪忍受。
【玉樓春】
歐陽修
尊前擬把歸期說,欲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①,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① 翻新闋:演唱新曲。
歐陽修的這首《玉樓春》寫於他離開洛陽將赴開封之際,是抒寫離別的詞作,但詞人又不僅僅局限在離別這一點具體的情事之中,而是上升到了更高的整個人生的層次;情感也跌宕起伏,有悲痛、有豪宕、有沉摯,令人思之再三。
“尊前擬把歸期說,欲語春容先慘咽”,從兩方麵入手進行描寫離別的場景,共飲美酒之時,別者想要告訴對方自己歸去的日期,卻又不忍說出;別者雖然未說,可聽者卻早已心知肚明,在他未語之前就已經滿臉的愁容,哽咽不已,可見離別引起的愁恨之重。“擬說”、“欲語”兩詞把詞人想要說卻不忍說,不忍說卻又不得不說的矛盾心理表現得淋漓盡致,也離別的不舍情緒渲染得十分到位。“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這兩句詞人由此次的離別上升到了人生的高度,進行了更形而上的反省與思考,人生之中自古就有癡於情的人,這種愁恨與風、月沒有什麽關係。晉人王戎就曾雲“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近人王國維也說過“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自然界的風月本是無情之物,是有情的人把自我之情、恨加於其上,如杜甫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歐陽修的“撩亂春愁如柳絮”。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此處又由整個人生的反思轉回到此次的離別,他千萬般地叮嚀、囑咐,唱完此曲離歌,千萬別再演唱新曲,這一曲已經讓人愁腸寸斷了。“且莫”二字可見叮囑之深,更反映出離情之濃。“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此處詞人又從前兩句的深重的離愁別緒中故作解脫之語,一定要賞盡洛陽之花,才和春風一起告別此地及此地之人,語氣如此堅決,態度如此肯定,興致如此豪邁,聽起來那麽豪放超曠,但“洛城花”依然會“盡”,“春風”依然要“別”,這超曠之中又蘊含了更深的沉痛,正如王國維論此兩句時雲“於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所以尤高”。
【玉樓春】
歐陽修
洛陽正值芳菲節,●豔清香相間發。遊絲①有意苦相縈,垂柳無端爭贈別②。
杏花紅處青山缺,山畔行人山下歇。今宵誰肯遠相隨,唯有寂寥孤館月。
① 遊絲:蜘蛛等昆蟲所吐之絲在空中飄**,故稱遊絲。
② “垂柳”句:古人有折柳送別的習慣。
這是一首抒發離情的詞作。
“洛陽正值芳菲節,●豔清香相間發”是對將要離別之地的景物進行描繪,洛陽正好是花草芬芳的時節,花開得無比穠麗與妖豔,還散發著陣陣清香。此兩句妙用點染之法,前一句是“點”——點出正值芬芳之時,後一句是在這輕輕點明之後的“染”——渲染花草芬芳的盛況,有點有染,點染相配,甚得其法。對著良辰美景,離人卻即將遠離,其中的不舍、留戀之情便更為深重,以樂景寫哀情,倍增其哀。“遊絲有意苦相縈,垂柳無端爭贈別”,這兩句對比極為工整,描寫極為生動,遊絲好像極為有情有意,苦苦相縈想留,而垂柳又仿佛無情無意,爭相送別,“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國維《人間詞話》),本為無情的景物,在將要離別的人的眼裏,則仿佛自然界之物也在品嚐著離別滋味,這是一種擬人的手法,這樣便更渲染了離別的愁苦。
