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愛人的心
第二天的午後。時間沉重地像被灌入了鉛塊。楊真的房裏靜悄悄的。玉蝶據說是被風吹了頭,喝藥睡著了——其實她即使不舒服也不願輕易離開,但是不勝藥力,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其實現在楊真也沒有心思再耍什麽花招,隻是呆呆地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黛染般的天空。老一輩的人說這種天氣是“天邊掛雨”,最是陰濕壓抑。像極了她現在的心情。她已經無暇再顧及自己的愛情了,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已經不錯了。看來現在想要保命,就得出逃,否則不知道哪天就會變起肘腋。但是正如她所知,她現在的處境如對絕壁,要出逃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已經滯漲如石,連口氣似乎都吸不進去。趕緊出門去散步:她是要垮了,但是絕對不可以垮!
在陰天裏,即使是花木山石看起來都心懷叵測。楊真在花間走了一會兒,不知是精神過敏還是怎麽的,感到有人跟在她身後。楊真心頭一緊,佯裝無疑地整理發鬢,忽然一回頭,赫然看到一個黑影猛地縮往山石之後。
楊真的心猛地縮成了一團,接著猛地爆出鮮血:是信輝派來的人麽?難不成已經認定她不可留,準備將她處理掉?
在這一瞬間楊真簡直想要飛起逃竄,卻站在原地沒有動。如果信輝要殺她,她是怎麽逃都沒用的。之後理智漸複,心想這樣的命運絕不會來得如此之快,仔細回想剛才所見的身形,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不僅心頭大動,“燕捕頭,是你麽?”
山石後麵那人慢慢地轉了出來,果然是燕如飛。一臉的憔悴,一雙眼睛就像深潭中顫動的星星,似乎有很多話要說。看到他後楊真的心裏簡直要翻江倒海,表現得卻極淡然,“你有什麽事麽?”
見她如此燕如飛倒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半晌後期期艾艾地說,“我……隻是來看看你……我聽說你過得不好,很擔心……”忽然爆發,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來,一下抓住楊真的肩膀,“對不起……直到現在我還是這麽窩囊,半天都說不出真心話!我不再窩囊了……我現在就跟你說!我喜歡你……我以前怕信輝大人,現在不怕了!我們一起逃走吧!”
楊真嚇了一大跳,本能地想要掙脫,身體卻僵木著一動不動。燕如飛盯著她的眼睛,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火焰卻也是凝固的。
“那該怎麽逃呢?”許久之後,楊真才開口,聲音很低很沉,但是沒有一點猶豫。
燕如飛沒想到她會這麽爽快便答應一起逃走,一時間竟久久說不出話來。楊真輕輕歎了口氣,接著說,“想必你進來的時候也不是太順利吧。你武功高強,可以飛簷走壁,但是我不行。就算你背著我出去,依然會十分累贅,說不定兩人都會被抓住。因此這件事還需要從長計議。這樣吧……”皺緊眉頭想了想,“你還是好好地回官衙應差吧。我記得在官衙外麵有一個糕餅店,你叫那裏的老板為你收消息……要是有丫環模樣的人來買八寶什錦糯米菱粉糕,那就表示我要約你見麵……晚上三更,就在這裏。不用擔心,這種糕點茜香國沒人會做,所以要是有人來買,隻可能是我傳的信息,不會有錯……你回去慢慢等消息吧……這件事急促不得,得慢慢地想辦法……我會想出辦法的。”
燕如飛服服帖帖地應了,隱沒在花叢裏。自從楊真答應了他之後,他就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牽線木偶。不過即便是牽線木偶,他也做得幸福。
