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如臨絕壁
蛛絲馬跡很快就來。這天信輝回來後,楊真發現他肩上和頭發上沾了不少洋槐花粉。這就代表他至少是經過了一大片洋槐花林。於是楊真就假說她要按照某個方子配些保養藥,叫秋霜去為她收集花料。尤其囑咐她要注意洋槐花,並要準確告訴她洋槐花所在的地點。這話她是當著玉蝶說的,她應該聽不出什麽蹊蹺。但是相信秋霜一定能聽出她的弦外之音,並且加緊去辦。秋霜果然不辱使命,很快就告訴她,在離這裏五裏外的山坳裏,有好大一片洋槐花林。在洋槐花林的附近,有一處房舍,似乎戒備森嚴,她沒敢靠近,遠遠地看一眼就回來了。
聽到這話時楊真並沒有什麽明顯的反應,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心裏卻猛地緊繃起來:是了。那個房舍就是軟禁雪華的地方。因為雪華對信輝來說事關重大,所以他一定不會讓她所處的地方離他太遠。之後她就想著該如何接近這個地點,再將雪華滅口,卻感到阻礙極大。要想將雪華滅口,十有八九要下毒。既然要下毒,就要混進房舍。聽秋霜說,即使隻是接近房舍都是挺困難的事情。就算秋霜能混進去,她也不認為她能完成下毒的任務。而她自己又出不去……她對此焦頭爛額的時候,便在宅院裏一圈一圈地逛。玉蝶則寸步不離。楊真的理由是她最近消化不暢,需要多走幾遍順氣活血。在外麵走容易遇上雜七雜八的人,在宅院裏走省點心。玉蝶雖然覺得她這有點奇怪,但她的理由無懈可擊。即便如此,她依然覺得不能讓楊真放開了走,依然跟著她。
因為有玉蝶相隨,楊真無法全神思考,自然也想不出對策,依舊焦頭爛額。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廚房外放著一個紅底金漆三層食盒,盒蓋上沾著點洋槐花粉。楊真頓時心頭一振,走過去打開食盒,發現裏麵有幾個空盤子,盤子裏還有些甜點的殘渣。是了,肯定是信輝見雪華病得重,叫這裏的大廚專門做糕點和飯食給她送去。這個食盒就是拿來裝它們的,用過了還沒洗。她用指頭撚起殘渣看了看,發現這應該是一種各種水果汁和糯米粉做成的米糕。玉蝶自然知道這些是送給誰的,見楊真對它們特別感興趣,不由得有些不安,“夫人,這些東西髒……”
“我隻是看看。”楊真假裝不以為意,“上次的事情還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腦子裏呢。”說著不動聲色地把些殘渣藏進了手心裏。之後說著閑話從食盒邊走開,再趁玉蝶不注意,把糕點粉末塞進戒指鏤空的花紋裏。
楊真借“依舊對廚房不放心”為名,走到廚房裏看了看,發現廚房的小灶邊放著一小筐水果,灶上放著一小籮糯米,便知道廚師又再做這糕點,這糕點必是雪華愛吃之物,並且是每天必備。因此她就得想法子在糕點裏下毒——重病之人飯量很少,會吃什麽不好預料。但是愛吃之物她多少必吃上一點。在這裏下毒最為保險。
回到自己屋裏之後,楊真就假說自己倦了,想要躺一會兒,把玉蝶支了出去,然後悄悄地研究這些糕點粉末。這些糕點粉末顏色極淺,味道酸中帶甘。想要下毒,必須要用無色無味的東西。要說無色無味的毒物,砒霜最為適合。但是砒霜毒性太烈,而且中毒表征明顯,也極容易被驗出來——其實隻要下毒,都會被驗出來的。楊真過於小心,想讓雪華看起來是自然病死。但這樣幾乎是不可能。想到這裏楊真不禁又焦頭爛額,信輝偏偏又在這時候回來了,慌得她趕緊起來迎接他。
信輝今天的臉色有些發青。楊真以為是雪華藥石無靈,不禁生出一絲期盼:若是如此,她就少做點孽,小心翼翼地問他,“大人……雪華姑姑怎麽樣?”
“還好。”信輝眉頭一舒,說的竟然和楊真的期盼完全相反,“今天雖然很凶險,但還是挺過來了。醫生說隻要挺過來了,就有五分轉好的希望。不過也說怕是回光返照,叫我不要抱太大希望。”
楊真心頭一沉,幾乎要站不住。臉上卻得裝作無事,這一瞬間苦惱至極:沒有辦法,看來天命如此,隻有對雪華痛下殺手了。可是又該如何痛下殺手呢?