“杏花紅處青山缺”,鮮紅的杏花絢爛地綻開在青山的一角,“紅杏枝頭春意鬧”,那般地繁茂、熱鬧、嬌豔,遠看過去,仿佛杏花盛開之處是青山的缺口,描摹十分細致,想象尤其新穎,給人耳目一新之感。杏花之紅、春山之青,顏色鮮豔,搭配協調,給人以春的欣喜。但詞人筆法一轉,從景物的描繪轉到對行人的描寫,此處和上闕中的前兩句一致,均是以樂景襯哀情的寫法。“山畔行人山下歇”,在那青山之上,行人正在休憩停歇,而山路盤桓、行程渺遠,還需要行人無盡的奔波,其中的艱辛可見一斑。“今宵誰肯遠相隨,唯有寂寥孤館月”,是行人的設想,前路杳杳,行程艱辛,今宵又有誰會伴“我”前行呢,隻有天際的孤月和前方的孤館,以景結情,更為含蓄,孤苦的情感也更為深沉。
【臨江仙】
歐陽修
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小樓西角斷虹明。闌幹倚處,待得月華生。
燕子飛來窺畫棟①,玉鉤垂下簾旌②。涼波不動簟紋③平。水精④雙枕,傍有墮釵⑤橫。
① 畫棟:飾以彩色圖案的棟梁。
② 玉鉤:形容華美的簾鉤;簾旌:簾幕。
③ 簟:即竹席。
④ 水精:即水晶,名貴的裝飾材料。
⑤ 釵:婦女頭飾,秦以前多用象牙、玳瑁製成,秦以後多以金銀為之。
此詞是一首描寫女子夏日閨情的詞作,關於此首詞作的本事,據錢世昭《錢氏私誌》中曾記載:“歐文忠任河南推官,親一妓。……一日,宴客於後園,歐與妓俱不至,移時方來,在坐相視以目。公(錢文僖)責妓曰:‘未至何也?’妓曰:‘中暑往涼堂睡著,覺,失金釵,猶未見,’公曰:‘若得歐推官一詞,當為償汝。’”但有些論者認為這是錢氏泄憤之語,不可深信。
上片主要是樓外之景。“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楊柳之外,響起了一陣輕雷,輕雷過後,急雨飄落,急促的雨滴擊打在荷葉之上,發出了颯颯之聲:雷聲、雨聲、荷葉之聲交相呼應,仿佛就是夏日的交響曲,給人以視聽的享受。“小樓西角斷虹明”,轉眼雷過雨停,一彎彩虹懸掛天際,那般絢爛美麗。一個“明”字寫出了雨過天晴之後天空的澄澈以及斷虹懸空的亮麗景象,曲盡其妙。“闌幹倚處,待得月華生”,詞至此出現聽此夏日之曲、賞此夏日之景的主人公,且和前句中的“小樓西角”相照應,佳人獨倚小樓西角的欄杆,在那靜靜地等待著皓月升起。佳人從輕雷響起之時便在樓前憑倚,直至雨歇虹明,又要等至“月華生”,久久不舍離去。沈際飛曾雲“雨忽虹,虹忽月,夏景爾爾,拈筆不同。”
下片以偷窺的燕子為線索轉至對室內之景的描繪。“燕子飛來窺畫棟,玉鉤垂下簾旌”,佳人倚罷欄杆,歸於閨閣,她放下垂下玉鉤,垂下簾幕,燕子卻飛來偷窺,以擬人的手法描寫燕子,更添趣味。“涼波不動簟紋平”,以簟紋的平穩來反映佳人的安寧恬靜的睡態,以“涼波”比喻“簟紋”,亦十分巧妙。“水精雙枕,傍有墮釵橫”,佳人依枕,釵橫枕旁。正如俞陛雲所雲“後三句善寫麗情,未乖貞則,自是雅奏”(《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①。垂楊紫陌洛城東②。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① “把酒”兩句:化用司空圖《酒泉子》“黃昏把酒祝東風,且從容”;祝:祈禱。
② 紫陌:帝都郊外的道路;洛城:洛陽,為北宋陪都。
此詞以和友人遊春賞花之事為線索,追憶往昔,料想明日,抒發聚散匆匆的感懷,情意綿綿,深情婉婉。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他和友人把酒對飲,祈禱東風暫且從容些吧,不要走得太匆匆,與風對語、向風祈求,看似那麽地不可憑依,但從這種明知不可憑信卻又誠意為之的行為中,更可見詞人內心之希冀與心願的熱切。“共”把詞人、友人、東風都囊括其中,詞人渴望能夠與友人從容把酒賞春,也渴望春天會長久地伴著他們,僅一字便“盡得風流”。“垂楊紫陌洛城東”,在那洛城東麵的紫陌之上,垂楊正隨著東風輕盈飄舞,同時點明詞人所在的地點。