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雙雙】
溪橋寄意
張先
城上層樓天邊路,殘照裏,平蕪綠樹。傷遠更惜春暮,有人還在高高處。
斷夢歸雲經日去,無計使、哀弦寄語。相望恨不相遇,倚橋臨水誰家住?
曆來文人們表現戀情相思的藝術方法千姿百態。陶潛的《閑情賦》,“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床前。”情思在擬物比喻中馳騁,表現中國式的欲、情、理矛盾苦惱的三維交織,被魯迅譽為大膽。漢代《古詩十九首》中的“迢迢牽牛星”一首,雖也在比擬中表現相思,但因所比為銀漢牽牛織女,全詩便顯出高遠煙雲彌漫的神妙氣氛,中段織女的勞動很現實,後又忽將河漢寫成清淺盈盈一水,拉近了距離,詩思變化不可端倪。張先《惜雙雙》藝術手段和章法極似“迢迢牽牛星”,不知是否有意模仿?高古氣息頗相類似,錄下以資對照: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複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古人論畫法有所謂高遠、平遠、深遠,遠才能含蓄。《迢迢牽牛星》與這首《惜雙雙》含蓄之法即是高遠,雖高遠而仍蘊《閑情賦》幾近的**。《惜雙雙》首句“城上層樓天邊路”即如“迢迢牽牛星”句般極寫高遠。“殘照裏,平蕪綠樹”則拉近寫平遠,使相思變為現實。“傷遠更惜春暮,有人還在高高處”再次渲染高遠,脫棄凡近。下片益以“斷夢歸雲經日去”,更增加遊仙幻想宇宙航行般迷離浪漫氣氛,斷夢歸雲,經太陽而去,其高遠、光明、熱烈若何?可與迢迢皎皎之河漢牛女相比,含蓄中誇飾描寫戀情相思。斷夢可以經日,而無法溝通“哀弦寄語”的苦苦相思,可見戀情的阻力已大到不可逾越。其實,所愛就近在咫尺,在“倚橋臨水”人家相望之處。高遠與凡近交錯,如《迢迢牽牛星》詩末的“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看來這對戀人碰到的是門第或封建禮教之類的硬釘子,愛情前途隻可能是幻滅。這樣,所謂“高遠”也就染上悲劇色彩。情欲與理之間是個死扣。
《惜雙雙》想象豐富,詞筆富於活潑的彈性跳躍力,寄深深的哀婉於高遠含蓄之中。韻押去聲六禦七遇,與《迢迢牽牛星》相類,閉口呼的音韻增添了無法交通的壓抑氣氛。(李文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