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
【虞美人】①
李煜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②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③應猶在,隻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① 此詞作於李煜入宋後的第二年,也就是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978)年。
② 指南唐。
③ 雕欄,雕飾精美的欄杆;玉砌,白玉般的台階。此處“雕欄玉砌”即指南唐宮殿。
這首詞是李煜亡國後,被俘於開封的第二年所作。陸遊《避暑漫鈔》說:“李煜歸期後,鬱鬱不樂,見於詞語,在賜第七夕,命故妓作樂,聲聞於外,太宗怒。又傳‘小樓昨夜又東風’及‘一江春水向東流’之句,並坐之,遂被禍。”也就是說,他讓以往的歌妓演唱他創作的這首《虞美人》,被宋太宗聽見而大怒,宋太宗便賜他毒藥,將他致死。於是這首《虞美人》便可以說是李煜的絕筆之作。
春花浪漫,秋月皎潔,本是自然最美之食物,令人暢想與向往,而李煜用了“何時了”三字發問,問得離奇與驚異,也便是說自然最美的“春花秋月”何時也無法了結,年年歲歲均有,歲歲年年都在。那既然是這麽美好的事物,李煜卻發出這樣深沉的感歎,怪不得俞平伯在《讀詞偶得》中這樣評論道:“奇語劈空而下!”自然如此的永恒不變,而人世間的“往事”卻那樣的變化莫測,滄海桑田,用“知多少”三字便把這種巨大的變化簡單而又準確地描述出來,昔日作為南唐皇帝是那般的“呼風喚雨”,那般的尊寵富貴,那般的“紙醉金迷”,而這一切都如煙般消逝地無影無蹤,現在什麽也沒有了,什麽都結束了,而曆曆在目的往事卻徒增傷悲。通過這兩句,我們便可以發現一個巨大的矛盾:“春花秋月”無窮無盡,人間“往事”滄桑巨變,這樣鮮明的對比,深刻透徹,令人歎息。“小樓”一句中空間置換成了狹小的“小樓”,時間定格在確定的“昨晚”,便把視野從廣闊的自然、人世的對比中聚焦到作者個人的感懷。一個“又”字和上文的“春花秋月何時了”相照應,“春花秋月”是一年中的景致,便可以指代一年的時間,這便表明作者入宋成為亡國奴、階下囚已經一年了,一個“又”字便產生了巨大而深沉的感慨。接著,又由“小樓”聯想到“故國”,那個曾經自己掌控的國家,已經不堪回首了,此刻清明的長存的月光更增淒涼,而這句又與“往事知多少”形成對照,前後呼應。
下片承接“故國”一句,由明月長存而故國不在引發物是人非之感,那故國的雕飾精美的欄杆、白玉般的台階“應猶在”,昔日的富貴尊榮的宮殿“應猶在”,物確實是而人已非,“隻是朱顏改”,當初的一景一物,當初的一事一情,都在訴說著西盛今衰,思之悲痛不已,這種物常在世常變的矛盾和上片中的“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互通對應。全詞到這,都是兩兩之間的相互對比,都是永恒與無常的巨大差別之間的對照、思索。“問君”其實是“問己”,是假設之詞,是自問之語,但李煜沒有直接說明他到底有“幾多愁”,而是用比喻的手法,用誇張的修辭形象地描繪——“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像“春水”般綿延不斷、永不停息,讓人感受到愁之多、愁之深、愁之濃,不可阻擋、永無盡頭,十分新穎而貼切,如宋羅大經所說“興中有比,意味深長”。
全詩以三組永恒與無常的對比互相照應,以問答開始又以問答結束,道出了作者心中剪不斷的無邊愁苦,“他身為國主,富貴繁華到了極點;而身經亡國,繁華消歇,不堪回首,悲哀也到了極點……在悲哀的詞中,我們看見一縷縷的血痕淚痕”(唐圭璋《李後主評傳》),詞之愁與美使人不斷回味。
【子夜歌】①
李煜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②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① 子夜歌:詞調又名《菩薩蠻》、《巫山一片雲》。