“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今日與友人共遊之地也是詞人與友人攜手共賞之所,去年、今年都盡興地遊遍了各處花叢。“當時”二字,把今年之事和去年之事緊密地結合在一塊,既有對當日的懷念,又有對今日的珍惜,情意纏綿;“總是”二字,既寫去年又是今年“遊遍芳叢”盡興的觀賞。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詞人直接抒發對聚散匆匆的感歎,正所謂“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聚散一如短暫飄渺的春夢、秋雲,那般匆匆,令人苦於其中,產生無窮的怨恨,與友人好不容易相聚共賞春景,可友人又即將匆匆離去,實在令人不堪忍受。“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把去年、今年、明年的花進行對比,正如陳廷焯所雲“真乃匪夷所思,非有心人如何道得?”,今年之花比去年鮮豔,而明年的花又比今年嬌好,可那個時候友人已別,“我”又能和誰共賞呢?“去年”二字和上闕中的“當時”相照應。淺淡的語言中蘊含著的是深摯的情意,對友人的不舍之情、離別之痛盡於其中,“不失為情語”;而其中又有理思,正如黃蓼園所雲“大有理趣,卻不庸腐。粹然儒者之言,令人玩味不盡”。
【浪淘沙】
歐陽修
五嶺①麥秋殘,荔子初丹。絳②紗囊裏水晶丸。可惜天教生處遠,不近長安。
往事憶開元③,妃子④偏憐。一從魂散馬嵬關⑤,隻有紅塵無驛使⑥,滿眼驪山。
① 五嶺:越城、都龐、萌渚、騎田、大庾五嶺。
② 絳:紫色。
③ 開元:唐玄宗年號。
④ 妃子:楊玉環。
⑤ 魂散馬嵬關:指唐玄宗奔蜀時,六軍不發,隨行護衛將士要求殺死楊貴妃,貴妃被縊死於馬嵬。
⑥ 驛使:送荔枝的驛站、官使。
此詞不是抒發濃重的離愁別恨,不是代言書寫春日閨情,也不是感歎時光流轉、年華易逝,……,它不是詞作所描寫的怪常內容,而是詠史之作,借曆史上楊貴妃偏愛五嶺荔枝,而唐玄宗為博得佳人一笑,不惜從千萬裏之外的嶺南為她運送的史實,抒發他的曆史感慨與現實諷諫。以詞詠史本難為,但歐陽修的這首《浪淘沙》卻有著獨特的韻味,正如張宗橚在《詞林紀事》中所言“詩餘荔子之詠,作者既少,遂無擅長。讀歐陽公《浪淘沙》一首,稍存感慨悲涼耳。”
“五嶺麥秋殘”,點明荔枝的產地、成熟時節;“荔子初丹”,以“初丹”二字道出荔枝開始成熟之事。“絳紗囊裏水晶丸”是對荔枝形象的刻畫,紫色的果皮,水晶般晶瑩透明、柔軟潤滑的果肉,以“絳紗”、“水晶”二詞來比喻荔枝的皮與囊,十分巧妙貼切。“可惜天教生處遠,不近長安”,可惜上天讓荔枝卻生在邊遠之處,未能靠近長安,此兩句寫得十分詼諧、幽默、靈動,令人揣摩不盡。詞意好像在替唐玄宗、楊貴妃的歎息——荔枝如此之遠,實在太可惜了,如果靠近長安那便好,而隱含著的深層意思則是對唐玄宗為博妃子一笑不惜勞民傷財的諷喻,從李肇《國史補》中我們可以明晰地看到這段史事,“楊貴妃生於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勝蜀者,故每歲飛馳以進。然方暑而熟,經宿則敗,後人皆不知之。”
在上片對荔枝的描寫、鋪承之後,下片詞人直接詠史。“往事憶開元,妃子偏憐”,回憶唐玄宗開元年間,楊貴妃偏偏嗜愛荔枝,“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新唐書·楊貴妃傳》),為了這個偏好,“乃置騎傳送,走數千裏,味未變,已至京師”(同上),唐玄宗令人千裏傳送,快馬奔馳,一個“偏”字也用得很巧妙,詞人的情感、歎息、揶揄湧於其中。“一從魂散馬嵬關,隻有紅塵無驛使,滿眼驪山”,楊貴妃已經魂散馬嵬,道路之上雖然塵土依舊飛揚,卻再也沒有“飛馳以進”的驛使;而曆史的所有遺跡都已消散,唐玄宗的荒**、楊貴妃的專寵、飛奔的驛使通通不見,後人所見的唯有滿眼的驪山,以景結語,意蘊無窮,引人深思。
【浣溪沙】
歐陽修
