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十二章 逃亡

信輝已經把燕如飛的事情查清了。真相令人啼笑皆非。原來孫丹大罵燕如飛,是因為他對調查過於熱心,讓他感到了壓力,因此不敢派自己身邊的人去殺玉翠夫人——他之前可是信奉凡事光明磊落,沒有那種一直藏在暗處的殺手。能用的就是幾個親近捕快。而那些捕快又都和燕如飛相識。身邊的人不能派,隻能讓孫貴妃派大內高手出來。孫丹認為這幾個大內高手肯定在某些地方露出了破綻,否則信輝不會這麽快就聯想到是宮裏的事——不過其實不是這樣,所以在會在臨死前恨死了燕如飛,大罵他。僅此而已。

這件事應該可以了結了。但在這個時候,又有一個人送來了一卷畫——他是燕如飛的同僚,說這卷畫被燕如飛珍而重之地藏在懷裏,常常在沒人的時候拿出來看。他覺得裏麵定有玄機,便故意假裝失手,潑濕了燕如飛的衣服,然後趁他換衣服的時候把畫卷偷了出來。自己沒敢擅自看,直接送給了信輝。信輝一開始也多方揣測裏麵是什麽,打開之後卻發現那是一副女人的畫像。他輕蔑地一笑,心想燕如飛身為名捕,墜入情網後也和一般的傻小子沒有什麽兩樣。然而等看清圖像中的女人的麵容的時候,他的眼睛頓時瞪圓了。

畫裏的女人竟然是楊真?!

在這一瞬間,信輝幾乎想把燕如飛抓來痛打一頓再審問,還好及時遏製住了荒唐的想法,之後感到羞慚和懊惱:自己其實也很傻。

他定了定神,重新再看畫像,發現畫像裏的楊真似笑非笑,表情晦澀,便知道燕如飛一定還沒得到楊真,而且隻是暗戀——畫像折射的其實是畫畫人的心態。他把楊真畫得表情晦澀,證明他還摸不透她的心意。即便如此他還是想知道燕如飛和楊真到底是怎麽認識的,立即另派他人去詢問燕如飛身邊的人。

這次調查倒是非常順利。和其他陷入情網的少男一樣,燕如飛總會不經意地對好友提起楊真的事情。信輝把幾條信息一拚湊,立即拚出了事件的全貌。他沒想到楊真如此聰慧,對她又再次認識,對她的渴望又強了一分。也更擔心燕如飛和楊真之間會有情愫——即便燕如飛摸不清楊真的心意,對她隻是暗戀,但不能保證楊真對他沒有意思。

他想了一會兒,決定試探一下。方法很是老舊,不過也最管用。他命人找來燕如飛寫過的東西,叫人模仿他的筆跡,寫了一封信送給楊真,約她去城外的僻靜地方見麵。當然到時等在那裏的人是他。他本來打算“優雅把楊真納入懷中”,但發現楊真有這麽一個仰慕者後反而有點坐不住了,甚至顧不得再顧體麵。這次如果楊真來了,他就立即把她抓住軟禁起來,之後再給楊家送去聘禮。再把燕如飛流放到邊境的小島上去。

於是他便穿著便服,帶著仆從,埋伏到了約定的地方,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一個時辰。平時的一個時辰是很容易就過去的,今天卻似乎比以往慢很久。信輝覺得楊真一個時辰後才會出現,便告訴自己要耐心,沒想到剛這麽想就看到一個女人,用一大塊披肩裹住頭和身體,隱隱綽綽地走了過來。

信輝頓時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接著如海的醋意無法抑製——竟然來得這麽早?很看重這次約會?立即衝出來擋在了那個女人麵前。

“哎呀!”那個女人竟然失聲驚叫起來,轉頭就跑。信輝一聽聲音就知道不是楊真,又覺得她的反應很奇怪,一把抓住她。看清她的臉後不僅張口結舌。

這個人他認識,是華英的親近侍女齊嬤嬤?

