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簫聲動心
然而楊真剛準備叫艄公開船,船上就多了一個人。楊真驚了一跳,發現竟然是燕如飛。楊真一激靈,忽然明白了全部事情,在心裏微微苦笑。明白了。信輝假造燕如飛的信件來試探她,肯定是從什麽渠道知道了燕如飛喜歡她。而她上次其實是把拒絕燕如飛的信給了信輝,因此燕如飛並不知道楊真已經知道了他的心意,更不知道楊真已經拒絕他了。他大概是聽說楊真要出遠門——大概是家裏的那個丫鬟說漏了嘴,甚至可能就是她的老爹。所以來這裏獻殷勤……他獻殷勤信輝知道麽?
“啊,燕大人,有什麽公幹麽?”楊真已經打定主意將他攆走,就以不可耽誤他的工作的名義——她不希望他卷進她和信輝之間的糾葛。信輝要殘害他絕對像修剪花草一樣簡單。
“是啊,正是要去公幹。”燕如飛微微一笑,臉上紅意隱隱,“信輝大人派我去碧螺島調查積案。正好和您一路……暫時找不到合適的船隻,隻好求您捎我一程。”碧螺島就是方外荒瘠之地——曆來隻有荒蕪之地才能出高僧。信輝本來是想把燕如飛遠遠地支走,沒想到到促成他和楊真走到一路,倒也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信輝派的?楊真乍一下還真有點摸不清狀況。但無論如何,她覺得自己不能和燕如飛一路。然而就在這時,楊真忽然看到了那兩個假裝賣麵條的人跑到了城門附近,在探頭探腦地亂看,趕緊叫艄公趕緊開船。這下他們離開倒是及時了,卻也不能再好再攆燕如飛走了。
楊真沒有辦法,隻好暫時讓燕如飛同行,悄悄琢磨著如何把燕如飛弄走。然而還沒等她想到辦法,燕如飛就開始燕如飛就開始跟她一句接一句地答話。用的是那種暗藏激動和羞澀的、“自以為別人聽不出他的意思”的語氣。“聽說您要去碧螺島的時候,真是嚇了一跳。我們都要去碧螺島,時間竟也如此湊巧。”
楊真感到他要轉到“緣分”之類的話題上,趕緊佯裝不知,轉變話題。“是啊。我之前做了一個噩夢,神靈告訴我要去向神佛祈福。”
“真的是因為噩夢麽?”燕如飛看著她的眼睛,似笑非笑。
楊真立即感到他弦外有音,正在思忖該怎麽回答,燕如飛卻自己接上了,“是因為……要躲避‘錯愛’麽?”
楊真一凜——估計他是要問信輝的事情。看來對其他人來說,她拒絕信輝真是不可理解的事情。便淡淡地一笑,“有什麽奇怪麽?”
“是啊。很奇怪。”燕如飛意味深長地盯著她的眼睛,“在茜香國,信輝大人可是受萬眾仰慕的。仰慕他的可不僅僅是女人……我們也很仰慕他呢。”
哦。楊真暗暗冷笑。是啊。比起年輕女性來說,年輕男性更喜歡崇拜擁有權勢的年輕男性,說不定崇拜得還更厲害些。至於信輝在女性方麵的事情,他們說不定還覺得值得羨慕呢。她知道自己有必要對燕如飛解釋清楚,但又必須謹慎。無論如何,不能對著茜香國的子民貶斥他們的相國。她正在思忖,忽然看到天上有一隻海鳥飛過。她心頭一動,微笑著說,“其實沒什麽奇怪的。對於長年生活在北方貧瘠地方的海鳥來說,溫暖富庶的南方自然是好的很了。但是它們每年都會在開春的時候回北方去。這是它們的宿命,它們的歸屬,沒有什麽緣故,也自然沒有什麽奇怪之處。”
她這回答很是巧妙。燕如飛似乎聽懂了,接下來卻又似乎迷惑起來,甚至還有些緊張,“這麽說,您已經有宿命的南方了麽?”