堤上遊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秋千。
白發戴花君莫笑,六麽催拍盞頻傳①。人生何處似尊②前。
① 六麽:即“綠腰”,曲調名;拍:節拍;盞:酒杯。
② 尊:即樽,酒杯之意,此處代指酒。
歐陽修曾經以聯章歌詠的形式,寫下了十首描寫潁州西湖的《采桑子》,而此詞也是描寫潁州西湖的膾炙人口的詞作。
上片主要是描寫遊人之眾和西湖之美。“堤上遊人逐畫船”,湖中畫船漂**,堤上遊人熙熙攘攘,競相追逐著這飄**著的湖中畫船。一個“逐”字可謂此句中的“詞眼”,可見遊人之多,及場景之喧鬧,一派熱鬧非凡的景象。“拍堤春水四垂天”,春水澄澈,碧波**漾,輕輕地拍打著堤岸;長天湛藍,天幕低垂,圍繞著廣闊的湖水,水天一色,相連相接。“拍”寫出了春水湧動之態、春水漲滿之姿,還給人一種親切之感。“綠楊樓外出秋千”,放眼望去,在那綠楊深處、樓台之外,秋千**出,隱約可以看到秋千上的少女,還傳來陣陣清脆的笑聲。“出”字曆來受到評論家的好評,晁無咎曾雲:“隻一‘出’字,自是後人道不到處。”(《能改齋漫錄》)它留給人美好的想象,晃動的秋千、秋千上的少女、少女的歡笑盡含於其中,令人品之不禁。
下片主要是寫詞人於西湖中的宴飲狂歡。“白發戴花君莫笑”,在西湖遊覽的詞人喜不自勝,也像年少之人一樣在白發之上插戴鮮花,可謂是“老成意趣”、“風流自賞”。“六麽催拍盞頻傳”,以六麽催打著節拍,酒盞頻頻地傳遞,暢飲美酒、佳樂相伴,好不暢快、狂歡!“人生何處似尊前”,看似是詞人在及時行樂之語,人生哪裏會像美酒之前這麽美好,更應該酣暢淋漓,但其實,這種灑脫豪放之中蘊含了無盡的沉鬱、悲愴之感,正如黃蓼園所評“末句寫得無限淒愴沉鬱,妙在含蓄不盡”。歐陽修早期在“慶曆之爭”時,因支持革新派範仲淹等人而遭到貶謫,先後外任滁州太守、揚州知州、潁州知州等;晚年又因反對王安石變法,在政治上頗為失意;這樣的豪言之中便參雜了複雜濃重的身世之感、滄桑之歎。
【浣溪沙】
歐陽修
湖上朱橋響畫輪①。溶溶②春水浸春雲。碧琉璃③滑淨無塵。
當路遊絲④縈醉客,隔花啼鳥喚行人。日斜歸去奈何春。
① 畫輪:代指華貴的車子。
② 溶溶:水盛的樣子。
③ 琉璃:一種極其光滑的釉料,此處代指湖水。
④ 遊絲:蜘蛛等昆蟲所吐之絲在空中飄**,故稱遊絲。
潁州西湖與杭州西湖、揚州瘦西湖並稱的遊覽勝地,而歐陽修曾在《西湖戲作示同遊者》一詩中寫到“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覺得揚州西湖不及潁州西湖之美。歐陽修在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移知潁州,後在宋神宗熙寧四年(1071)又辭官歸隱潁州(在今安徽阜陽),在潁州之時,他曾多次遊覽西湖,此詞也是歌詠西湖之作。
“湖上朱橋響畫輪”,香車寶馬駛過湖麵之上的朱橋,發出轟轟的響聲,還夾雜著香車寶馬內遊人的歡笑聲,渲染出一派熱鬧的遊春景象。“響”字從車發出的聲響這一角度反映遊人之眾、遊春之鬧,十分別致與恰當。“溶溶春水浸春雲”,春水溶溶,浸潤著天上的流雲,天與水融為一體,這樣的景致真令人流連忘返。一個“浸”字把春水澄澈、柔和的特點描繪出來了,而兩個“春”字則是詞人為了強調景致之季節及特點的需要。“碧琉璃滑淨無塵”,碧波一如琉璃般光滑潔淨,一無塵灰,直接以“琉璃”寫“湖水”,更道盡了湖水的此種特色。
“當路遊絲縈醉客,隔花啼鳥喚行人”,路上遊絲漂浮,仿佛在縈繞挽留著醉客,花間鳥兒啁啾,好像是召喚止住行人,對仗十分工整,描寫極其生動,正如黃蓼園所雲“縈”字、“喚”字,下得有情。此處詞人以擬人的手法,把無情的遊絲、啼鳥寫得情意綿綿,充滿人情味,形象有趣,更添春的喜悅、遊的歡快。“日斜歸去奈何春”,仿佛是詞人對深情的遊絲、啼鳥“縈”、“喚”的回答,不是不想停留,而是日已西斜不得不歸,此是無可奈何之事。“奈何”二字脫口而出,頗有惆悵之感。
【少年遊】
歐陽修