齊嬤嬤被他抓住後嚇得渾身發顫,不需信輝怎麽問就竹筒倒豆子了。原來華英命她們去找耳環和香粉的主人,她們久久無所收獲——這是當然了。齊嬤嬤被華英催逼得緊了,忍不住又想起楊真這家來。她還是覺得“楊眉”可疑,並懷疑她們可能是被楊家耍了,便又折回來,在楊家附近遊**。結果讓她看到給信輝送信的人——雖然那人偽裝成燕如飛的同僚,但是因為和她在一個府裏當差,齊嬤嬤認識他。便理所當然地認為是信輝送信來了。之後那人叫出楊真,把信遞給她。齊嬤嬤為了知道信裏的內容,便翻牆進去——她的父親是個武師,她也會點武藝。偷偷地跟在楊真後麵——她現在已經隱約覺得,信輝喜歡的人可能是楊真。楊真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在窗前把信打開來看。然後又把信合上了,放在桌子上。齊嬤嬤趁機從窗外伸手進來,把信拿去看。她看到落款上寫的是燕如飛,感到很詫異——如果真是燕如飛邀請楊真,怎麽能讓監國府的人去送信?便提前半個時辰來這裏查看。沒想到信輝來得更早,兩人正好撞上了。

信輝對此哭笑不得,又隱隱有些緊張。華英已經對楊家的事情有所感知了啊。這可不是個好消息。他不怕她,但怕她會對楊真不利。想到楊真對華英耍的花招,又覺得十分有趣——這女人真是聰明,也很淘氣,他越來越對她有興趣了。

齊嬤嬤是明白人,知道此時隻能投向信輝才有好果子吃——如果信輝對華英的所為動怒,先被修理的肯定是她們這些下人,而且華英為了保護夫妻關係,肯定會丟卒保車。便跪地保證自己絕不會對華英說信輝真正喜歡的是誰。並主動提出自己願作信輝在華英身邊的內應。信輝知道她的處境,也知道她不會說謊,便微微一笑答應了。

信輝一直在約定的地點藏到約定的時間,並沒有看到楊真,心剛剛放下一點,又看到遠處來了一個女人。他的下巴差點飛出去,又醋意和怒意齊湧,還好這次冷靜了一點,沒有貿然出去。哦。不是楊真。是個丫鬟模樣的人。臉挺熟的……這不是冉玉身邊的秋霜麽?她去到楊真家做丫鬟了麽?

秋霜在這裏找了一圈,並沒有看到什麽人,便喊了幾聲燕大人。沒聽到有人應聲,隻好把一封信係到了樹枝上。等秋霜走了,信輝幾乎是撲向了那根樹枝,把信解下來看。是楊真的筆跡。不過沒有落款——聰明,這樣即使信落到了別人手裏,他也不能借此生事。

哈。楊真在信裏說的和對他說的一樣,說自己已是死灰槁木,不願耽誤別人的青春。信輝這才放心,卻又擔心楊真是像上次一樣,窺破了他的把戲。罷,罷,為了安全,他還是把燕如飛派到邊境的荒島,去查幾十年都沒人查出的積案吧。估計他一年半載回不來,也等於是流放了。

楊真此時正坐在窗邊品茶,靜靜地等著秋霜歸來。茶喝完了,她想活動一下筋骨,便走到窗前看外麵的桃樹,卻忽然看到窗邊有個淺淺的腳印。她一激靈,走到腳印邊細看,發現這個腳印十分複雜——換言之,這個鞋鞋底上的花紋很是精致。她家裏可沒人穿這種鞋。鞋頭向裏,證明穿鞋的人是在往窗戶裏窺視,而且伸手就可以……楊真忽然察覺到此人應該看了這封信,心裏頓時像被針尖戳了一下。

又有人在監視她家麽?還混進家裏來了?而且還是直奔她的?是信輝的人?信輝的人不會穿女鞋,是華英的人?