② 銷魂:神思恍惚,似乎魂不附體的狀態。
這是李煜抒寫故國之思、亡國之苦的詞作。
開篇即言人生愁恨誰也無法免除,“何能”二字把這種必然性恰切地表達出來。但真正像自己一樣達到“銷魂”情狀的也許就絕無僅有了,他人的人生愁恨雖然免不了,但那是短暫的、淺淡的,“獨我”體味無止境的、無邊際的恍惚、愁恨、苦痛,這樣一種對比則凸顯詞人無可擺脫的濃愁密恨與失魂落魄。而這樣情緒的產生緣由是“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夢裏詞人重回故國,重新感受故國“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繁榮富庶,重新享受眾人之上的尊崇地位,重新沉醉於“花月春風”的浪漫歡樂,但“覺來”發現一切都隻是虛幻,留給自己的隻剩下階下囚的卑微、屈辱、苦痛與辛酸,麵對這巨大的人世變幻、滄海桑田,詞人無力回天隻能“雙淚垂”,隻能以淚洗麵!另外,“重”字也點明作者不是偶爾地夢回故國,而是十分頻繁地做著逝去的、不切實際的夢,那麽詞人也就“飽嚐”了那種美夢破滅後的深深失望、痛楚的情感體驗。
由夢回到現實,發現自己是形單影隻、踽踽獨行,“高樓誰與上”的反問裏讓讀者深刻地體會到作者的孤獨、寂寞,而此時他又“長記秋晴望”,想起昔日嬪妃簇擁、眾臣跟隨而仰望秋日清空的歡騰情境。但“往事已成空”,那時的歡快、喧騰已經成為了往事,已經成了虛空,現實的淒涼、孤寂更使人產生撕心裂肺般的劇痛。然而,在卑賤、痛楚的現實處境下,詞人還是念念不忘昔日豪奢、逸樂、逍遙的場景,希望至少在夢裏可以重溫昔日的無限美好,詞作充滿了一種哀婉淒絕之美,令人深深感受到詞人的痛楚之極、愁恨之深。
【相見歡】
李煜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此詞抒寫了作者孤獨淒苦的囚居生活和愁腸百結的亡國之痛。
“無言”,“獨上”是李煜此時孤獨形象的刻畫,“無言”不是因為無所思而無甚言語,而是滿腹愁苦無從說清,更無人訴說;“獨上”不是因為尋求靜謐而形單影隻,而是身為囚徒無人陪伴,孤苦伶仃;這兩個詞便十分形象地勾畫出了作者此時此刻的孤獨寂寞和淒婉憔悴,而在這樣孤寂的環境下,作者是登上西樓,去遙望故國南唐,這便更增悲苦。正如俞平伯在《論詩詞曲雜著》中所評“首句‘無言獨上西樓’六字之中,已攝盡淒婉之神也”。登上西樓所見的又是什麽呢?仰望則見如鉤的新月,清涼的月光灑在孤寂的詞人身上更顯淒涼;俯看則是深深庭院、寂寞梧桐、清冷秋意,一個“瑣”字用得很有分量和力度,使人不由得想起枷鎖、鐐銬,既突出滿院秋意之“死”,也透出詞人遭禁之“思”,如賀新輝所說“身為亡國之君的李煜,不正像那幽閉在清秋深院的梧桐,孤苦、寂寞,甚至沒有自由!”;俯仰之間,所見所感都是那樣的死寂、悲涼,而眼前景, 即胸中情,情感之愁苦便油然而生。
上片是用白描出來的動作、畫麵來間接抒**感,下片則是直抒胸臆渲染離愁。離愁本來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抽象的情感,而作者卻用“剪不斷,理還亂”來描寫,似乎可以“剪”、可以“理”,將抽象的東西形象化,自然、生動,也極富有表現力。那份離愁便顯得那般的濃厚、雜亂,不管詞人如何地想要理清,想要解脫卻終究徒勞而無功。最後一句“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這種無人體會、無人明白的愁苦滋味無以言狀,詞人深陷“哀感頑豔”之中卻無法明言,正如前人所言“七情所至,淺嚐者說破,深嚐者說不破,‘別是’句甚深。”這樣的一種極致深刻的苦痛欲罷不能,感人至深,催人淚下,《花庵詞選》言“此詞最淒婉,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
【清平樂】①
