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十五章 飛來橫禍

楊真在慶喜島的南部買下了一座小莊園,五六間瓦房,圍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左邊是花草小樹,右邊是塊小菜地。因為遠離京城,這裏的地價很便宜,她隻用了四十兩銀子。買下房子後她又雇人把圍牆加高,還買了幾條猛犬——隱居同樣也要注意安全,即便有家丁護衛,也要格外小心。然後把院子裏的花草樹木都修葺了一下,又移來幾株花樹,已然是一處很好的居所。

秋霜雖然身為奴婢,但跟著冉玉,也經曆了不少繁華熱鬧,在郊外有點住不慣,經常要到集市上逛。楊真對此也很歡迎——經常去集市方便獲得消息,她也不是天天都需要人陪。秋霜多去集市,還能帶點熱鬧勁兒。

秋霜還是很關心她的,幾乎每次去集市都能給她帶來點小玩意兒。泥捏的小貓,竹刻的小馬之類的。有一天則給她帶來一個竹刻的笛子。秋霜並不知道她是否會吹笛,給她買這個笛子隻是覺得上麵的刻的花紋和綴著的絲穗兒好看。楊真看到笛子後卻覺得心頭發癢,忍不住把它放到嘴邊吹了起來。

她吹的是她剛進宮時,一個秀女姐妹教給她的曲子。這個曲子很是委婉動聽,有很多地方極是歡快,據說是根據采茶少女的愉快心情改編的。但據那姐妹偷偷說,這個少女的心情如此歡快,其實是想遇到在山上砍柴的少年。

皇宮中自然不可以隨意吹奏這種歌曲。楊真便和那位姐妹偷偷地吹。但偷偷摸摸的感覺總是不好。楊真漸漸不再吹它了。而那位姐妹隻是因為和進宮唱戲的戲子多說了幾句話,就被誣陷和戲子有染,被逼得吊死了。楊真就再也不再吹這個曲子了。楊真一曲吹完,秋霜和家丁都得聽得入神了。尤其是秋霜,眼中含著笑,臉上紅撲撲的。楊真知道她一定是受到了笛聲的感染,心裏覺得有些異樣。但之後卻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吹。秋霜和家丁都養成了習慣,一吃完晚飯就坐在院子裏等著聽楊真吹笛。他們陶醉地微笑著,臉上有種閃閃發光的紅意。楊真感到他們似乎有種變化,感覺就像心裏有種東西活絡了。之後果然看到秋霜和家丁經常在一起肩並著肩說悄悄話。楊真沒想到他們倆能對上眼,感到又驚詫又好笑,當然也為他們高興。單純的人什麽事都比較單純,也更容易快樂。隻是不知道他們這樣是不是隻是暫時的——是因為處在相對封閉的環境?還是受了什麽外界的影響,撩動了春心?楊真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笛聲,頓時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心裏一片惘然。

慶喜島也有寺廟,據說還不錯。在隱居期間楊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廟裏參拜。神佛也許靈,也許不靈。沒有關係,這隻是她平複心靈的一種方式。這天她和秋霜上香歸來,穿過山林中的小路回家,忽然感到草叢中有異樣的聲響。楊真很是警覺,裝成理妝的樣子,拿出銅鏡往後照。

是有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從後麵閃了過去。楊真擔心遇到了歹人,不動聲色地催秋霜快走。她們急急地走了好遠,她卻依然感到那人跟在後麵。楊真急了,拉著秋霜準備跑,卻聽到後麵“噗通”一聲。

那人竟然摔倒了。楊真覺得很奇怪,走近幾步,離得遠遠看。發現那人是個中年女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還沾滿了泥土。楊真還在猶豫,秋霜卻已經走了過去,扶著她問她怎麽了。

那個女人臉色青灰,氣息衰弱,睜著眼睛指著自己的口,看來是餓壞了。楊真就拿出準備在路上吃的糕點,送了一點到她口裏。她急促地咀嚼了幾下,然後說自己是商人之婦,來慶喜島探親的,沒想到親戚已經搬走,還遭到盜匪打劫,便落到了這步田地。她語氣斯文,聲音動聽,聽起來應該是個大戶人家的人。秋霜見她很是可憐,想帶她回家休息,楊真卻覺得那樣可能惹上麻煩,覺得還是送到流民所的好——流民所是信輝三年前下令設立在各個地點的機構,專門收留各個地點流離失所的人。待遇倒也不壞,床鋪不很柔軟,但是幹淨。每日也有三頓還鞥飽肚的薄粥。沒想到那人死也不幹,說自己好歹出自富戶,即使落難,也不能去流民所,否則臉上掛不住。又對楊真連連磕頭,說她已經饑渴疲憊到了極點,請楊真無論如何收留她一晚上,明天隻要她回複了體力,就去縣衙問人,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親友,借點錢回家。