楊真怔怔地看著他離開,心頭竟然有點恍惚。她感覺剛才的話幾乎不是自己說出來的,但是既然說了,就變得十分堅定。她該抽身離開了。有權有勢的男人身邊本來就是漩渦,這是她一早就知道的。至於那段所謂的愛情,也隻是一段自欺欺人的幻夢吧。
雖然打定主意要離開,但如何離開她可是一無頭緒。仔細想想,恐怕得先讓信輝轉移注意力。信輝現在對她的美色依然很感興趣,一天到晚膩在她這裏。他膩在這裏,所有的精英隨侍就會在這裏隨時待命。她作為他最寵的姬妾,也自然會成為所有人注意的焦點。如果信輝注意力轉移了,比如說,愛上別的女人——想到這裏她心頭抽痛,卻假裝沒感覺到,那樣她就會門可羅雀,恐怕沒人再會著意看管她。而且在她逃走後,信輝恐怕也不會著力尋找一個自己根本不再寵愛的女人。
看來就得他盡快愛上別人。楊真開始物色人選,卻發現腦子和心裏都像被塞上石頭,根本動不得念,還痛得難過。看來心念也不是隨意轉的,就像拆骨時總會連著肉一樣。正在這時玉蝶慌慌張張地找了來。楊真趕緊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微笑著迎了過去。
原來是信輝回來了,但是沒有直接來找她——一聽這個楊真就感覺不對,聽到玉蝶之後的話更是腦中一暈。原來是楊眉來了。
楊真急急地趕到廳上,發現楊眉正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信輝的身邊。信輝也對她頗為親昵的樣子。楊真一間一見楊真來了,信輝便跟她說——真的是麵不改色,是楊甲要給楊眉許配人家,楊眉不願意這麽就離開家,和父母吵翻了,從這裏跑了出來。本來是想到楊真這裏尋求安慰的。結果進門的時候正好遇上信輝。信輝見她激動,滿臉淚痕,便問她怎麽了?她隻是抽噎著說要見楊真。信輝便把她帶到正廳裏坐著,然後細聲細語地問發生了什麽事。楊眉便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信輝則軟聲細語地安慰她。已經把她安慰好了。聽他這樣說後楊真的心裏就明白了九分。楊甲大概覺得自己已經憑借三女兒籠絡上了信輝,應該再用四女兒籠絡其他貴胄。而楊眉不願意——她對信輝依然念念不忘,就跑到這裏來,嘴上說要見她,實際上是要獲得信輝的憐惜。
雖然楊真知道楊眉小小年紀,對信輝懷有幻想一點都不奇怪。也知道二女共侍一夫總是被說為佳話,楊眉有這樣的想法也不算過分。但就是感覺有條毒蛇在撕咬她的心,一時間簡直不想再認這個妹妹。
楊眉看到楊真來了,又哀哀地哭了起來。楊真可以清晰地感到她在表演,而且非常擔心她看出她的心虛。不由得心中更怒,臉上卻表現得一應如常。做著姐姐該做的事,說著姐姐該說的話。
楊眉便繼續朝信輝撒嬌撒癡。信輝輕拍她的後背以示安慰,叫她不用擔心,回去跟父母好好溝通。如果她父母依然逼她,可以找他幫忙。楊眉便繼續朝信輝撒嬌撒癡。信輝輕拍她的後背以示安慰,叫她不用擔心,回去跟父母好好溝通。如果她父母依然逼她,可以找他幫忙。楊真靜靜地看著他們,一絲冷笑裂紋般地從心底往上爬,爬過的地方全部綻開血口。裏麵不僅流出鮮血,還在流淌毒液。她對信輝的感情果然是一場幻夢。信輝顯然是見異思遷了。雖然她自信楊眉無論哪點都及不上她,但是男人往往就是愛新鮮,愛年輕。她的心痛得僵木了,卻也因此非常堅定。她的決定沒有錯……她一定要逃出去!既然楊眉這麽想得到信輝的寵愛,那好啊,就讓她來引走信輝的注意力好了!
楊真本以為信輝會就勢把楊眉留下來,以便接近,沒想到信輝把楊眉“安慰好”後就把她送回去了。楊真很是意外,忽然想起來他很會對女人“欲擒故縱”,不由得暗罵自己沒有記性。既然信輝“不著急”,楊真也不著急。等了幾日之後,才把楊眉從家裏叫出來,仔細地為她梳妝打扮。
楊眉長得比較快,身量已經和楊真差不多了。楊真便把自己頂尖的服飾全找出來,一件件地讓她試。楊眉不知道楊真要幹什麽,心虛地瞟著她,最後終於忍不住問她,“三姐……你這是做什麽?”
“當然是償你的心願啊。”楊真淡淡地一笑,“我知道你想要信輝大人的心。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麽可以呢?”
楊眉嚇了一大跳,忍不住哆嗦起來,之後卻呆怔了,半晌才說,“姐……我這是在搶你的男人……你不在意麽?”
