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驚天秘密
楊真看到牽狗的女人後長籲了一口氣,對那個歪嘴斜眼的仆婦說,“這下暫時可以放心了。”那個仆婦站直身子,對楊真千恩萬謝,“多謝小姐搭救……我明天就離開。”
“先別慌。”楊真歎了口氣,“這些人未必會走遠,安全起見,你現在這裏藏幾天吧。”
這個仆婦就是白如霜。而那個牽狗的人就是秋霜了。這都是楊真的計策。她知道無論把白如霜藏在何處,都有被搜到的危險,幹脆叫她變裝後第一個出現在捕快們麵前。捕快們絕不想到他們要抓的人會第一個出現在他們麵前,還會給他們開門,所以絕不會對她多看。而她已經通過貼膏藥讓眼睛和嘴巴歪斜,所以他們幾乎不可能認出她——這就是所謂“燈下黑”。不過也不能因此掉以輕心。因為捕快們在屋裏搜尋無果後,雖然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離開,但也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留下來,仔細盤問他們,甚至可能會查看他們有沒有變裝。所以楊真就叫秋霜牽著一條狗出去,在遠處看著,如果捕快進去的時間過久,就擺弄狗叫它吠叫。隻要是調查事情的人,都會對狗叫格外敏感,捕快們十有八九會衝出去,被這件事一打岔,衝出去之後未必會回來——人的行動往往隻是一念間的事情。到這裏楊真的計策都是順利實施的,但是到這裏之後就出了點小問題。本來楊真囑咐秋霜,把狗弄叫後就把狗打跑——為了不讓狗直接往家跑,楊真還叫她一定把狗打得狠些,自己則藏在草叢裏不要動。然而狗被打後隻是跳開,然後瞪著她看,就是不跑。秋霜有點懵,又想當然地覺得狗也不能被捕快們發現,於是帶著狗亂竄,反倒被捕快們一並逮到——這樣看來秋霜的應變能力還是差了一點。結果秋霜被捕快們看到了臉。還好捕快們並不認識秋霜。因此沒出什麽岔子。但是如果他們記著秋霜的麵容,之後可能也會有麻煩,但是可能性應該不大。
雖然這次劫難算是逃過了,但楊真依然沒有掉以輕心。因為擔心捕快們再回來,她自己依然把妝帶著,也囑咐家丁不要卸妝。自己又把秋霜畫成了一個醜陋的老婦——在臉上抹點桔子皮擠出的汁,臉就會顯得麵黃肌瘦,再在眼角抹點膠水,眼就會顯小。最後再在額頭上粘點皺紋,就是天衣無縫了。
白如霜在一旁看著,不由得嘖嘖稱奇——楊真富有智計,這還猶可,隻是這變裝的技術實在令人歎為觀止。楊真知道她在想什麽,隻是微微一笑。之後她剛進宮不久,還不是很懂事的時候,曾經因為在宮裏熬得受不了了,想要逃出宮廷。當時就幻想要偷太監的腰牌,化妝成太監出去。為了實踐自己的幻想,她就仔細研究化妝術,反複拿自己作實驗,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有所成。而這時她卻已經懂事,覺得逃宮其實隻是一個不可實現的幻夢。而她的一個姐妹卻依然不懂事,偷學了她的技藝往宮外溜。結果她雖然溜出了宮,但還是被抓了回來,被皇後命人用繩子活活勒死了。而她的家人也因此遭難,父親被處斬,其他人則被流放到了黑龍江。之後楊真沒想起這件事心裏就會酸痛,然後感到無盡的悲涼。
之後一連兩天都挺平靜。但楊真依然不敢放下心來。白如霜更是無法放下心來,紡線的時候總是被紡錘戳到手,手更是經常被快速**的麻線劃傷——為了繼續“燈下黑”,楊真叫她沒事的時候就坐在門旁紡線。楊真冷眼旁觀,感覺她背負的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她很想知道,但是不會問。現在他們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然而在第二天晚上,楊真透過窗戶看到白如霜拿著一張紙條在院子裏的花樹旁亂晃,不停地看花樹上的樹洞——似乎想把紙條塞進樹洞裏,卻總不下手。之後又作勢要撕碎紙條,同樣也遲遲不下手。
楊真抿緊了嘴唇。她知道白如霜肯定是打算留下什麽記載自己的秘密的書信,以防自己死後秘密湮滅無蹤,趕緊出來說,“我們這裏人來人往,不是個安全的地方。是無法保存任何秘密的哦。”
白如霜驚了一跳,呆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把紙條吞進了肚子。然後淒慘萬分地歎了口氣,“我錯了……這個秘密我的確應該背負到死,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說出來……唉,唉……”她長籲短歎了半晌,之後抹著眼淚回屋去了。楊真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嘴唇已經抿到發白。看來白如霜身上真是藏著了不得的秘密。她和白如霜扯上關係,已經算是惹上了禍患。就算現在把她打發走,恐怕也已來不及了!