李煜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②,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①此詞傳說是由於李煜思念他的弟弟李從善入宋不歸而作,陸遊《南唐書·從善傳》記載:“開寶四年……太祖已有意召後主歸闕,即拜從善泰寧軍節度使,留京師……而後主愈悲思,每憑高北望,泣下沾襟,左右不敢仰視。”
②此為鴻雁可以傳書的典故。
這首詞用明晰自然的語言抒發一種深摯沉痛的離愁別恨。
首二句直接入題,開篇即點明一種離愁:離別已有“春半”之久,詞人“觸目”所“見”都是離愁,詞人“愁腸”也都已斷,可見離愁之廣袤無邊和深遠無底,奠定了淒婉悲痛的抒情氛圍。而他所看到的又是什麽呢?是“砌下”“如雪亂”的“落梅”,這紛亂的凋殘的落梅不僅是所見的實在的景致,還是作者心理情緒的映照,正所謂“一切景語皆情語”,代表了作者心緒的紛繁、雜亂。“拂了一身還滿”,既點明了詞人於此悲傷無奈了良久,又把拂拭開去卻又依然粘滿全身的落梅比擬成竭力理清、平定卻終究“剪不斷、理還亂”的離愁,形象而又貼切。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兩句刻畫一種痛徹肌膚的愁苦,鴻雁已來而音信全無,渴望入夢卻夢境難成,婉轉簡單的語言卻道出刻苦銘心的相思之苦、離愁之重。結尾兩句又以“春草”喻“離恨”,那隨處而生、無邊無際、繁蕪濃密的春草恰似詞人此時此刻愁腸百結、綿延不絕、永無止境的離恨,比喻新穎而又到位,“善狀離情之深摯”!而其中的三個副詞——兩個“更”字一個“還”字把這份欲罷不能的離愁渲染地更加綿綿無期!
這首詞在零亂的落梅、稠密的春草中蘊含深厚的悵恨,又用毫不雕琢的語言加以描繪,正如唐圭璋在《唐宋詞簡釋》中所說:“此首即景生情,妙在無一字一句之雕琢,純是自然流露,豐神秀絕。”
【望江南】①
李煜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遊上苑②,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① 《尊前集》、《全唐詩》、《曆代詩餘》等都記載了李煜兩首《望江南》,而這一首尤為傳唱。
② 上苑:古代帝王飼養禽獸以遊獵的園林。
此詞寫於李煜亡國入宋之後,通過夢的形式寫出今昔對比,滄桑巨變,抒發了作者的巨大的沉痛和悔恨。詞以“多少恨”入筆,直接抒寫自身的“殊為恨恨”之感,情感迎麵而來,噴湧而出,而這“恨”是什麽,為什麽而恨,便直接地引起下文的描述。“昨夜夢魂中”一句便告訴讀者,這“恨”是因夢而起,因夢而生,這夢如“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中的夢,是關於昔日逍遙、沉溺、歡樂的夢。接下來的三句便是對夢的具體鋪陳,夢境一如往昔,依舊是在上苑遊獵的瀟灑自在,依舊是車水馬龍的富庶繁盛,依舊是花前月下的浪漫,那樣的耽溺逸樂、豪奢盡興,詞人的情趣達到了極致,興致調到了頂峰,到此詞便戛然而止,沒有任何的拖泥帶水。而這樣幹脆利落的結尾留給讀者思索的卻很多,詞人在夢中沉迷,“沉醉不知歸路”,而夢醒了,卻清醒地發現“往事已成空”,這一切一切的豪華逸樂、歡欣自由都是過去了的,是虛假不存在的;而現實有的是什麽,是詞人“歸為臣虜”的屈辱與禁錮,是“無言獨上西樓”的孤苦寂寞,是終日以淚洗麵的傷痛與悔意,這樣便形成了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巨大的落差,夢裏越是沉醉,現實愈顯淒涼,令人“情何以堪”!詞雖一字未寫夢醒後淒苦孤獨的環境以及痛徹心扉的心理,但我們卻能從沉醉於往日盛況的夢境去走進作者最真實、最真摯內心感受,正如有的學者所說“正麵未著一詞,而哀痛宛然,隱而欲彰,已臻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之妙境。”
【望江南二首】①
李煜
閑夢遠,南國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麵綠,滿城飛絮混輕塵。忙殺②看花人!