闌幹十二獨憑春,晴碧①遠連雲。千裏萬裏,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謝家池②上,江淹浦③畔,吟魄與離魂。那堪疏雨滴黃昏,更特地、憶王孫①。
① 晴碧:江淹《別賦》“春草碧色”,形容春草碧綠。
② 謝家池:南朝時謝靈運家的池塘,他有著名的“池塘生春草”詩句。
③ 江淹浦:江淹《別賦》中有“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的詩句。
④ 王孫:《楚辭·招隱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此處代指所思之人。
據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所說,此詞和林和靖《點絳唇》,梅聖俞《蘇幕遮》同為詠春草絕調,此詞既有對春草的具體描寫,又巧化前人詩詞,寫得飄逸空靈、不即不離,又在歌詠春草的同時,暗含了離別之情。
“闌幹十二獨憑春”,十二欄杆獨倚遍,憑欄遠望春色,開篇便塑造了一個獨倚高樓的形象。“十二”二字,寫出把十二欄杆都倚遍了,可見獨倚時間之長;“獨”,是倚欄人的狀態;“春”是倚欄人倚欄的季節。“晴碧遠連雲”,望見晴空之下碧綠的春草,春草萋萋,連綿不絕,放眼望去仿佛一直遠接天際雲端。“千裏萬裏,二月三月”分別從空間、時間兩方麵展開描摹,正如前人所雲“此數字甚不易下”,雖語言樸實,卻將春草無處不在的空間特點、“暮春三月,江南草長”的時間特色寫得甚為靈動巧妙。“行色苦愁人”,正所謂“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點出離別之人因春草而更為愁苦的心緒。
“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與離魂”,三句極為貼切地化用前人典故、詩句,謝靈運有“池塘生春草”的名句,而此詩是他去國懷鄉之時所作,下文有“索居”、“離群”之歎,故接以“吟魄”二字;江淹的“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的春草詩句,抒發的是一種離恨,故接以“離魂”二字。“那堪疏雨滴黃昏,更特地、憶王孫”,春草已惹人生發無限愁苦之情,而此時又值黃昏將臨、疏雨頻滴之時,那疏雨也滴滴擊打在離別之人的心懷,那黃昏更倍增離別之人的淒苦,令離別之人更加思憶遠方的行人,筆力橫放,意味深長。“那堪”二字可見此情此景已令離別之人不堪其苦,難以忍受,淒惻十足。
【漁家傲】
歐陽修
花底忽聞敲兩槳,逡巡①女伴來尋訪。酒盞旋將荷葉當②。蓮舟**,時時盞裏生紅浪。
花氣酒香清廝釀③,花腮酒麵紅相向④。醉倚綠陰眠一餉⑤。驚起望,船頭閣⑥在沙灘上。
① 逡巡:一會兒,立刻。
② 酒盞:酒杯;旋:立即。
③ 廝釀:互相融合、渾然一體。
④ 花腮:荷花;酒麵:喝酒後采蓮女的麵容。
⑤ 一餉:片刻,一會兒。
⑥ 閣:通“擱”,擱淺之意。
歐陽修曾作六首《漁家傲》采蓮詞,此詞便是其中之一。此詞用活潑歡快的筆調描寫了采蓮女子於采蓮的過程中以荷葉為酒盞歡飲美酒的動人情景。
“花底忽聞敲兩槳”,花底忽然傳來敲槳之聲,隻聞其聲卻不見其人,給人美好的想象,“忽聞”令人想象出是槳聲打破了荷花池之前的寧靜,頓時變得活潑、歡悅起來。“逡巡女伴來尋訪”,逡巡之間,采蓮女伴便過來尋訪,詞至此出現了采蓮之女,畫麵更為美妙、動人,“逡巡”二字與前麵的“忽”字相照應,寫出采蓮女的高超船技和青春活力。“酒盞旋將荷葉當”,采蓮的女子旋以荷葉作酒盞,歡飲美酒,體現出她們的自然、歡娛。“蓮舟**,時時盞裏生紅浪”,采蓮之舟輕輕晃**,杯盞中的美酒也隨之搖晃,酒中影映著的嬌美的荷花、紅潤的麵龐也隨之搖**,一如激起的紅浪,畫麵十分迷人。