她已經這樣了,的確讓人難以拒絕。而楊真仔細看她,覺得她應該就是個落難的大戶人家的婦女,暫時收留應該沒有關係,就把她帶回了家。回家後楊真安排她吃粥洗澡,又拿出自己的衣服給她穿上。那女人頓時光彩凸現,不僅長相高雅秀麗,氣質也是不凡,看起來四十歲左右,

楊真立即留了個心——這個樣子已經不像是商家之女的了,便委婉地盤問她。那女人倒也暢快,說自己叫白如霜,是京城商家之女。之前嫁與京城的一個已有兒女的商人作填房。後來商人死了,自己和商人的兒女處不好,便帶了錢回老家投親,之後的事情她之前已經說了。

聽起來沒什麽問題。但是有點像背的。而且這白如霜的名字聽起來像故事裏的,有可能是編的。楊真疑竇更甚,但沒有表現出來,隻準備照她說的,先讓她吃飯住宿,明天就給她錢打發她走。夜裏更是對她十分防範,不僅自己拴好了房門,還在她的房門邊放了上一個椅子——這椅子看起來是隨便放的,但是如果白如霜半夜偷偷開門就會碰倒她。這個椅子倒地的聲音非常大,他們應該都會被驚醒。

白如霜倒是一夜安分守己。秋霜早上起來喊她吃飯,卻發現她直直地躺在**,已然昏迷不醒。秋霜嚇了一跳,趕緊摸她的額頭,發現她額頭很燙。秋霜趕緊叫家丁去請大夫,自己則弄冷水泡毛巾給她敷頭——看來秋霜是個真正心腸好的人,對落難之人非常悲憫。而楊真卻懷疑她是否是真病,隻是遠遠地看著——這生病的時機實在太巧了吧。會不會是裝病?通過裝病賴著不走?

既然有了這種想法,楊真就避在一邊留心查看。果然看到白如霜在人不在的時候會偷偷用手掌搓額頭,這樣就可以把額頭搓燙,假裝發燒。發現自己所料不差後,楊真越發警惕,再仔細看,又發現她頭繩的係法有些不同——雖然隻是個小小的結,也能看出是一個四葉草般的花結。這可是官家之女,而且是上等官家之女才會有的係法。楊真感到自己可能又卷入了茜香國上層階層的爭鬥,當機立斷地拿了幾兩銀子,在她搓額頭的時候推門而入。

白如霜猝不及防,搓額頭的手還沒有放下來,呆呆的十分尷尬。楊真微微一笑,把手中的銀子遞到她麵前,“既然您已經康複,就請帶上銀子出發吧。希望您盡早找到親友。”

白如霜沒有接她的銀子,呆呆地看著她,眼中露出困苦和求懇的神色。楊真知道她將要出言懇求,搶先說到,“我知道你有難處,但是我也有難處。我們隻是草民,風吹雨打都經不了。我們不是不願幫你,而是實在沒能力幫你。希望你念著我們給你一餐一宿的份上,放我們一馬。”

白如霜眼中露出羞慚和無可奈何的神情,但是依然不願挪步。楊真歎了口氣,知道自己必須下猛料,“如果你不願離去,我也沒有辦法……隻有到縣衙請人幫你的忙了。”

白如霜這才絕望,拿著銀子走了。秋霜回到家後很是驚詫,楊真把她拉進裏屋,細細地告訴她,把她驚了個目瞪口呆。雖然成功打發走了白如霜,楊真依然預感會有事情發生,之後幾天便關門閉戶,全家深居簡出。

一連三天都沒有什麽動靜。楊真覺得可以鬆口氣了,這天晚上又想吹笛子。然而還沒等她拿出笛子,就聽到院子裏“噗通”一聲,接著院子裏的狗全都異樣地狂吠。家丁趕緊拿著扁擔趕過去,發現地上趴著一個人。

她養的狗們正圍著她亂咬。家丁驅開眾狗,發現那人正是白如霜。楊真吃了一驚,走上前低喝,“你又回來幹什麽?!”

“對不起!”白如霜眼現異光,忽然伸手抓住了楊真的裙擺,“無論如何請再讓我躲一陣子……隻要能逃過這一劫,我必有重謝!以後也絕不會再來煩你!”