但不管是否已經惹上了禍患,還是盡早把白如霜打發走為妙。楊真加緊想辦法,卻屋漏偏逢連夜雨——白如霜竟然病倒了。這回是真病,躺在**,燒得火滾。估計是昨夜撩動了心神,然後想起很多事情,大傷神智所致。
楊真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不禁又氣又急,甚至動了“把白如霜殺掉,找個地方埋了,一了百了的心思”——這顯然是不行的。有時候死人比活人更會惹麻煩。沒有辦法,她隻有給白如霜尋醫找藥,希望她快點好。
醫生來了,藥也給白如霜灌下去了。不過暫時還沒有起色——也不會這麽快就有起色。
因為對白如霜頗感頭痛,即使白如霜昏迷不醒,她還在一旁徘徊。忽然聽到白如霜似乎在喃喃自語什麽。她心念一動,把耳朵湊到白如霜嘴邊,仔細聽,不一會兒就駭然失色。
白如霜說的赫然是,“公主……我沒有對任何人說……你放心我沒有對任何人說……沒對任何人說信輝少爺是……中華前朝皇帝的骨血……”
聽到這話後楊真險些跌坐在地。一股黑色血霧般的東西,散發著冰冷的寒氣,轉眼就籠罩了她的內心。這麽說,信輝是前朝皇帝的私生子?怪不得她對他那麽排斥,原來是因為父子同體啊!
其實楊真,這輩子最反感的人就是中華的前朝皇帝。他隻是一個男人,卻想霸占全天下的女人。三年一次,把天下的女人篩個遍,把最優秀的女人全都弄進宮來。自己卻連見都見不到百中一二。讓這些女人,像困獸一樣被囚在高牆裏,互相算計,自相殘殺,死、傷、瘋……像她這樣平安出宮已是幸運,卻也已經空耗了半世韶華,也留下了滿心傷痕……就是這十年的宮廷生活,讓她視有權有勢的男人為洪水猛獸——自己如果被這種男人占有,十有八九會重過那種生活。對一般的男人也無法敞開心扉——被一個男人傷了,對其他男人也很難沒有疑忌。因為男人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即便如此,她能夠逃離宮廷已是幸運,沒想到逃到鄰國,又被一個身份地位差不多的男人盯上,而且那個男人,還是中華前朝皇帝的兒子?
楊真感到心頭燙得怕人,憤怒、委屈和悲哀全都在燃燒。又想到白如霜背負著的秘密實在巨大,留她下來實在危險,一時竟惡向膽邊生,準備把白如霜殺死了事。
她抓起枕頭,看著白如霜的臉,重重地咽了口唾液。殺人的事情她也算做過,而且是主謀,但是沒有親自動手。在宮裏,即便是退守角落,不知道皇後和有權有勢的妃子的動向,依然是危險的。於是楊真就和其他幾個淑媛,一起向皇後身邊的小太監買線索。線索的內容非常瑣碎,比如皇後今天幾時起床,說了些什麽話,穿了什麽衣服等等。雖然人的行動可以間接展現人的意圖,但是一般人是看不出的。所以就需要一個聰慧的人解讀皇後的意圖。其他淑媛都沒這個靈性。所以她們都是依仗楊真分析皇後的心理。因為她有特殊的貢獻,所以不用出錢,還被當成了頭領。她們依靠得來的消息,平安無事了一陣子,有一天卻出了大事。
有一天,皇後在吃飯的時候,忽然對著一碗西湖醋魚破口大罵。說西湖的魚都不是好東西,到了京城就變得更難吃,她簡直像把西湖的魚全都扔進糞坑。皇後母儀天下,絕不會隻因為一碗魚大動肝火。所以她應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小太監把這件事告訴了她們。覺得皇後可能是準備收拾哪個妃子。仔細一想,從杭州來的玉妃最可能受難——玉妃雖然是杭州知府的女兒,但有人說她其實是杭州知府從貧寒漁家買來作女兒,進宮搏機會的。據說她本名叫江小魚,全家都在西湖邊上打漁。皇後不知從哪裏探知來此事,經常含沙射影、不動聲色地羞辱她。皇後這次對著魚肉大罵,肯定很快就會對她動手。