閑夢遠,南國正清秋。千裏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笛在月明樓。
① 又名《憶江南》。
② 忙殺即很忙的意思。
兩首詞均作於詞人入宋後,抒發了詞人對江南美好景象的深切懷念和眷戀。
兩首詞都以“閑”字開頭,卓人月曾在他的《古今詞統》裏如是說:“後主歸宋以後,詞常用‘閑’字,總之不過閑爾,可憐”,可見此“閑”非樂於其中的“悠閑愜意”之閑,也不是“樂得做一個閑人”中的“清閑”之意,而是一種無所寄托、曲終人散後形成的閑愁與苦悶。“夢遠”二字,不僅表明地理位置相隔甚遠——此時身在北方的宋國夢見的卻是故國江南,還寫出夢中情境已經相離遙遠——此時已是“日夕隻以眼淚洗麵”的悲苦夢見的卻是極其美好之境。第一首描繪的是“正芳春”的“南國”,此時的南國一片繁華、熱鬧:澄碧的江麵上,百舸爭流,且管弦之樂滿天飄揚;繁榮的城市中,柳絮飄浮,香車寶馬掀起一陣陣“輕塵”;還有那一群群忙於賞花的“看花人”歡欣喧騰。真可謂是狂歡的盛世之景!第二首刻畫的是“正清秋”的“南國”,而此時的南國不再是芳春之際那般的歡騰,而是充滿了沉靜清幽、高雅超然之態:寥廓蕭瑟的秋季江山,一片孤舟停泊在那幽深的“蘆花深處”,滿樓明月處傳來了縷縷悠揚的笛聲。一切都那麽的高潔、幽靜,令人神往!
兩首詞形象而又生動地展現了芳春之際和清秋之際,南國不同的風貌——或歡快喧鬧或高雅清幽,但都充滿了無限之美好和無窮之神韻,正如陳廷焯在《詞則·別調集》中所評“寥寥數語,括多少景物在內”。詞人把夢中的江南描繪地如此的美好,充滿了深深的眷戀和向往,但這與此時詞人真實的淒涼悲哀處境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所以在想象中的“樂景”中我們可以感受到詞人內心深處的“哀情”,而且這“哀情”更顯濃烈!
【烏夜啼】①
李煜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②,留人醉③,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① 詞牌又叫《相見歡》,《花草粹編》、《全唐詩》均寫作《相見歡》。
② 宮中美人的淚水。
③ 一本作“相留醉”。
此詞上下兩闕,上闕寫景,下闕轉入人事,而景中含情,景又喻事,啟人聯想回味。
首句“林花謝了春紅”便劈空而來,它寫的不是盛開的繁花,而是滿地的落紅,那樣憔悴不堪,令人感懷,正如清代譚獻在《譚評詞辨》中所說“前半闕濡染大筆”。而“太匆匆”三字,感情沉重,極力地道出詞人由於滿地落紅、群芳凋殘而傷懷感歎!“無奈”句則點明林花匆匆而謝的原因是“朝來寒雨”、“晚來風”,是無情風雨的無情摧殘,“無奈”二字又盡顯作者由於無法護花、無力挽回的無可奈何,正所謂“質具千鈞,情同一慟矣!”而寫花又不是純粹地寫花,花實則也是人的影射,花既如此,人又何嚐不是,人和花一樣糟受著“淒風苦雨”的摧殘,經曆著“韶華凋零”的苦楚,一語雙關,情景交融。
下闕由景入事,“胭脂”與上闕“春紅”相對,杜甫也曾寫過“林花著雨胭脂濕”(《曲江對雨》),但把原句中的“濕”置換成“淚”,美人的“胭脂淚”恰似那沾著雨滴的春紅,更加纏綿生色,動人心魄。這樣美麗的場景“留人醉”,讓人不想遠離,隻願沉醉,但一切早已消散,詞人隻能感歎“幾時重”,這是明知無法重複、難以繼續而發出的淒慘悲歎,令人動容。“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把水的必然長東比作人生的必然長恨,比喻精妙而沉痛,氣象極大,“自是”二字如唐圭璋所言“尤能揭出人生苦悶之意蘊”,而這樣的比喻結尾則是“重筆收束,沉哀入骨”,王國維也在《人間詞話》雲“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金荃》、《浣花》,能有此氣象也?”