一聽這話楊真就知道她絕對在遭人搜捕或追殺,不由得勃然變色。白如霜見她猶豫,趕緊抓緊她的裙擺,咬牙切齒地說,“好吧,不瞞你說,你現在正在被信輝大人的人搜捕……如果你不收留我,我絕對會被抓。到那時我就會說你是收留我的人,是我的同謀……你一定知道信輝大人是什麽人,一定知道惹上他會是什麽下場!”

什麽?信輝?楊真簡直像被人打了一悶棍。怎麽又撞到他手裏了?!天底下怎麽有這麽蹊蹺的事情?!

家丁和秋霜都懵了,呆呆地看著楊真。楊真知道自己必須當機立斷——從白如霜的樣子看,追殺她的人一定就在附近,對白如霜說,“那好!我就先把你藏起來……無論我叫你幹什麽,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你都不許出聲!”

現在看來她隻有把白如霜先藏起來。就像她所說的,她一出門必然被抓。如果信輝知道她楊真收留過白如霜,肯定會借題發揮。而且不知道來的人會不會認識她和秋霜他們,他們也得趕緊換裝。

還沒到一刻鍾的時間,就有人用力打門。一個穿著灰布衣服,臉上貼著膏藥的仆婦佝僂著腰走上去開門。門外是三個捕快模樣的人,一進門就把仆婦推到一邊。從屋裏走出一男一女,詫異地看著他們。男的滿臉紅疙瘩,女的則膚色黝黑,臉上還有很多皺紋。為首的捕快見那個女的氣宇稍高,覺得她應該是此間的主人,便拿出捕快腰牌朝楊真晃了一下,“我們是京城的捕快,正在捉拿人犯。你們家裏有沒有住進什麽生人?如果有,立即交出來!”

這個膚色黝黑又滿臉皺紋的女人正是楊真——她在臉上胡亂抹了點膠水,皮就皺了。然後再把墨水稀釋了,抹在臉上,就把自己搞成了這副樣子。而那個滿臉紅疙瘩的人正是家丁——是她叫家丁用紅色膠泥搓成塊塊,粘到臉上的。她不動聲色地看著捕快們,發現他們神情不像普通捕快——有點像中華宮中的內衛,就是為皇帝從事特務工作的那些人。所以這些人一定是信輝私下裏豢養的殺手。而他們行事時卻要冒用捕快的名義,證明他們正在辦的事情十分見不得光。發現這些後楊真格外緊張,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應對,“沒有什麽生人……這裏荒郊野外的,哪有什麽人來啊。”

“是麽?”捕快頭領冷冷地看著她,“我們不懷疑你,但是我們要把去過的所有地方都徹查一遍,例行公事而已。希望你不用介意。”沒等楊真答話就帶著一個人朝屋裏走去。另一個人則守在院門口,防止有人逃竄。

楊真他們沒有攔他們,隻是小心翼翼地在院子裏站著。

這幾個人先把住人的地方挨個搜了一遍。櫃子裏、床下、門後都有搜到。自然是一無所獲。他們又去灶房和柴房搜查,結果也沒看到什麽人。捕快頭領皺緊眉頭,思忖了一下,又拿起燒火棍,在灶台裏搗了幾下——別看灶台裏又悶又髒,其實有夠寬敞,應該可以藏上一個人。

然而灶台裏也是空空****。捕快頭領想了想,又走到米倉裏,接下佩劍,倒轉劍鞘插入米缸裏——別看米缸裏悶氣,人要是急了,也可以藏在裏麵。然而他把佩劍整個插入都沒有碰到什麽。另一個捕快已經覺得可以走了,他卻叫他別慌,又用同樣的方法查了後院裏的水缸,又躍上房頂看看房頂上有沒有趴著什麽人,結果仍是一無所獲。即便如此,捕快頭領也就沒有打算放過這戶人家,準備再對站在院子裏的那三個人詳加盤問,忽然聽到不遠處有狗異常地吠叫。捕快首領一激靈——狗異樣吠叫一般是看到了什麽生人,趕緊帶著身邊的手下,直接施展輕功,從房頂直接躍向狗吠處。守在院門的捕快也朝狗吠處衝了過去。

啊!是一個女人!正拉著一條狗,在樹林裏亂竄。他們立即衝過去,把她團團圍住,喝令她把頭抬起來。

咦?這人長相很麵生啊。還很年輕,看來不是他們要找的人。捕快頭領沒有死心,又掏出火石點燃紙撚,仔細看她的臉,發現她滿臉泥塵,又把她臉擦幹淨仔細看。結果發現她就是個陌生的小姑娘。捕快首領這才死心,也趕到大失所望,便帶著捕快們離去了。那人牽著狗,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確定捕快們走遠了,才敢走回楊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