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李彭老

【祝英台近】

李彭老

杏花初,梅花過,時節又春半。簾影飛梭,輕陰小庭院。舊時月底秋千,吟香醉玉,曾細聽、歌珠一串。

忍重見。描金小字①題情,生綃合歡扇②。老了劉郎③,天遠玉簫伴。幾番鶯外斜陽,闌幹倚遍,恨楊柳,遮愁不斷。

① 描金小字:用泥金描畫出的小字。泥金,用金箔和膠製成的顏料。

② 歡扇:指團扇,象征男女歡好。

③ 郎:詞人自喻。劉義慶《幽明錄》載,相傳東漢明帝永平五年劉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藥,迷不得出,遇二女子,邀至家留居半年方還,後再入山而不可得,從此仙蹤難覓。

這是一首重歸舊地的憶情之作,層次分明,情景交融。舊時歡愉曆曆在目,而如今愁傷揮之不去,情真意切,真摯動人。

“杏花初,梅花過,時節又春半”,這是一個杏花初放,梅花落盡的仲春時節啊,詞人緩步行到了這個舊時流連的小庭院,看那時景致今日還餘下幾分呢?猶帶著輕陰的小院中,飛燕的身影在隨風微動的簾中自由自在的穿梭著。“簾影飛梭”,這飛梭是在形容燕子輕快的身影,卻也還是詞人在慨歎著時光如飛梭般轉瞬即逝啊。最傷情的就是那搖**過心愛的人的明月下的秋千啊,詞人怔怔地望著,恍惚間似乎回到了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她就在這秋千上歡快的**來**去,皎潔的月光灑在她的臉上,詞人看著看著不由得醉了,耳邊仿佛響起了那如同圓潤的明珠一般的歌聲。

眼前的景物與舊時的歡樂相疊合,更襯得如今的寂寞與無趣。庭院依舊,秋千依舊,缺失的隻有灑下歡歌笑語的心愛之人。詞人對她容貌並未著一字刻畫,但從詞人的癡情的表現和那動人的歌喉,我們似乎已模模糊糊的領略到了那個女子迷人的風姿。

從美好的回想回到現實,詞人看到了那柄“生綃合歡扇”,那必是二人的定情之物,扇子上還有那雅致的描金小字訴說著往昔的真情呢。這等承載著舊日無盡難忘情事的信物,如今卻成了詞人最不忍重見的東西,他不禁慨歎:“老了劉郎,天遠玉簫伴”,我就像那劉郎啊,曾經的快樂再也尋拾不到了,我從天涯歸來,而你卻如輕煙飄散,隻有與簫為伴的孤獨何日方可不再呢?舊夢破滅,詞人無語再話淒涼,隻能倚著闌幹望著棲著黃鶯的楊柳和如血的夕陽出神,心裏卻恨著那楊柳為何遮不住浩浩的愁緒。詞人明知楊柳難以解愁,卻仍然嗔怨著,因為這一腔惆悵委實是不知托付於何處了。

【浣溪沙】

題《草窗詞》

李彭老

玉雪庭心夜色空,移花小檻鬥春紅。輕衫短帽醉歌重①。

彩扇舊題煙雨外,玉簫新譜燕鶯中。闌幹②到處是春風。

①重:蟲音。

②闌幹:欄幹。

這首詞乃是李彭老為好友周密的《草窗詞》所題。周密,字公謹,號草窗,是南宋末年雅詞詞派領袖。李彭老與周密多以詞唱和,二人彼此欣賞,互引為知音。周密曾編有一部詞集《絕妙好詞》,其中選取了李彭老之詞有十二首之多,可見其對李彭老的重視,並讚賞道:“篔房李彭老,詞筆妙一世”。李彭老也對這個好友的才華甚是激賞,所以在讀罷周密的詞集後,作了這首《浣溪沙》。

