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國
【清平樂】
王安國
留春不住,費盡鶯兒語。滿地殘紅宮錦汙,昨夜南園風雨。
小憐初上琵琶,曉來思繞天涯。不肯畫堂朱戶,春風自在梨花。
謎語裏有所謂卷簾格,謎底的安排是從下到上倒過來的,所以猜謎時也要倒卷珠簾似地去考慮。這種技法在詩詞中也有,讀時必須注意。
這首《清平樂》上片四句,正是用卷簾法寫的。我們理解它的時候,就該從“昨夜南園風雨”這句開始:
昨天晚上,南園裏又是刮風又是下雨,枝頭上的花朵全給打下來了,殘花狼藉滿地,就像一幅給誰弄髒了的宮錦。盡管費盡黃鶯兒的巧舌,畢竟還是無法把春天挽留住嗬!
這是昨夜聽到風雨,今晨看見落花,因落花滿地而知春天已去,耳裏恰又聽到黃鶯的啼唱,便忽然冒出“留春不住,費盡鶯兒語”的念頭來。可見“留春不住”是後起的,“昨夜風雨”是先來的。如今卻反而先下了“留春不住”,這種手法,便可稱之為“卷簾法”。
由此可以悟出一點:寫詩填詞時,適當地把鏡頭出現的次序顛倒一下,是完全允許的;不但允許,有時還可以顯得不落常套,使句子峭拔些或奇崛些。
王安國是王安石的弟弟,神宗熙寧初年,以材行召試及第,官至秘閣校理。他雖是當朝宰相的弟弟,對於乃兄推行新法,卻頗不同意。他的政治主張與兄不同,他並不想憑借哥哥的勢位去獵取高官厚祿,為人是耿直的。
王安國不但沒有受到朝廷的重用,相反,在過了多年的冷署閑曹生活以後,終於被當朝的呂惠卿借事加害,奪去官籍,放歸田裏。他在官場上實在是很失意的。
俗語說:“有人辭官歸故裏,有人漏夜趕科場。”受到放歸田裏的處置,熱中仕宦的人會感到前途絕望;但也有人毫不在乎。王安國顯然是屬於後者。這首《清平樂》就可以作為證明。
這首詞在寫了“留春不住”以後,轉過筆來,描寫一個第一次上台正式演奏的歌女的心情,著墨不多,內容卻很深刻,真能反映作者本人的品格。
所謂“小憐初上琵琶”,正如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寫一位“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的新琵琶手那樣,她如今有資格編進班子裏,成為正式演員,第一次得到正式表演的機會。一個小學徒,熬了幾年,終於獲得這個機會,當然是既高興而又充滿對美好前途的憧憬的。
她第一次正式登台,演出的效果很好,可是在獲得滿堂采聲以後,她並沒有幻想著從此出入畫堂朱戶,博取主人的深憐痛惜,以便有朝一日能夠“飛上枝頭變鳳凰”(清吳偉業《圓圓曲》)。相反,她卻是“曉來思繞天涯”。表演成功以後,次日早晨,她一心隻羨慕外頭的自由天地,一心隻想著“春風自在梨花”。
原來人生的幸福根本不存在於畫堂朱戶之內,而是在朱門大戶以外的大自然裏。你看那皎潔如雪、爛漫如銀的梨花吧,它沐浴在溫煦的春風之中,生機蓬勃,何其自由,何其幸福!
乍看起來,詞的上片同下片似乎說的是兩碼事。上下貫串得卻很巧妙。
仔細尋味,我以為它是一首送人之作,送給要走出畫堂朱戶的琵琶新手。很可能,主人是想挽留她的,可她的態度是那樣堅決,終於挽留不住。王安國對此頗有所感,因此在詞的開頭,先從春天無法挽留寫起。春天之終於挽留不住,也如同小憐的挽留不住。這樣,上下片的內容就連接成一體了。
【點絳唇】
王安國
秋氣微涼,夢回明月穿簾幕。井梧蕭索,正繞南枝鵲。
寶瑟塵生,金雁空零落,情無托。鬢雲慵掠,不似君恩薄。
關於這首詞,《倦遊雜錄》中有這樣一段記載:“平甫熙寧中判官告院,忽於秋日作宮詞《點絳唇》一解,以示魏泰。泰曰:‘斷章有流離之思,何也?’明年,果得罪,廢歸金陵。”(《苕溪漁隱叢話》引)據此可知,這是一首抒發怨情的宮詞,它作於王安國(平甫乃其字)獲罪被“廢歸金陵”的前一年,即熙寧七年(1074)。作為聲名顯赫、權重一時的王安石的胞弟,詞人並沒有借助這位宰相哥哥的權勢升官發財,而是“生性亮直,嫉惡太甚”,在閑曹冷署中蹉跎了近十年,終因為當朝的呂惠卿等人所不容,借鄭俠事誣陷,於熙寧八年(1075)初被削奪官職,放歸田裏,次年即含憤死去。也就是說,從熙寧七年秋詞人作此詞到獲罪被罷黜,僅有不到半年的時間。這便是此詞產生前後的具體背景。那麽,詞中是如何表達如魏泰所說的“流離之思”的呢?
