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池春慢】
玉仙觀道中逢謝媚卿
張先
繚牆重院,時聞有、啼鶯到。繡被掩餘寒,畫幕明新曉。朱檻連空闊,飛絮知多少。徑莎平,池水渺。日長風靜,花影閑相照。
塵香拂馬,逢謝女,城南道。秀豔過施粉,多媚生輕笑。鬥色鮮衣薄,碾玉雙蟬小。歡難偶,春過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調。
張先是位音樂家,能自作曲調,宋詞中以宮調編目存唱本原貌者隻《張子野詞》和柳永《樂章集》二種。嘯傲高歌、婉轉輕謳,當然記錄的是逸興湍飛、生命高揚的時刻。這首《謝池春慢》即自度曲,在當時是傳唱幾遍的名作。其本事《古今詞話》有所記載,“張子野往玉仙觀,中路逢謝媚卿,初未相識,但兩相聞名。子野才韻既高,謝亦秀色出世,一見慕悅,目色相授。張領其意,緩轡久之而去。因作《謝池春慢》以敘一時之遇。”
這是典型的才子佳人遇合相思的故事,詞做不好易流入平庸。此詞以坦誠懇摯、直白自然絕少藻飾取勝,單純得有如一幅白描。單純美及於事件和人物心靈,事件是一見慕悅,目色相授未及通款曲,這才會產生東方式的壓抑中的綿綿相思。
上片寫玉仙觀中景物,幽美恬靜中顯得有些寥落,張似已遊觀中後歸途才與謝迎麵邂逅相遇,心情正空闊寥落中。城南道上,車塵(在張先嗅來是“香塵”)陡起,謝女所乘車輛駛來,下片詞**也隨之到來。“秀豔”以下四句,所寫是車窗中所見謝媚卿的特寫鏡頭。“秀豔過施粉”寫相貌,秀豔天然;“多媚生輕笑”寫表情,多媚熱情;“鬥色鮮衣薄”寫衣服,春裳鮮薄;“碾玉雙蟬小”,一說指甲(劉過詞:“銷薄春冰,碾輕寒玉,漸長漸彎”),一說發(古代稱女性頭發為“蟬鬢”),但實是寫一種首飾,張先詞《定西番》:“一曲豔歌留別,翠蟬搖寶釵。”“翠蟬”即“碾玉雙蟬小”,是翡翠製成蟬狀的首飾,可能墜於釵上,行時翠蟬搖動,故於車窗中引起子野注意。四句皆寫實筆調,毫無誇飾而十分生動。張謝二人一見鍾情,本事說張“緩轡久之”,大概掉轉馬頭跟車行了一段路,但路途邂逅,似終未曾交一語。所以說“歡難偶,春過了”,隻好聊譜新曲寄托相思。
這首《謝池春慢》為慢詞長調,但未鋪敘層次。仍用小令含蘊白描筆法,故夏敬觀評此詞道,“長調中純用小令作法,別具一種風味。”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張先詞“氣格卻近古”,指的也即晚唐、五代人詞中天機自然的渾樸特點為張詞所保留。(李文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