“花氣酒香清廝釀,花腮酒麵紅相向”,荷花的清香、美酒的醇香相互融合,嬌豔的荷花、微醺的麵容相互映照,香氣馥鬱,景致絕美,真可謂美不勝收,令人心曠神怡。“醉倚綠陰眠一餉”,女子酒醉了、困倦了,便在荷葉的綠陰之下稍作休憩,任由蓮舟自由飄**,場麵由歡騰喧鬧轉至寧謐靜寂,又是另一番的美妙境界。但忽然間,詞人的筆法又一轉,“驚起望,船頭閣在沙灘上”,稍作休息的女子旋而被驚醒,她們驚訝地起來一望,發現原來蓮舟擱淺在沙灘之上,一個“驚”字極有韻味,把當時女子的情態刻畫地淋漓盡致,又是醉眠和醒來的中介。詞至此戛然而止,但語盡而意無窮,給人留下了無窮的韻味,我們似乎可以聽到驚醒後發現蓮舟擱淺的采蓮女子,發出串串清脆爽朗的笑聲。
【漁家傲】
歐陽修
近日門前溪水漲,郎船幾度偷相訪。船小難開紅鬥帳①,無計向②,合歡③影裏空惆悵。
願妾身為紅菡萏④,年年生在秋江上。重⑤願郎為花底浪,無隔障,隨風逐雨長來往。
① 紅鬥帳:紅色的形如覆鬥的小帳。
② 向:語末助詞,無意。
③ 合歡:即合歡蓮,又名雙頭蓮,並蒂而開。
④ 菡萏:荷花的別稱。
⑤ 重:他本亦為“更”。
這首《漁家傲》是表現采蓮女戀情的詞作,語言毫不雕琢,極其清新自然,情感毫不扭捏,坦率活潑,風格毫不艱澀,流美纏綿。
“近日門前溪水漲,郎船幾度偷相訪”,女子居住於溪水之旁,因近日水漲,情郎能夠駕著船兒幾度偷偷來訪,享受相會的歡樂。“幾度”二字可見他們因水漲而會見頻繁,彼此的濃情厚意也可見一斑;“偷”字中可知他們的戀情並不是公開的,而是秘密展開、私下交會。“船小難開紅鬥帳,無計向,合歡影裏空惆悵”,女子為船兒太小深感遺憾,難開紅鬥帳,難以共享合歡之樂,她無計可施,倍感無可奈何,麵對著並蒂而開的合歡蓮影,她隻能空自惆悵,水鄉采蓮女的情感不像深深閨院中“淚眼倚樓頻獨語”的女子那般含蓄、淒楚、濃愁不解,此詞中采蓮女的形象留給人的是一種特別不一樣的感受,十分坦率、活潑、自然。“無計”二字,寫出女子因無法與情郎合歡的無奈之情;合歡蓮都能並蒂而開,而他們卻無計合歡,人還不如花,麵對此花便更令女子失意、惆悵不已,一個“空”字很好地把這種情感描繪出來了。
下片是女子因現實的無奈而產生的設想與希冀。“願妾身為紅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她希望變成紅色的菡萏,年年在秋江之上綻放。“重願郎為花底浪,無隔障,隨風逐雨長來往”,同時又希冀情郎可以化成花底的浪花,這樣他們便毫無障礙、毫無阻隔,無論風雨都能長相廝守,相依相伴,以現實中常見之物打比方,十分自然、貼切。因現實中的重重障礙而無計相會、相依,深情的女子便產生了這樣的癡想,可謂癡情一片,情意纏綿。
【青玉案】
歐陽修
一年春事都來幾?早過了三之二。綠暗紅嫣渾可事①。綠楊庭院,暖風簾幕,有個人憔悴。
買花載酒長安市。又爭似②家山見桃李。不枉東風吹客淚。相思難表,夢魂無據,唯有歸來是。
① 渾可事:都是美好的事。
② 爭似:“怎如”之意。
此詞是抒發濃重的歸思情緒的詞作。
“一年春事都來幾?早過了三之二”,以設問的形式開篇,更具跌宕之姿,也引人思索,一年之中美好的春天總共有多少呢?掐指算來,早已過了三分之二了。惜春傷春之感蘊於其中,春的消逝也象征著美好年華的流逝,傷春之中便也有韶光易逝的感歎。“綠暗紅嫣渾可事”,在這美好的春季,一片翠綠嫣紅,可謂春色旖旎,令人賞心悅目。此句是總寫春之景致,與“綠楊庭院,暖風簾幕”形成點染之法,庭院之中,楊柳青翠,暖風拂來,簾幕微微卷動,楊柳輕輕飄舞,一切都那般的美好。但在此美妙春景之中“有個人憔悴”,此處是以樂景寫哀情的典型體現,更寫出人的憔悴不堪,但此人為何憔悴,詞人未點明,引出下闕的描寫。
“買花載酒長安市。又爭似家山見桃李”,就算在繁華的長安,買花載酒,盡情遊樂賞玩,又怎如見到家鄉的妖妖桃李,一股濃重的思鄉之情奔湧而出,至此,讀者便知上闕之中的憔悴之由,那便是因思歸而起。“不枉東風吹客淚”,遊客漂泊在外,孤苦無依,思鄉之情更為深摯,淚水滂沱而下,無法止歇,便也不怪罪東風將它吹落。“相思難表,夢魂無據”,而這濃重的相思之情又難以言說,也無人傾訴,退而求其次,便又渴望在夢裏歸至故鄉,但夢中又難以實現,“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更令人無法忍受。“唯有歸來是”是內心深處聲嘶力竭的呐喊,一切都無以解脫相思之苦,唯有歸去,此種相思方可解除,“若問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見時”,語極淺而情甚深。
