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王觀

【卜算子】

送鮑浩然之浙東

王觀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

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東趕上春,千萬和春住。

“多情自古傷離別”(柳永《雨霖鈴》),送別之作總不免沾染感傷色彩。然而,王觀為送別友人鮑浩然歸浙東所作的這首《卜算子》詞,卻一反常態,一改常情,充滿了健康活潑、輕鬆灑脫的情調。這當然不能理解為詞人與鮑浩然的交情不深,或者不重感情,朋友走了也無所謂——那就不會作這首詞。揣其原因,約有兩端:其一,王觀性情通達(他字通叟),為人風趣,遇事自然能處以達觀。他曾因賦應製詞忤高太後而被罷職,遂自號逐客;他的許多詞都表現出風趣俏皮的作風來。其二,鮑浩然此去既不是遭貶流放,也不是背井離鄉,而恰恰是返回浙東的故鄉,這對朋友本人及其家人來說都是件好事,詞人也就沒有理由因為朋友要回家去了而哭哭啼啼,哀哀切切。如此說來,這首送別詞雖然寫得輕鬆活脫,卻仍浸潤著朋友間的深情厚意。

行人即將踏上歸途,途中伴隨他的將是一道道水,一座座山,而這水這山,仿佛淚眼顰眉,都滿含著離別的深情。很顯然,詞首“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兩句所表現的,不單單是朋友將要經曆的行程。通常,詩詞中寫女子“眼是水波橫,眉是山峰聚”,而這裏詞人卻運用逆向思維,反過來說一路上清澈的江水如女子流動的眼波,重疊的山巒似女子蹙損的眉峰,充分表現出藝術構思的新巧和不落俗套。由這兩句,讀者自然會聯想到人,聯想到眼如秋水、眉如遠山的女性。而這其間,是否真的在暗示朋友所思念的那人正在山水那邊盼望他的歸來呢?接下來兩句繼續把讀者的思路朝這個方向引導:“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眉眼盈盈”直接的含義是形容浙東的山水清秀嫵媚,旖旎動人,同時也可理解為是指有著盈盈眉眼的那人。至少,朋友此行的目的是回到意中人的身邊與之團聚,這是一個基本事實。既是寫浙東的山水,寫行人的去處,又似乎語帶雙關,寫此行要見到的人物,這種詞語的多義性,可以說是古典詩詞在藝術表現上的特色之一,劉勰所謂“隱以複義為工”(《文心雕龍·隱秀》)的“隱”,正是指的這種多義性。

在交代了行人的去處之後,下片進一步寫送別的時間和對朋友的祝願。“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美好的春天剛剛過去,如今好友又要離開了。這對詞人來說是不無遺憾的。然而,想到朋友將要跟隨春天的腳步回到故鄉與親人團聚,他又把深情的留戀化為了美好的祝福:“若到江東趕上春,千萬和春住。”“江東”一作“江南”,是指鮑浩然即將歸去的浙江以東的地區。詞人設想:朋友回到故鄉後,那裏可能還是山明水秀,陽春不老。果真如此,你可要千萬珍重,與春同住啊!在這裏,春被人格化了,它似乎不單單指季節,也泛指人事。詞人叮囑朋友一定要珍惜青春時光,希望他在春光的撫慰下永遠生活得幸福快樂。“千萬和春住”構想新奇,饒有餘味。

王灼曾說:“王逐客才豪,其新麗處與輕狂處,皆是驚人。”(《碧雞漫誌》卷二)僅以這首短小的送別詞來看,確實不乏“新麗”、“驚人”之筆。它的新巧的藝術構思,不同凡響的格調,活潑而富於意味的造語,都將使讀者得到極大的藝術享受,並在心目中留下長久而美好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