【阮郎歸】
李煜
東風吹水日銜山,春來長是閑。落花狼藉酒闌珊①,笙歌醉夢間。聲悄,晚妝殘,憑誰整翠環②。留連光景惜朱顏,黃昏獨倚闌。
① 闌珊:將盡之意。
② 翠環:女子的發式。
此詞上片情景交融,抒發了滿心閑愁無力解脫而隻能在夢中回憶過往的悲恨愁苦,下片通過想象抒發韶光易逝、世事滄桑變幻、思念舊人、孤獨寂寞的情感思緒,李於麟曾於《草堂詩餘坪林》中言“上寫其如醉如夢,下有黃昏獨坐之寂寞”。也有人說此詞是為弟弟李從善而作。
“東風吹水日銜山”將時間定格在日暮之時,此刻“東風”吹拂著水麵,微波**漾,景象靜謐而美好。而此時的詞人的情狀是“閑”,但這並不是傍晚悠閑賞景之閑情逸趣,而是心緒落寞的閑愁無奈,就像李清照“兩處閑愁”,辛棄疾“閑愁最苦”中的“閑愁”。而且,詞人在“閑”字前麵加上了“長是”二字,這便說明詞人的寂寥落寞、惆悵閑愁並不是偶然一時所起,而是他長時間的心理情緒,眼前的美好景致無法調動他欣賞的樂趣,卻給他帶來更重的哀思,“以樂景寫哀情”。詞人唯有借酒澆愁,“酒闌珊”,把酒都將要喝盡了,醉眼中觸目滿是狼藉凋零的落花,那麽的憔悴不堪,而醉夢中笙歌隱約可聞,那麽的迷離恍惚,仿佛回到了原來美妙的“四處笙歌”、“佳人舞點”的故國。
酒醒、夢醒之後,是四周“聲悄”的死寂,沒有了“宮娥魚貫列”、“別殿遙聞簫鼓奏”的歡樂場麵,聽不到了嬪妃簇擁時叮鐺作響的玉佩聲,也看不到了“晚妝初了明肌雪”的雪白肌膚,詞人想象此時的她們也許是“晚妝殘,憑誰整翠環”,家國不再,世事變遷,韶華難再,她們便也不再“對鏡貼花黃”,精心裝扮了。詞人通過這樣的想象後,內心充滿了感懷,“留連光景惜朱顏”,“留戀”逝去了的“光景”,歎息凋殘了的“朱顏”,傷感韶光易逝、世事滄桑,但他隻能“黃昏獨倚闌”,在感傷的黃昏時刻,孤獨地憑倚欄杆,充滿了悵惘悲苦、空虛難耐。
【搗練子】
李煜
深院靜,小庭空,斷續寒砧①斷續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聲和月到簾櫳②。
① 寒砧:寒夜的搗衣聲,用木杵將生用絲織成的絹在石上搗軟使之成為熟絹,以便為戍邊之人或遠在他鄉的遊子裁製衣服,常用和相思離愁聯係在一起。
② 簾櫳:窗簾和窗牖,此處代指閨閣。
李煜的此首詞以“搗練子”為詞牌,內容也與搗練之聲密切相關,正如楊慎在《詞品》中所說:“李後主《搗練子》……詞名《搗練子》,即詠搗練,乃唐詞本體”,這和宋詞詞牌名與內容無甚關係的特點不一樣。而搗練之聲常常和相思、離愁等情感聯係在一起,因為每逢秋季,古代婦女就用砧杵搗絮製作寒衣,寄給在外的征人、遊子,這便更能觸發文人騷客的思家戀歸之情、羈旅漂泊之感。如李白的“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子夜四時歌》),如柳永的“引疏砧、斷續殘陽裏”(《卜算子慢》)等等,此詞也反映了這種離愁別恨之感。