“秋氣微涼,夢回明月穿簾幕。”詞人一下筆,便從這位宮人遭受冷遇的境況寫起。秋天,這是一個極易令人感傷的季節。宋玉《九辯》中說:“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庾信《擬詠懷》詩中寫道:“搖落秋為氣,淒涼多怨情。”詞中的女主人公長期幽閉深宮,得不到寵愛,自然比普通人更加敏感,更易覺察節令的變換,秋天才剛剛到來,幾絲微涼竟使她從夢中驚醒了。兩句詞,表明女主人公處境之孤單,心緒之不寧。夢醒時分,枕冷衾寒,形隻影單,唯有明月無言相伴,這是一個多麽淒寂難挨的初秋之夜啊!這兩句先寫了宮人的所感所見,次兩句接寫她的所聞:“井梧蕭索,正繞南枝鵲。”帳中靜臥,耳畔不時傳來庭院裏金井邊梧桐樹被風吹動的瑟瑟聲和烏鵲的驚飛聲,令人愈覺秋夜的淒清和境遇的孤寂。以梧桐寫秋,以飛鵲寫夜,都是富於感情色彩而且易於引發讀者聯想的句子。從白居易《長恨歌》中的“秋雨梧桐葉落時”,到李煜《烏夜啼》中的“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梧桐幾乎成了孤獨愁悶的象征;曹操的《短歌行》:“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更為我們塑造了一個滿懷躊躇的孤獨者的形象。在這裏,女主人公是否也像被明月清風驚擾的夜鵲一樣,感到無可依托呢?詞人寫景取象,總是要為表現人物的一定遭遇或者抒發一定的感情服務的,對此,讀者是不難理解的。
在上片對深宮生活環境加以特定的描繪的基礎上,下片將筆鋒轉向對宮人內心世界的刻畫。“寶瑟塵生,金雁空零落,情無托。”金雁,指箏瑟一類弦樂上用以撐弦的柱,又稱碼子,由於各弦音階遞升,弦柱有規律地排成斜行,猶如雁行,故稱。晏幾道《菩薩蠻》:“當筵秋水慢,玉柱斜飛雁。彈到斷腸時,春山眉黛低。”琴瑟本為托情之物,如今柱傾弦斷,情何以托?究其原因,蓋由缺少知音,正所謂“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嶽飛《小重山》)。“寶瑟塵生”,表明被棄日久;“金雁零落”,暗示恩斷情絕,同時也使人聯想到鴻雁不來音書難托。兩句中已微露怨情。結尾兩句,更將一腔怨尤不假掩飾地道出:“鬢雲慵掠,不似君恩薄。”古時女子梳頭,有時將頭發向頭頂兩側高高挽起,輕如烏雲,薄如蟬翼。從語法關係來看,這兩句詞是說由於無心梳理,鬢發已經蓬亂,不像烏雲蟬翼那樣輕薄美麗了,而從詞人的本意來看,這兩句詞則是說君王的恩情比女子的蟬鬢還要薄!“君恩薄”這一結,筆力內蓄,怨而不怒,將上文所述女主人公種種不幸產生的根源,作了深刻的揭示和交代。
在古代作品裏,有很多是以宮闈幽怨為表現內容的,而它們又大多出自男性作家之手。這類作品,當然不能籠統地當作“代言體”來看待,而是傳統的比興手法在運用上的擴展,是作家們不被重用、人生失意的曲折反映。例如辛棄疾的《摸魚兒》:“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就是借美人失寵表現英雄失路、不為世用反遭排擠的代表作之一。聯係前引《倦遊雜錄》的記載以及王安國的生平遭際可知,此詞又何嚐不是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呢?詞人雖身在朝中,卻始終得不到朝廷的重用,這種閑曹冷署的生活與被幽閉的宮人的處境又有什麽本質區別呢?不難看出,詞中表現的不僅是“流離之思”,更有怨憤之情。從表現手法上看,詞人有意選取淒涼的秋夜、冷清的明月、蕭索的梧桐、驚飛的烏鵲、塵封的寶瑟等富於哀傷、幽怨色彩的物象,加以組合疊加,從而給讀者以深刻的感染,難怪魏泰讀罷會覺得情緒有些不對頭。辭少意多,“深文隱蔚,餘味曲包”(《文心雕龍·隱秀》),是這首詞在藝術上的成功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