楊真那幫姐妹不是人人都像楊真那麽明白。當然了,楊真和她們交朋友,僅僅是為了找幾個人幫襯自己,並不是因為物以類聚。她們當中有個何淑媛,一心一意想往上爬,和玉妃交往甚密。玉妃如果被整倒,何淑媛肯定會受牽連——皇後最喜歡拔樹尋根。楊真分析了一下形勢,覺得玉妃必敗無疑——因為皇後做事最是謹慎,沒有必勝的把握絕對不會動手,便叫何淑媛假裝不知道這件事,然後不露痕跡地孝敬皇後。結果何淑媛不聽,非要支持玉妃跟皇後鬥一場,自己私自多拿了錢,賄賂那個小太監,叫他去打聽皇後到底想用什麽計策——這可是在“一般業務”範圍以外。而這個小太監雖然膽大包天,但畢竟道行不夠,誤解了自己獲得的信息,給了何淑媛錯誤的情報:服侍皇後的大太監無意中透漏皇後最近在看一本古書,小太監聽到了耳裏,就去偷看那本古書,發現上麵寫有一段公案,說一個家族的大老婆為了除掉家族裏的小老婆,就在小老婆用的胭脂裏放入藥末——注意,不是毒藥。而是大老婆找到名醫,根據小老婆的體質,開出的傷克她的身體的藥方。然後買來藥材,用大鍋熬煮,練出精華,碾成細末,放到小老婆的胭脂裏。因為這些隻是藥物,隻對小老婆這種體質的人有害,放在別人身上說不定還能治病,所以用普通的試毒方式是試不出來的。而且就算被發現了,下藥的人也很難被說成是下毒者。小老婆就在不知不覺中被胭脂中的藥物傷克內髒,最後病死了。小太監覺得皇後看這本書,肯定是準備用這種方法弄死玉妃。便把這件事告訴何淑媛。何淑媛知道後又立即告訴了玉妃。玉妃很是緊張,趕緊找出胭脂驗看,發現胭脂裏果然混著細小的顆粒。她以為證據確鑿,立即向皇帝哭訴。皇帝龍顏大怒,立即派人徹查,卻查出這些顆粒隻不過是製作胭脂時的用的香料。皇後立即反撲,結果是玉妃被削奪了妃子的品位,被送到冷宮裏去了——皇後並沒有就此善罷甘休,派人去把她藥瘋了。現在的玉妃對皇後來說已是俎上之肉,皇後要處置她易如反掌。皇後安定下來後仔細一想,發現玉妃指控的內容和自己看的書內容很像,覺得自己身邊肯定有內奸,所以立即嚴查。小太監害怕了,便找何淑媛他們要錢,以便賄賂調查此事的大太監。他要錢要得很多。還說如果何淑媛她們不給,就要向皇後告發,說她們都是玉妃的同謀,還在謀劃推翻皇後。其他人沒有辦法了,一塊求楊真想辦法。楊真聽到這個後也很緊張。因為人一旦可以做到大太監,很多事情就會拎得很清。如果小太監去賄賂他,他一定會想到他就是內奸,立即就會把他交給皇後。一到皇後手裏小太監一定會什麽都招,說不定還會覺得自己就是因為她們才落到這步田地,會狠狠地誣陷她們。所以為今之計隻有冒險把小太監幹掉,再給他編造一個合適的死因。於是她們就準備了酒菜,把小太監騙了出來。說是因為她們使他受累,今天特準備酒菜賠罪。吃完飯後就就會把錢給他。小太監不知是計,欣然前來,被她們用毒酒毒死。然後她們一起把他搬到禦花園裏,把裝著毒藥的酒瓶放在他身邊,又留下了一張由楊真模仿他筆跡寫成的紙條——以小太監的口氣,說他是玉妃的仰慕者,一直在為玉妃刺探消息。沒想到自己誤讀消息導致玉妃招致滅頂之災,覺得自己罪無可恕,才自殺謝罪。
太監雖然已被去勢,但是心理上依然是個男人,和宮女私通款曲的事情時有發生。而玉妃姿容美麗,有太監仰慕她也是非常可能的事情。因此這個理由相當過得去。皇後雖然心有疑竇,但也不知道如何查起,隻有就這麽算了。
楊真想起了這段往事,整個身體都在顫抖。雖然那件事她隻是指揮,連毒酒都沒有親自買,但事後想想還是覺得心頭悚然——那小太監死的時候,她是在一旁看著的。看著他的臉色一點點地失去人色,然後在抽搐中死去。當時她就一直在提醒自己,這是必要的,還故作邪惡地對自己說,殺人也是增長本事的一種方式。殺人“開了葷”,之後她就更厲害了,但還是感到深深的恐懼。這種恐懼非常負責,說不出具體是什麽,但是深深刺進靈魂深處。現在她打算用枕頭把白如霜悶死,那種感覺重又湧現。她咬著牙提醒自己這依然是必要的,甚至比上次還必要,咬著牙把所有抵觸都拋開,她咬著牙提醒自己這依然是必要的,甚至比上次還必要,咬著牙把所有抵觸都拋開,攥著枕頭撲向白如霜。