如果單單看詞的內容,多半會認為這是一首遊樂賞景之詞。但是反觀詞題,再與這兩句“玉雪庭心夜色空,移花小檻鬥春紅”相互印證,才會發現其實這是詞人對《草窗詞》的褒賞之語,庭心玉雪,襯著空明的夜色,既是說周密的詞筆意空靈,清美不凡,也是在誇讚其人品格高潔,但這樣的人也有喜愛著春來時百花爭豔的雅好,正如其詞也時有秀麗如小檻紅花般的佳章妙句。緊接著詞人用白描的手法描繪出知音的形象,“輕衫短帽醉歌重”,好一個酒酣之際意氣風發的高士形象,且行且吟,大有李太白“我輩豈是蓬蒿人”之遺風。

下片主要是寫周密辭采飛揚,廣受追賞。所謂“凡有井水飲處,皆能歌柳詞”,而相較之下,周詞似也相遜不遠。煙雨蒙蒙處,彩扇上題有草窗高雅的舊作,而燕語鶯啼的煙花之地,草窗每有新詞輒被譜上新曲付之管弦,交由伎女輕歌曼唱,可見周密之詞無論是江湖飄零之地或是廣廈華堂之所,都廣為流傳。因而詞人不禁歎道“闌幹到處是春風”,這既是讚《草窗詞》令人讀罷如沐春風,也是說詞如春風引得時人到處傳唱,更是因為傾慕於好友的名士風采與清雅品格而發出的由衷之語。

【四字令】

李彭老

蘭湯①晚涼,鸞釵半妝,紅巾膩雪初香,擘蓮房賭雙②。

羅紈素璫,冰壺露床,月移花影西廂,數流螢過牆。

① 蘭湯:放了香料的用於沐浴的溫水。

② 賭雙:一種遊戲。

周密在《浩然齋雅談》中寫道:“張直夫嚐為詞敘雲:’靡麗不失為國風之正,閑雅不失為騷雅之賦,摹擬玉台不失為齊梁之工,則情為性用,未聞為道之累’。”說的便是李彭老的詞,從這首詞中可窺一斑。這首詞寫的是一個女子閑來無事的夜晚的生活,上闕寫得很有齊梁宮體詩的味道,略嫌**卻也不流於俗媚,而行至下闋,詞句則變得素淡雅致,甚至帶了幾分淒清哀傷。整首詞下筆極淡,似乎都是些閑言,而這極淡之語蘊含很深,很好的勾勒出了一個孤獨寂寞的女子形象。

上闋是傍晚時分的場景,美麗的女子剛剛沐浴完畢,而用過的蘭湯已然被晚風吹得涼了,浴後的她有幾分慵懶,也不願太過打扮,隻是插上鸞釵稍作梳妝。她披上一抹紅巾在院內乘涼,那紅巾襯得她愈發嬌豔動人,膚白勝雪,還隱隱透著椒蘭的芬芳,這是多麽**的一幅美人出浴圖啊。她在做什麽呢?原來卻是掰著蓮房在玩賭雙的遊戲啊。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到她是多麽的閑悶無聊,其實“賭雙”,賭的正是何日方可成雙成對,這也正是女子內心的渴盼與期望啊。

下闋已然是夜深了,女子回到房中臥在**,“羅紈素璫,冰壺露床”,比上闋的**景象素雅了許多,讓我們看到了女子清麗嫻靜的另一麵。 “月移花影西廂”,一切都是靜悄悄的,不覺中夜色已沉。也許清涼的月色讓女子感受到了淒涼,她臥在**卻怎麽也睡不著,隻好數著過牆的流螢來排遣著無盡的愁緒。“獨行穿落葉,閑坐數流螢”,女子無法排遣的孤獨一覽無餘,她期盼著在著青春正好的韶華之際,會有心愛之人來陪伴她疼愛她,那就不用夜夜都數著那幾點流螢來等待天明了。

都言李彭老之詞屬於吳文英一派,但實則比之夢窗之詞,少了幾分晦澀堆垛,而又多了幾分淺近生動。這首《四字令》,字句工秀,匠心獨運,似可差堪比擬於吳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