“深院靜,小庭空”,院深深而靜謐,庭小巧而又空**,以極其簡單淺近的語言刻畫出外在環境幽靜淒清之特點,而“一切景語皆情語也”,外在的環境其實沾染了詞人本身的情感和思緒,這外在之淒清幽靜其實也是詞人心靈之落寞孤寂的映照。“斷續寒砧斷續風”,斷斷續續的“寒砧”之聲隨著斷斷續續的晚風一陣一陣地飄過詞人的耳際,斷續的寒砧聲、風聲把靜寂的夜晚襯托地更加沉寂,是以動寫靜的手法。可以想象在這樣孤零幽靜的夜晚聽到這樣的寒砧之聲,自然觸動了詞人纖細的感知神經,這約定成俗的意象引起了詞人作為遠征之人的離愁別緒。“斷續”的重複使用更加強化了詞人的感知特點和內心感受,詞人聽到的、觸到的是間斷的、隱約的,而不是連續的、鮮明的,詞人的感受、思潮也是時起時伏、“潮漲潮落”,更顯出詞人的那一份敏感和孤獨;“寒”字也不僅僅是天氣之寒冷、聲音之淒寒,也是詞人之心寒。“無奈夜長人不寐,數聲和月到簾櫳”,夜之漫長使詞人無奈,人之難寐使詞人無奈,寒砧之聲不斷使詞人無奈,淒涼之月映照“簾櫳”使詞人無奈,所有的這一切都使得詞人倍感無可奈何和淒苦難耐,以景結情,含蓄深婉,情意動人。
【浪淘沙】
李煜
簾外雨潺潺①,春意闌珊②,羅衾③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④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① 潺潺:形容雨水聲。
② 闌珊:將盡。
③ 羅衾:絲綢做的被子。
④ 一晌:片刻。
此詞十分深刻地書寫了夢裏夢外的巨大落差、江山得與失的強烈對比,感慨頗深,令人倍感“慘然淒婉”。
上片以倒敘的手法進行描寫,先寫夢醒後的感觸,再寫夢裏的情境,筆法巧妙。“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是詞人夢中驚醒後聽到的、感到的,那簾外潺潺的雨聲一聲一聲地滴在五更的夜際也滴在詞人的心坎,五更的寒冷讓詞人難以忍耐,詞人想到春天也將要盡了。接著倒寫夢裏之事,“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在夢中詞人忘卻了自己身為亡國奴的身份,仍然在貪溺於以往的歡娛之中,上苑遊獵、車水馬龍、花前月下,瀟灑自在、耽溺逸樂、豪奢盡興。夢裏夢外的對比其實就是亡國前後的對比,令詞人倍感今不如昔,夢中的“貪歡”就愈顯現實的淒寒!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是對自己的告誡,千萬不能獨自登高憑欄遠望,因為那樣會看見千萬裏的江山,而這江山早已不再是自己的,一朝失去便永不能再擁有,話語中蘊含著數不盡的悔恨、絕望、痛楚,悲愴難耐!“流水落花春去也”,這一句照應上片的“春意闌珊”,水流去了,花凋落了,春天逝去了,一切的一切都散了、敗了、去了。“天上人間”這一句曆來有眾多的解說,我們結合全詞全詞來看,“天上人間”暗含著今昔的巨大落差之意,過往與現在之對比一如天上墜落人間的巨大失落,以前是“呼風喚雨”的尊寵富貴、“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繁榮富庶、“花月春風”的浪漫歡娛,而現在是淪為階下囚的那般屈辱、卑微、孤零、苦楚、辛酸,這樣的巨大對比以“天上人間”四字表達,含蓄而又沉重,“哀痛宛然”!