“啊!”白如霜忽然重重地呻吟了一聲,猛地睜開眼睛。楊真猝不及防,拿著枕頭呆住了。
楊真猝不及防,拿著枕頭呆住了。白如霜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楊真,忽然喊出一聲,“公主!你來了?我要死了麽?看來是真的要死了……要死了也好……公主,我憋得好難過啊……保守秘密真是難,真是太難了……不過我沒有把秘密說出去,一直沒有……”楊真沒想到白如霜是把她當成了已逝的主人,一時間也真不便下手,便暫且聽她說話,看看她能說出什麽。
從白如霜斷斷續續的說話中,楊真漸漸理出了事情的全貌。原來二十多年前,中華皇帝駕臨茜香國,和茜香國的公主有了一段露水情緣。白如霜是她的貼身侍婢,對所有事情了如指掌。後來中華皇帝回歸中華,茜香國的公主則產下了一個男孩,就是信輝。茜香國公主對此守口如瓶,她的丈夫也不知道,還以為信輝是自己的兒子,對他無比疼愛。白如霜對信輝也是十分扶持。因為信輝沒有表現出什麽異常,她也一直以為信輝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後來茜香國的公主病逝,她想告老還鄉。本以為信輝一定會準許,沒想到信輝二話沒說就把她軟禁了起來,不僅切斷了她和外界的聯係,還對外界說她告老還鄉了。白如霜這才省悟,原來信輝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世,隻是他心計深沉,她一直沒看出來。現在把她軟禁,就是要管住她不要亂說。
發現這一點後白如霜十分恐懼,害怕信輝遲早會將她滅口。即便信輝一直沒有對她做什麽,她依然覺得很恐懼。在恐懼的重壓下,她終於忍受不了了,用盡計謀逃了出來。準備在鄉野中躲藏一段時間,再想辦法出境——她跑後信輝一定會加強對邊境的盤查,現在出境一定很難。她仔細想想,把躲藏的地方選在了慶喜島,理由和楊真相同——楊真聽到這裏不禁啞然失笑,原來有腦子的人思緒也是相似的。她遇上這破事,在一定程度上屬於必然。
白如霜剛到慶喜島的時候還算順利,沒想到還沒歇口氣信輝的密捕就追了過來。她險些被抓住,雖然逃出生天,隨身帶的銀兩和幹糧也丟了。又不敢到村鎮中乞食,隻敢在山野裏亂走。結果餓得差點斃命,還好遇上了楊真。
說完這些零碎後白如霜就再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胡扯了一通後又昏睡過去。楊真呆呆地看著昏睡中的她,不由得心亂如麻。因為剛才那一打岔,她已經很難再提起殺氣,根本無法對白如霜下殺手了。再說現在殺她也沒用。白如霜背負的秘密實在太大了。信輝一定會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把她殺死在這裏,依然會惹上麻煩。看來唯一的辦法還是把她弄走——還得趕緊把她醫好。
想完這些後楊真深深地歎了口氣,感到胃在**,甚至還想幹哭。但現在再苦惱也不是辦法,隻有把壓力拋到一邊,盡早解決問題才是對的。她拿出從中華宮廷帶來的秘藥,被白如霜吃了,白如霜的病情很快好轉。意識恢複後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麽。楊真稍稍放心,又買豬羊牛肉給她補養。過了十幾日後白如霜的身體已經完全康複。她對楊真千恩萬謝,並且提出離開。楊真本來一直期盼如此,心願得償後卻又有些疑慮——她擔心白如霜出去沒有目的地亂跑,會被信輝的人抓住。這樣她依然是吃不了兜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