可能是因為今天憂心太過,信輝用手指按壓眉心。楊真忽然發現他的袖子上有一塊髒汙,立即心念一動,趕緊命婢女幫信輝換掉衣服,自己則偷偷拿著那個衣服仔細看。
這塊髒汙應該是藥劑。也許信輝對雪華特別在意,親自給她喂藥,所以沾上的。她對著那塊汙跡一聞,倉促間聞不出是什麽藥方,但是聞出裏麵有肉桂。接著婢女便過來,要衣服去洗了。
楊真不慌不忙地把衣服交給婢女,嘴邊浮起一絲隱晦的笑容。她已經有辦法了。能夠不用毒就讓雪華死去,而且會被當成是自然病死!
在中醫用藥的時候,有一個禁忌中的禁忌,那就是“十八反”。簡而言之,就是有些藥物相衝,決不可用入一味,否則病人必死。而這些藥都是治病救人的藥,即使相衝導致病人死亡,用銀針也驗不出什麽。楊真記得在“十八反”中,肉桂和石脂相衝。而石脂粉大多呈黃白色,味道或甘或酸,也不明顯。正好可以將它下到糕點裏。這樣即使信輝命人對糕點驗毒,也驗不出所以然。之後雪華將石脂吃下肚子,哪怕隻有一點,都會和她喝的藥中的肉桂發生劇烈反應。以雪華的身體狀況,必然斃命。
主意打定之後,楊真便找了個借口把秋霜叫了進來,假裝和她談點閑話,趁玉蝶不注意的時候塞給她一張字條。裏麵叫秋霜趁人不注意去買一包石脂,把它撚細了,再趁人不注意,放到雪華的糕點裏。楊真知道這點事秋霜還是辦得成的,而且會立即去辦。因此估摸雪華最遲會在明天晚上斃命,她就豎著耳朵等消息,沒想到一直到第三天早上都沒有動靜。楊真感到十分迷惑:是雪華斃命信輝沒說?不會。如果雪華斃命,信輝的表情裏一定會有蛛絲馬跡。絕不可能完全若無其事……那就是秋霜遇到了什麽事,沒有下成藥?十有八九就是這樣。楊真感到十分焦急。因為辦事受挫十有八九是因為被抓住了。而秋霜今天也遲遲沒有來應差。坐著瞎猜也不是辦法,楊真便鋌而走險,佯裝無意地問玉蝶秋霜去哪裏了。玉蝶答說秋霜說今天頭痛,告假了。楊真心頭一沉:說“奴婢告假”,可是把她抓住關起來後的最常用的借口。接著便要去看秋霜——如果玉蝶阻止,那秋霜就肯定被抓起來了。
玉蝶卻沒有任何異議,還主動帶楊真去。楊真很是狐疑,連忙跟著玉蝶前去,結果發現秋霜好好地躺在**,隻是臉色有點蒼白。雖然她的樣子很像生病,但是絕沒有這麽巧的道理。楊真便請玉蝶去為秋霜請大夫,把她支開。
玉蝶肯定不會自己去請大夫,一定是到二門外叫家人去請,很快還會回來。楊真和秋霜說話的時間不多。即便如此,楊真也發現自己不能直奔主題。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和秋霜的關係有一些不一樣了。
“你……一切都順利麽?”即使無人在旁,楊真對秋霜說話也很隱晦。
秋霜沒有說話,卻暗暗地咬起了牙關,腮邊出現了兩個小小的凹痕。
一看她這樣,楊真立即明白了,淡淡一笑,笑容卻甚冰寒,“你沒有去,是不是?”
秋霜依舊沒有說話,眼圈卻開始發紅。楊真感到很是挫敗和惱恨——大部分是惱恨自己。怪自己度人不實,以及過於急躁,導致失策。即便如此,她也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這是我的錯,不該叫你做你做不到的事情。”
“不是!”秋霜猛地翻身起來,“我不是做不到……也不是不顧你的恩情……隻是我不想悶頭受你的指使……你到底為什麽要我這樣做?和信輝大人有關麽?是不是很不好的事情?”
楊真眼珠一轉,沒有回答。
楊真的遲疑讓秋霜以為自己認為的是真的,頓時憤懣到了極點,“你為什麽要這樣做?!這樣信輝大人會怎麽看我?”
楊真立即聽出最後一句話頗有玄機,忽然什麽都明白了,語氣和神情都冷淡到了極點。“你愛上他了,是麽?”