【阮郎歸】踏青
歐陽修
南園春半踏青時,風和聞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
花露重,草煙低,人家簾幕垂。秋千慵困①解羅衣,畫堂雙燕歸。
①慵困:慵怠困倦。
這首《阮郎歸》是一首描寫暮春踏青所見、所感的詞作,抒發了女子的脈脈春思,筆法十分婉轉蘊藉,令人品之不盡。
“南園春半踏青時”,開篇一句點明時間——春半、地點——春半、事由——踏青,女子於春半之時,到南園踏青賞春。“風和聞馬嘶”,春風和暖,還帶來了俊馬嘶鳴的聲音。大好春景,正是遊人乘坐著香車寶馬紛紛出動,處處賞春之時,遊人成群結隊地賞春遊玩,而此時的女子卻孤身一人獨賞南園,一經對比,其形單之貌更顯悲淒,也引起她對於遠方之人的懷戀。詞人仿佛隻是微微一筆,讀者卻能從中品悟出無盡的含義,正如周汝昌先生所言“五字最為一篇關鍵,其用筆閑閑,不揚不厲,而造境傳神,良不可及”。“青梅如豆柳如眉”,花已凋謝,而結出了如豆般微小的青梅,和蘇軾“花褪殘紅青杏小”的詩意類似,柳葉已經舒展,一如眉黛,可見春已暮,雖未抒情,而情感自現於景中,正所謂“一切景語,皆情語也”(《人間詞話》),女子的傷春惜春之意蘊於其中,春暮又往往和人的遲暮結合在一塊,此處也有女子的遲暮之歎。“日長蝴蝶飛”,蝴蝶雙雙,來回飛舞,更令影隻的女子倍感“困人天氣日初長”,一個“長”字十分委婉地道出了女子寂寥、愁悶、了無心緒的情感。
“花露重,草煙低,人家簾幕垂”,漸漸地,花上的露水濃重欲滴,草尖的煙霧迷蒙低回,有些人家的簾幕也已經低低垂下,可見天色已晚,女子遊園時間已長,景物十分靜謐清冷,女子的心情便也隱約可見。“秋千慵困解羅衣,畫堂雙燕歸”,**罷秋千,她倍感慵怠困倦,便歸至畫堂,解下羅衫,而映入眼簾的是歸來的雙燕。此處又是情寓於景的含蓄筆法,燕為歸來雙燕,而遠人卻久久未歸,隻剩孤單的她獨守空閨,物與人的對比之中,更襯托出人的孤苦、寂寞與悲涼。
【蝶戀花】
歐陽修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①,樓高不見章台路②。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① 玉勒雕鞍:代指華美的車馬;玉勒:玉做的馬銜;雕鞍:雕繪的馬鞍。
② 章台路:常指妓女居住的場所。
這首《蝶戀花》是歐陽修流傳千古的一首詞作,是一首閨怨之詞,語言清麗自然、風格含蓄蘊藉、情緒深摯感人,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庭院深深深幾許?”,此句中的三個疊字用得十分精巧,李清照就曾雲“酷愛之”,庭院深深,究竟深幾許呢?以兩個“深”字便已經道盡了庭院的深邃,再加上一個“深幾許”的“無端”(金聖歎語)發問,庭院的邃遠便無以複加了。“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與前一句構成了巧妙的點染之法,進一步渲染庭院之深深。叢叢楊柳堆積著縷縷輕煙,簾幕一重又一重,無以盡數,庭院的深邃可見一斑,甚至將達“與世隔絕”的境地,正所謂“一切景語皆情語”,庭院如此深深,而此中之人,其心也必如庭院般深寂。“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點出閨中之人,她獨倚高樓,極目遠望,卻總也望不到那章台之地,玉勒雕鞍的遊冶之處,望不到那裏的冶遊之人。此兩句的隱含之意便是,雖然她望不到她的意中人,但她知道此刻的他一定在那花柳之地尋歡作樂,極盡風流。