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鬱
【念奴嬌】
雪
陳鬱
沒巴沒鼻,霎時間、做出漫天漫地。不論高低並上下,平白都教一例。鼓動滕六,招邀巽二①,一任張威勢。識他不破,隻今道是祥瑞。
卻恨鵝鴨池邊,三更半夜,誤了吳元濟②。東郭先生③都不管,關上門兒穩睡。一夜東風,三竿暖日,萬事隨流水。東皇④笑道,山河原是我底。
① 滕六、巽二:雪神和風神。《易·說卦》:“巽為本,為風。”因借巽為名。牛僧孺《幽怪錄·滕六降雪巽二起風》:“若令滕六降雪,巽二起風,不複遊獵矣。”
② 吳元濟:唐憲宗時叛藩節度使。裴度率軍征討,李愬雪夜襲蔡州,城破俘之。
③ 東郭先生:《史記·滑稽列傳第六十六》(褚少孫補續):“東郭先生久待詔公車,貧困饑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無下,足盡踐地。”或說是周代名臣東郭牙,以犯顏直諫,剛直不阿聞名。這裏用以借指當時的諫官。
④ 東皇:司春之神。
陳鬱,字仲文,號藏一,與其子陳世崇並稱“臨川二陳”。備受宋度宗賞識,讚其“文窺西漢,詩到盛唐”。當時的著名文學家嶽珂稱其“閉戶終日,窮討編籍,足不蹈毀譽之域,身不登權勢之門”。陳鬱一直被看做是辛派詞人,這首詞雖然用語淺白,通俗易懂,但文字激昂,極具氣勢,深得稼軒文墨之三昧。在南宋後期一片哀聲怨語的婉約詞中,忽有陳仲文大喇喇作此針錐之語,且深中要害,將百姓不敢言之語引入詞章嬉笑怒罵,真如三伏之天有冷氣迎麵,可謂是暢快淋漓啊。
這是一首上佳的政治諷刺詞。名為詠雪,實是在痛罵當時氣焰熏天,賣國求榮的奸相賈似道。“沒巴沒鼻,霎時間、做出漫天漫地。”賈似道本是個賭徒無賴,因其姐姐突然成為宋理宗寵妃而飛黃騰達,作威作福,便如這雪一樣,沒有道理沒有緣由的一瞬間狂舞肆虐起來。擅權專政,便是“不論高低並上下,平白都教一例”,營私結黨,則是“鼓動滕六,招邀巽二,一任張威勢。”這兩句極富政治內涵,針針見血,句句都是其不可辨駁的罪狀。而皇帝卻忠奸難辨,識他不破,就好比以酷雪為祥瑞一般,真是令人憤懣不已
下片詞人借用雪夜破蔡州擒吳元濟,用池中鵝鴨叫聲掩蓋行軍聲音的典故,痛斥賈似道貽誤軍機,導致宋軍屢敗求和。又用東郭先生的典故,諷刺百官獨善其身,隻“關上門兒穩睡”,不敢直言勸諫,使奸相愈發肆無忌憚將山河攪得昏天暗地。眼看著國家危亡,民不聊生,但詞人還是作出美好的冀望,一旦日出三竿,再嚴酷的風雪也必化作流水。“東皇笑道,山河原是我底”,在春神的大笑聲中,萬物回春,冰消雪融,這未嚐不是詞人也在縱聲大笑:似你這等奸相隻能權傾一時,江山終會白日昭昭,一片萬裏澄明啊!”
這首詞以雪喻奸相,嬉語中有怒斥,俗俚中寓嚴峻,最後表現了堅信正義長存的積極樂觀態度,且文字極佳,在當時許多譏刺賈賊的詞作中堪稱上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