【浪淘沙】
李煜
往事隻堪哀,對景難排①。秋風庭院蘚②侵階。一桁③珠簾閑不卷,終日誰來。
金鎖④已沉埋,壯氣蒿萊⑤。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⑥。
① 難排:難以排解。
② 蘚:苔蘚。
③ 桁:
④ 金鎖已沉埋:用典,《晉書·萬浚傳》言,三國末期,晉軍攻伐吳軍,吳軍用鐵鎖橫斷長江,以圖阻擋晉軍的進攻,但未能成功,吳國最終滅亡。
⑤ 蒿萊:野草,此處名詞做動詞用,表示埋沒於野草之中。
⑥ 秦淮:即指秦淮河。
此詞依然是抒發詞人因美好“往事”、落寞今朝的強烈對比而深痛悲絕的情感。
“往事隻堪哀”直接抒發詞人因回首往事而悲哀痛楚的情感,似乎寫得突兀而卻飽含情感,令人淒惻,正如陳廷焯在《雲韶集》評曰:“起五字淒婉,卻來得突兀,故妙。淒惻之辭而筆力精健,古今詞人誰不低首。”“對景難排”四字則從現在的景致入手,詞人見到此時此刻淒涼的景物,內心的那份悲哀更加濃重,難以排解。“秋風庭院蘚侵階”以白描的手法寫出了一幅孤寂、悲涼的景況:瑟瑟秋風不斷,在荒涼的庭院中恣意“席卷”,而那行走的台階卻被苔蘚“侵襲”,可見環境淒清之至,融情於景,詞人的淒涼之情也溢於言表。“一桁珠簾閑不卷,終日誰來?”,珠簾沉寂,無人卷開,詞人更無意拉開,因為他知道終日也不會有人想來探訪、敢來探訪,心中的寂寞、悲淒、絕望可見一斑,詞語淺顯卻情感深厚。
“金鎖已沉埋,壯氣蒿萊”以曆史上吳軍用鐵鎖橫斷長江卻未能成功,最終淪於滅亡的典故暗喻南唐的毀滅,而如今金鎖都已經沉埋,王氣也已經消逝,可見詞人痛楚的亡國體驗、沉重的世事感慨。“晚涼天靜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此時天晚夜涼,而天空澄淨如洗,清涼的月光撒滿天地之間,詞人又由眼前的月華朗照的情景聯想到此時的月亮也照耀在秦淮之上,月下“玉樓瑤殿”的影子也投影在秦淮之中,但當初的“玉樓瑤殿”早已不屬於自己所有,“空照”二字韻味無窮,既表示秦淮之空落,更是詞人內心空落的反映,故國之思、亡國之痛以含蓄委婉的言詞體現出來,淒惻難耐。
【虞美人】
李煜
風回小院庭蕪①綠,柳眼②春相續。憑闌半日獨無言,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
笙歌未散尊●③在,池麵冰初解。燭明香暗畫樓深,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④。
① 蕪:叢雜的草類。
② 柳眼:指早春的柳葉,因其像人剛剛睜開的睡眼,故名。
③ 尊●:酒具。
④ 任:一作“禁”。
此詞和《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都屬於懷念往昔、感懷現在之作,抒發了詞人的故國之思、亡國之痛,沉痛淒惻、“高奇無比”,“二詞終當以神品目之”。
詞的開篇描寫了春回大地的清新景致,“風回小院庭蕪綠,柳眼春相續”,和暖的春風在庭院中回**吹拂,院中的小草也泛著新綠,柳葉也競相吐出了新芽一如朦朧的睡眼微微地睜開,真可謂是萬物複蘇、春光燦爛。但此刻的詞人並沒有融入這美好的春光之中,也無法體會其中的欣喜,而是“憑闌半日獨無言”,獨自憑欄望遠、半日無言,詞人在佳妙春景中孤零寂寞、“憔悴如斯”,以樂景寫哀情,倍增其哀。“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詞人聽到的竹聲一如往昔,看到的新月也好似當年,隻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景物依舊,而人事卻大不相同。當年的國君、如今的囚徒,當年的歡娛、如今的落寞,正所謂“天上人間”。
下片緊接上片的線索、思緒,展開對故國歡娛場麵的描寫,“笙歌未散尊●在,池麵冰初解”,想當年在冰解春至的佳景裏,詞人和嬪妃們、臣子們笙歌不斷,共飲佳釀,那麽的歡騰熱鬧、欣喜異常。但時過境遷,“往事已成空”,詞人筆力急轉,開始展開對目前境況的描寫,“燭明香暗畫樓深”,“畫樓”洞深、燭光明朗、爐香暗隱,純筆白描塑造出了空莫死寂的場景,今昔的對比極為強烈,詞人的感觸也極為深刻,昔日之盛更顯今日之衰,令人難以忍受,“暗”、“深”二字飽含詞人的情感。“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詞人攬鏡自照,而鏡中的自己已是滿鬢白發,一如清霜殘雪,詞人陷入了久久的沉思,難以自勝,結尾正如俞陛雲曰所說“情文悱惻,淒韻欲流”,“沉痛而味厚”,尤令人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