“哈。”楊真晦澀地笑了笑,“姐姐可是在宮裏呆過的人,怎麽會這麽目光短淺。”
楊眉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瞪著眼睛呆呆地看著她。
楊真沒有看她的目光,隻是拿起一個白銀鑲柄的烏木梳子,慢慢地給她梳理頭發,“王侯將相的家可與平常百姓家不同。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可以長久得到專寵。姐姐我也一樣。雖然他今日對我比較中意,但難保哪天不會看上別人。姐姐我也會老,現在年紀也已不小了,是得考慮一下失寵後的事情。與其讓信輝大人以後被別人搶去,倒不如把他送到你,我的親妹妹手裏。”
楊眉喜出望外,卻也不敢相信,還是呆怔怔地看著楊眉。
“你不用奇怪。”楊眉想展露平和親切的笑容,嘴角卻不由自主地亂顫,竟沒有笑出來,“你肯定是無法相信我怎麽這麽高風亮節……哈哈,我其實也是為我自己打算。在宮裏,一個妃嬪如果年華凋零,往往會引薦自己家族裏的年輕美貌的女子給君王。這樣君王就會繼續看顧妃嬪的家族。後來者也可以照顧引薦者。”說著盯向楊眉的眼睛,“姐姐以後可要指望你了。你願意看顧姐姐麽?”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心裏很異樣。其實這不完全是為了取信楊眉而編出來的說辭。她其實也偷偷地想過用這個方法維持信輝對她的寵愛,之後卻被自己堅決否決了。
楊眉這才敢相信楊真的話,一時激動得難以自已,對楊真也無比感激,賭咒般說,“姐姐,你放心……隻要我能受寵,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姐姐……我也保證,我一定不會讓人奪我的寵……我會是他最後一個女人!”
見楊眉上套,楊真本應該露出舒心的微笑,卻依舊沒有笑出來。楊眉的最後兩句話很是刺她的心。她之後就不再說廢話,把楊眉打扮得如同天仙下凡,告訴她信輝現在正在書房看書,叫她悄悄地過去,之後就看她自己了。
楊眉興匆匆地去了。楊真不知為何心裏又亂又慌,竟然想對菩薩祈禱——以前在宮裏的時候,她再難都沒有向菩薩祈禱過。卻又想到自己其實在作誨**之事,怎麽可以對菩薩祈禱,便又把這個想法打消了。發現自己的荒唐之後,一股疼痛的歉疚和悔恨,慢慢地從心底湧上來,把她的心醃得生痛。
她叫楊眉去**信輝,其實等於推她進火坑吧。之後她就要像宮裏那些妃嬪一樣殫精竭慮,鞏固寵信,謀算他人……在她逃走後一定還會受到信輝的責難……不,隻要她足夠受寵,就沒有關係。
一股相反的力量,迅速照亮了她的心,使她漸漸覺得自己完全沒有錯誤。她所厭惡的,其實是楊眉渴望的。她不就是希望得到信輝的寵信,然後鬥敗他身邊所有的女人麽?她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恐怕也是不惜一切的吧。她送楊眉去作自己渴望的事情,有什麽錯誤的呢?
她主意打聽,微笑著轉身,準備到信輝書房外窺探一下,卻猛然發現信輝站在她身後?!
信輝一臉鐵青,鄙夷而又憤恨地盯著她,“你這是什麽意思?”
楊真已經驚得腦中一片空白,呆呆地問,“您……要問我什麽?”
“我問楊眉為什麽會打扮成那樣潛入到我的書房裏!她說是你叫她去的!”
“啊?”在這一瞬間楊真徹底迷惑了:他怎麽一副真的很生氣的樣子?舌頭都幾乎要打結,“您……不是很喜歡楊眉麽?我怕您是不好意思明說,才叫她去侍奉您……”
“喜歡?”信輝一副氣不打一處出的樣子,“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我告訴你,我對她好,隻是因為她是你的妹妹!我把她也當作親人……對她完全是長輩對晚輩的親善,你既然以為我要對她……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麽東西啊!”
楊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時間不僅腦袋僵木,連身體都不能動了。
“不!不對!”信輝用力抹了抹額頭,一副氣惱到極點的樣子,忽然一把抓住楊真的肩膀,“我最生氣的不是這個……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女人不是寧死都不願別人捧自己的丈夫的麽?!你怎麽能主動引薦別的女人給我?!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
楊真早已懵了,半晌後才開口,眼淚隨聲而出,“我……隻是我自己無法一直合大人心意……所以就想,如果大人也寵愛我的妹妹,一定會愛屋及烏,這樣我在大人身邊的日子也會長些……”
信輝怔住了,盛怒的神色慢慢消退,開始露出心痛和尷尬的神色,但是那股怒氣始終都在。他想要說什麽,但是沒有急著說。斟酌良久,才說,“好吧,我承認我是反應過激……你這樣做也情有可原,主要原因是我的所為有所欠缺……”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然後示意楊真靠到他的肩上。
楊真猶豫著靠到他的肩上。信輝摟住她,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繼續斟酌詞句,“我希望你知道……你對我來說,不是普通的妻妾,更不是工具般的東西。我可以毫不諱言地說,你對我來說,是寶貝一般的存在。我絕對不會隨意丟棄你。如果不是做了什麽不可原諒的錯事,我也絕對不會對你不利……你好好聽著,不要懷疑。這全是我心底的話。”
楊真閉著眼睛,一副很幸福的樣子。心裏卻一隻眼睛始終睜著。“不可原諒的錯事”應該就是指“雪華事件”一類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