如果不是因為愛上他了,絕對不會首先在意他對她的態度。因為她愛上了他,才不願意受楊真指使。一來是出於嫉妒。二來是怕自己會糊裏糊塗丟掉自己在信輝那裏的前程。
秋霜的臉陡然變得鐵青,又漲得血紅。
楊真冷冷一笑,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這一點都不奇怪。秋霜也隻是個普通的小閨女,長期和一個高高在上的,又十分英俊的男人處在一個宅院裏,難免不會對他動什麽想法。而最關鍵的是,因為冉玉的關係,秋霜之前一定把信輝想得很壞。後來看到他對楊真很好——在外人看來,那的確是好到天上去了。這種前後感覺的誤差會讓她產生一種信輝非常非常好的錯覺。也最易讓她滋生愛意。不過即便她給秋霜找了這麽多理由,她依然對秋霜是那麽的排斥,覺得她簡直不可原諒。什麽都沒說就拂袖而去。
秋霜叛變之後,她可用的就是胡丙了。但是此人在二門外,要與他見麵已是不易,更別說辦事了。再說他其人本性駑鈍,巧活兒肯定做不來。要想再對雪華下藥,要麽得另外找人,要麽得自己親自動手。這兩樣從目前來看都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更糟的是,秋霜因為嫉妒而叛變,之後十有八九會成為她的死地。以後她在信輝府中,等於四麵都是絕壁。
楊真回到房中,呆坐了許久依然沒有想出辦法。她在心裏歎了口氣,準備起來倒杯茶喝,忽然看到信輝已經來到了她的身後,差點手足無措。
“大人……”楊真趕緊露出笑容,卻發現信輝表情十分不對,笑容也頓時僵在臉上。
“你坐下。”信輝的聲音低得就像從地底下發出來的。
楊真心裏驚疑不定,但依然佯裝無事,慢慢地坐下了。
信輝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目光並不鋒利,但似乎能刺到她的心裏去,“那邊的洋槐花有什麽特異麽?”
楊真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幾乎要暈倒,但依然強裝無事,“大人,什麽洋槐花?”
“哈。”信輝冷笑了一下,幾乎讓她冷得心裏發顫,“你不用狡賴了。我身邊的人告訴我。有人在那邊的洋槐花林看到秋霜。是你叫她去的吧。”
楊真感到心猛地墜向深淵,幾乎是在等待審判,信輝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的心暫時止跌,“你是不是像打探雅琪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後楊真全身的血液又活絡起來,大腦也開始高速運轉。看來信輝還不知道她的目標是雪華,更不知道她和雪華間的內情。他誤以為她是叫秋霜刺探雪華的事情,是因為雅琪夫人也被軟禁在那個院子裏……雖然雅琪夫人也是罪人,但被雪華關在一處院子裏,還是有點蹊蹺……這是代表雅琪夫人和他出身的隱秘也有什麽關係麽?
這一點很值得探究,但她現在沒工夫管這些事情。信輝正用冰冷而有犀利的目光打量著她,讓她幾乎要窒息,“你為什麽要打探雅琪的事情?是對她還有恨意,覺得我處罰得不夠?還是怕她再對你不利?”
楊真一聲不吭地聽著——她知道自己現在不開口最好,卻在信輝問她“是不是不安”的時候眨了一下眼睛。這樣會讓信輝以為她是因為不安才刺探雅琪,而且因為是他發現的,所以不會懷疑。
信輝果然如此認為,沉默著看了她一會兒,麵色緩和了些許。楊真趕緊趁機喘口氣,卻聽到他的聲音依然冰冷,每一句都砸進她的心裏去,“好吧。也許這樣對你太嚴厲了,但你還是好好地給我聽著。你既然在我身邊,就要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你沒有再用心計的必要。因此從此之後不要再耍弄心計。另外,這樣的錯你雖然還沒犯,我也預先提醒你。在我身邊,也不要太好奇。有很多人和事,是你不可以知道的。否則就會遇到很大的禍事。如果你遭遇了這種禍事,我恐怕也不會保護你。所以在我身邊,一定要安分守己,不該看的不要看,不該聽的不要聽……明白了麽?!”
“明白了。”楊真低低地應道。全身已經僵硬如同岩石。
信輝冷冷地盯了她一眼,轉身離去。楊真呆呆地看著他離去,許久都無法動彈。信輝這話的意思,是說她要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他也不會擔待她,甚至會殺死她吧。這個不該知道的事情,就是雪華的事情和他的身世隱秘吧。而這些她早就知道了,那該怎麽辦呢?
楊真深深地吸了口氣,感覺從頭涼到腳,每一滴血液都結成了冰。心裏更有種所有東西都被連根拔起的感覺,心頭血淋淋的滿是洞。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當然了,信輝認定秋霜是被她派去刺探雅琪夫人的事情的,證明他並沒有問秋霜情況,之後也不會再問。而秋霜那邊,因為不知道楊真叫她下石脂做什麽,肯定也不會告訴信輝此事——她知道楊真的厲害,知道如果在不知內情的情況下去告密,一定會被反咬一口。所以楊真暫時是沒有危險的。但那也隻是暫時而已。雪華那邊沒什麽動靜,證明她是被救回來了。天知道以後會不會忽然說起自己在慶喜島的“奇遇”。那樣信輝恐怕立即會照他所說的那樣,把她殺了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