正如唐圭璋所言“一則深院凝愁,一則章台馳騁,兩句射照,哀樂畢見”,閨中之人的愁怨、痛苦在這種對比中展現地淋漓盡致。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暴雨狂風無情地摧殘著美好的春天,於暮春之際本已令人產生傷春之感,而此時又為愁苦的黃昏之時,情何以堪,她隻能獨守空閨,暗自歎息無計留春。“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正如王又華所雲此兩句“層深而渾成”,有無盡的意味。其一,她因“雨橫風狂”摧殘了嬌豔之花而淚流不止,而花的凋零又是她自己紅顏憔悴的象征,花便是人,人含於花中,淚水滂沱的花與人合二為一。其二,她因暗自傷春、空守閨閣而淚眼模糊,卻又無人傾訴,隻能“淚眼問花”以求安慰。其三,花自凋殘也無心憐惜如花之人,隻是默默無語。其四,花不但“不語”,還“飛過秋千去”,對她的傾訴毫不在意,對她不屑一顧,如此無情,更令人心碎。其五,花飛落之地,恰為舊日與意中人歡欣嬉戲之所,而此時已經物是人非,秋千也隻能空惹愁恨。正如王又華評曰“人愈傷心,花愈惱人,語愈淺,而意愈入,又絕無刻畫費力之跡”(《古今詞論》)。
【蝶戀花】
歐陽修
誰道閑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①。不辭②鏡裏朱顏瘦。
河畔青蕪③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④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① 病酒:醉酒。
② 不辭:不顧。
③ 青蕪:青草。
④ 何事:為什麽。
這是一首春日懷人的詞作,但懷人的情感隱藏很深、抒發地極其委婉含蓄,需經一點一點地仔細推敲,方能感受到,是詞人深婉、蘊藉風格的體現。
“誰道閑情拋棄久?”,開篇即以反詰的語氣劈空而起,有一種突兀之感,仿佛是久久積鬱於心中的怨思未能發出,終於衝破而出,給人以震撼的力量,也許本以為可以拋棄卻總也拋棄不下,可見內心之“閑情”無比深重、從未遠離。“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每次移到春季,內心的惆悵之情還是一如往初,回應“誰道”二字。“日日花前常病酒”,因這“閑情”太重太濃,令人無以承受,便隻能借酒澆愁,日日在花前一醉方休。“日日”二字,更可見此種情感不是一朝一夕之時,而是日日如此、頻頻如此。“不辭鏡裏朱顏瘦”,這濃重的閑愁使得朱顏瘦削、形容憔悴,但“不辭”二字則寫出了心甘情願之感,正所謂“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河畔青蕪堤上柳”河畔之上春草青青,堤岸之上楊柳依依,而草、柳在詩詞中均是容易觸動人的離愁的意象,如“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垂柳無端爭贈別”等,此處以青草、楊柳景物暗含了人的離情,但詞人並不點明,極其含蓄。“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此兩句和上闕中的前三句相照應,為何年年都添新愁,新愁壓舊愁,更令人無以堪受,以問的形式寫出,更顯愁之深、怨之濃。“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孤獨地立於小橋,一任曉風吹拂,直到月照平林之際,人方歸去,環境之清涼透露出人的淒涼感受。“獨”字可謂此句、也是此詞的關鍵字,一個人孤獨地久久地站立,在觀覽、在感觸,倍感孤寂、淒苦,由此讀者才漸漸明白前麵的“閑情”、“惆悵”、“病酒”、“朱顏瘦”、“新愁”都是由“獨”而起,是因念遠懷人而生。而詞以景結情,更顯得含蓄深婉,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