楊真一激靈,趕緊微笑著否認,“不是。我隻是打個比方。我現在依然是天涯的過客哦。”
“哦。”燕如飛露出放心的神情。楊真忽然明白他是懷疑她心裏愛著的是柏楊,不由得惘然地笑了。
不一會兒天就晚了。燕如飛在船中住宿,也沒有什麽不方便——這類船就是做來讓客人在船中住宿的。裏麵用木板隔成一間間的小隔間,除了低矮和狹小些,就宛如一個木頭搭的客棧。然而雖然每人都可以用自己的私人空間,但房間與房間之間還是緊緊挨著的。
楊真和秋霜睡在一間房間裏,緊緊挨著的兩個地鋪。在腳那邊有一個半尺寬的區域可供自由活動。秋霜白天幸苦了,先睡了。楊真則坐在燈前繡花——刺繡是她安定心情的方式,繡一會兒就朝窗外看一看。
外麵是銀波**漾,月亮靜靜地嵌在黑藍的天幕裏。除了嵌在水天之間的那道銀邊,幾乎算得上是水天一色。楊真輕輕地放下花繃,靠在窗邊往外看。此時非常靜謐,非常美,但也非常孤寂。楊真下意識地在水麵上尋找其他船隻——即使隔得再遠,也是心裏有個伴兒。
一輛快船梭魚般地駛來,刀子般割開片片銀波。看到此情此景楊真卻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朝後縮了一縮。然而船駛到離她的船頗遠的地方就停了下來,就此不再移動,似乎在賞月。楊真稍稍放心,朝那條船眺望。隻見一個人從那條船的船艙中走出來,踏上船板。她一點都看不清他的衣著和臉,但是感覺他的身影十分瀟灑。
那人在船板上踱了幾步,掏出一把洞簫,吹了起來。
楊真一激靈,接著便感到十分舒泰——這簫聲十分動聽,簫聲一起似乎水天之間都亮堂了起來,裏麵更似乎流動著看不見的天地靈氣,慢慢地流入她的心裏。楊真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睛傾聽著簫聲,忽然有些慌張和心虛:吹簫的人知道她在聽麽?
不知不覺間,楊真感到自己的心中有種東西在慢慢地滋長,就像青草一樣,轉眼間心裏就綠油油一片。她從沒有過這種感覺,感到既激動又悸動,甚至還有了結識那人的衝動……
秋霜忽然重重地翻了個身,囈語了一聲。楊真如夢方醒,趕緊關上窗戶躺下了——那“從未有過的衝動”也在她關窗戶的同時也一並被關上了。
第二天起來時她就鼻息聲重,竟似在昨夜感染了風寒。燕如飛很是擔心,上岸去請大夫。船家也把船靠了岸。她在船艙裏靠著,暗罵自己沒用——這當然不是主要責罵自己的理由。她如此生氣,是因為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昨夜有了異樣的情緒波動,才導致風寒趁虛而入。
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那艘船朝這邊行駛了過來,頓時緊張起來,但也隱隱地有些興奮,更有些無所適從。轉眼間船已經駛到了旁邊。窗戶幾乎正對著她的窗戶。她忽然難以言喻地慌亂起來,又把窗戶關上了。
秋霜出去問那艘船上的人的來意,回來時手裏捧了一個布包,說是那艘船主送給楊真的見麵禮。楊真狐疑地打開布包,臉頓時白了,接著呆如木雞。
布包裏赫然是一對銀製耳環和一盒脂粉,和她叫秋霜扔到信輝的車裏的一樣!
楊真頓時感到頭皮發麻,又把窗戶打開了,發現有個人正在那邊的窗口朝她看。
看清那人的臉後楊真如遭雷擊,心頭卻也是一寬,但片刻後又縮成了一團。那個人不是華英,這是值得慶幸的,但比那更糟糕——是信輝。
“你看起來臉色很不好啊。是不是被昨夜的簫聲驚擾到了?如果是那樣,我可真心痛。”信輝笑吟吟地對她說。
楊真抿著嘴沒有答話,嘴唇已經被抿得沒了血色。他用了毫不見外的語氣,很令人不安——這證明他可能要作“毫不見外”的事情。不過他沒有貿然上船,依然坐在另一艘船上,證明他依然自重身份……楊真暗暗思忖著,心裏忽然湧過一陣異樣的波動,接著竟有些惘然和茫然:原來昨夜吹簫的人,是他啊。
“信輝大人真是了不起,”然而不管她心裏多亂,表麵上依然是鎮定的,“竟然微服私訪,體察民情,真是國之棟梁啊。”
“啊?”信輝沒想到她竟如此泰然,還把話題一下轉到公事上去了,倒頗有些意外,但更覺得有趣,微微一笑,“是麽?那我可要叫你失望了。我這次出來,是為了私事。”
“私事?”楊真目光一閃。
“是啊。”信輝盯著她的眼睛,目光熱辣辣的,卻也十分魅惑,“我是想看看,那個隻用一對耳環和上麵的些許脂粉就把我夫人弄得失魂落魄、把她的下人們弄得像沒頭蒼蠅一樣的小姐準備到哪裏去。”
楊真心頭一凜,下意識地低了低頭。沒想到信輝已經知道那件事了。看來想在信輝眼皮底下耍花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除了意外之外,還感到有些無措:信輝是想拿這件事作文章麽?