想到是華英的人後楊真反而心裏一寬。正好。這次約她的人是燕如飛。就讓華英的人去那裏,看到燕如飛在那裏,胡亂猜測去吧。正在這時秋霜回來了。她便問秋霜有沒有把信交給燕如飛,秋霜則說自己沒有見到,隻是把信係在了樹枝上。楊真本來是微笑著聽她說話,聽到這裏忽然駭然變色。

“怎麽了?”秋霜不明就裏,嚇了一大跳。

楊真沒有回答,隻是咬緊了嘴唇。燕如飛不在,證明送信的人根本不是燕如飛。當然也不可能是華英的人——如果是他們送信,就不會再混進來看信的。現在可能打她主意的人,除了華英就是信輝。那麽今天等在那裏的人肯定是信輝。見到來的人是秋霜,便沒有出來。而華英的人趕到那裏,看到的正是信輝……天哪!這不正好讓華英知道,信輝想要的人是她麽?!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楊真把嘴唇都咬痛了。沒想到最終還是讓華英知道了真相……她不能再呆在京城了。得趕緊離開。可是又不能讓自己的家人留下來,如果華英夫人把他們抓去了呢?可是舉家逃離倉促間無法做到,而且她又不能讓楊甲知道信輝喜歡她的事情——楊甲此人不知深淺,聽到這個,說不定還會喜出望外,勸她去給信輝做妾呢。

還好楊真隻是心慌意亂了一會兒,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她發現自己多慮了。她對信輝來說,隻是個沒名沒份、隻是一是興之所至才想得到的女人罷了。華英不會把她視作太大的敵人。她隻要暫時躲出去,等信輝忘了她,或是愛上了別人,估計就不會再有什麽危險了。

下定決心後,楊真就準備逃跑。她騙楊甲說,自己作了個夢,在夢裏神靈說馬上要有災禍降臨在她的身上。她害怕真有災禍,又怕禍及家人,要到碧螺島上的普慈寺去參拜——普慈寺是全國聞名的寺院,滿寺的和尚都有極高的功德。

作生意的人最是迷信。楊甲立即答應了。至於盤纏方麵不需要他掛心,楊真出宮時帶了很多賞賜的銀兩。楊真草草地收拾了一點東西,帶上秋霜和一個家丁——得有個男人保護她們,便準備出發。再出發之前,她仔細地查探了四鄰,看看有沒有人監視他們。結果一查還真查出來一個。

街角的麵條店,之前因為店主自殺了,店麵一直空著沒有人盤。前天(就在那次事件發生的隔天)忽然有人盤了下來。楊真打發秋霜去打探消息,發現那個店裏隻有兩個男人——按理說一起開店的人要麽是夫妻,要麽是家人,要麽師徒。他們都是男人,但既不像兄弟——長相不像,也不像師徒——年齡接近。而且也沒有認真做生意的樣子。最重要的是,他們所處的位置,也是楊家人出門時的必經之路。楊真立即覺得他們是來盯梢的。

他們的存在是有點令人困擾。不過對付他們,楊真也已經找到了方法。這座宅院是楊甲從別人手裏盤來的,很多往事不知道。楊真曾經仔細看過這裏的結構,覺得按照常理,這個宅院應該還有一個門。她閑著沒事的時候細細地照,果然在一間空屋的雜物後找到了它。這扇門大概隻是被嫌多餘,廢棄了而已。上麵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楊真找來一個會撬鎖的老仆役,把鎖弄開了。發現這門還能用,便另配了一把新鎖掛在上麵,準備緊急逃生的時候使用——用這個門出去,不用經過那個街角,而且可以隱蔽地走很久。這個秘密她沒有告訴別人,叫那個老仆役也保密——那個老仆役隻要有了足夠的賞錢,什麽都會答應。不是因為別的,而是這種救命的秘密就像魔術的秘訣,越少人知道越好。知道的人一多,它就可能沒有用了。

既然外麵有人盯梢,就用它離開好了。楊真本打算用它來扭轉危及生命的危機的。現在用它顯得有些輕易,心裏略微異樣。那天早上,她帶好了東西,帶著秋霜和家丁——這個家丁叫胡丙,偷偷地從這個門溜了出去。一直走到渡口都沒有異狀。

楊真選定了一個船大蓬深的木船,這才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水路雖然慢,但遇到的排查最少,而且不易遇到什麽意外——曆來人遇到歹人的時候,都是在別人目光不易達到,有所遮蔽的地方。而水路上一片空****,隻要走官道,也不易遇到水賊。她們就順著水道走到入海口,再乘船到碧螺島,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