信輝看到她露出了恐懼和疑惑的神情,哈哈一笑,“我夫人是被你整慘了,天天找人探問京城民間的首飾式樣和脂粉種類,而她的那些仆婦更跟首飾和脂粉販子一樣……哈哈,不過我覺得挺好。其實她天天在家裏閑得發黴,有點解謎遊戲作也不錯。我沒有告訴她謎底,想等她玩夠了自己停下來。”他這樣說一是暗示華英沒有知道真相,讓楊真放心。但也絲毫沒有“他才是楊真最大的威脅”的自覺。
楊真聽了後暗暗冷笑,但也放心了不少。她想了想,對信輝說,“既然您的夫人在家裏十分煩悶,您就應該多陪陪她才是。其實作尊貴之人的妻子,也是很不容易的。”她在這個時候勸說信輝多盡夫職,並不是腦子壞了。她知道信輝不可能被勸服,甚至不可能感到慚愧,但一定會感到不快。這樣就可以阻住他接下來想說的話。
信輝當然知道她的意圖,冷冷一笑。“這個我當然知道。所以昨天我看到她心情鬱結,身體不佳,就把她送到飛霞島去療養去了。那裏景色優美,水土怡人,一定會讓她心情舒暢,身體健康。說不定她會樂不思蜀,再也不想回來了。”他這樣說是想讓楊真知道華英已經離開京城,她不用離開了。同時也暗示,華英不在,他更加可以為所欲為。
他說完這話後就靜靜等著楊真回應,之後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大聲歎了口氣。
楊真眼珠飛快地一輪:她覺得信輝可能要有所變化。
果然信輝抹去了那假裝正經的神情,戲謔地一笑,目光就像兩隻鉤子一樣朝她鉤去,“你不覺得我們這樣說話很累麽?簡直像戲台上打架,拿著假刀假劍互相輪,怎麽都碰不到一起去。如果你以前覺得這樣有趣,我還可以理解,但你現在總該膩歪了吧?我們該開誠布公,直來直去地說話了吧?”
楊真抿緊了嘴唇,沒有說話,隻是慢慢地低下頭去。
信輝似笑非笑地凝視著她,在等她說話。見她不說話,便壞壞一笑,“那我就先開門見山了。我夫人已經走了,你不用去碧螺島那個窮鄉僻壤幹熬了。京城花花世界,隨便找個犄角旮旯都比碧螺島有趣。如果你是覺得自己孤身一人,在京城落寞煩悶,就由我來陪你好了。本人不才,小時候也是個頑童,多虧父親狠狠責打,長大後才沒有給家門蒙羞。不過也正因為小時貪玩,知道很多好玩的事情。你說你在宮中苦熬十年,已經變得宛如死灰槁木,就由我來幫你轉變心情,如何?”
“民女去碧螺島不是為了玩樂。是為了給民女和家人祈福。”楊真眼皮一垂,作出了“死灰槁木”的表情——雖然知道以這種神情作盾牌也很難支持得長久,但能支撐得一會兒是一會兒。“再說大人所喜歡的東西未必是民女所喜歡的東西。民女注定會辜負大人的好意,所以不敢造次。”
“是嗎?”信輝狡黠地一笑,從袖子裏取出一根玉簫,碧綠的玉色和白皙、修長卻又結實的手配在一起,宛如一件碧玉和白玉雕刻的藝術品,“至少我可以吹簫給你聽啊。”
楊真一激靈,忽然手足無措——她猛然想起自己昨天聽簫時感覺,感覺竟像被重重擊中了胸口,所有的防禦都土崩瓦解。
他怎麽知道她喜歡他的簫聲?是他能感應到她的感覺?還是因為他絕對自信?一想到這裏楊真就不舒服了。絕對自信,往往代表的是絕對的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