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三十六章 真正的危機

楊真的眉頭微微顫動了一下。她一開始聽說莞晴夫人隻是官商的女兒的時候,就覺得她的身份一定不止於此,現在華英夫人如此表現,證明莞晴夫人的身份恐怕大有文章——如果她身份低微,華英夫人一定破口大罵,說要懲治她了。而她的反應分明是害怕和疑惑。莞晴夫人竟然能讓她害怕和疑惑……難道身份比她還要高?她完全動不了她?

“看來莞晴夫人的身份非比尋常啊。”楊真冷笑了一下,“方便跟我說說麽?”

華英夫人盯了她一眼,猶豫了半晌才說,“老實說……我也不清楚。她之前,是一個庵堂裏的尼姑,據說沒有任何親人。不知為何,被大人弄到府裏作了側夫人。作了側夫人之後,她的親人們就忽然冒了出來,大人又賞了他們官商的資格……我覺得她很奇怪,便問大人為什麽要娶她。結果大人不說話,隻是盯了我一眼……那目光真嚇人,我從來沒見過,我就再也不敢多問了……大人被她弄來府裏後,就在她過門那天在她那裏住了一晚,之後就不再去了。而她之後也是潛心學佛,與世無爭,雖然她很奇怪,但是隻要她……不搶男人,我就不管她了……她現在竟然搞出了這種事情,為什麽呢?”

楊真怔怔地聽著。額頭上有根血管突突直跳,似乎馬上就要爆。她竟然錯了。雖然隻錯了一點,但有時錯了一點就足以致命——她原以為這個莞晴夫人是長期獨守空房(一般潛心學佛其實是受到打擊,萬念俱灰的表現),才對信輝和他身邊的女人產生怨恨(華英是正室,她是信輝最寵的女人,她一定最恨她們),再加上別的什麽動機,才會想設局陷害信輝和她們。而聽華英的描述,她更像是被信輝弄到府裏加以保護的,娶她作側夫人隻是掩人耳目。而她的家人,恐怕也是信輝臨時找來做戲的人。否則信輝弄了個無依無靠的尼姑回家,肯定會引人注目。既然她是被信輝弄來保護的,那和他應該沒有男女之事,也更談不上因獨守空房而心生怨恨。而且既然是受他保護,自然也不會想設局陷害他,那為什麽要做出這種事呢?

此時她心裏的變動不亞於翻江倒海,天翻地覆。忽然瞥見華英直直地看著她。那目光與其說是審視,倒不如說是求她解惑。她心頭一動,忽然打算再冒一次險,“您帶我去見見那位莞晴夫人,可以麽?”

華英夫人立即應允,叫楊真再用鬥篷遮住半張臉,自己也弄了個不起眼的披風戴上。屏退左右,自己親自帶著楊真去。她一直帶著楊真走到了花園的界牆,打開了一個小門。門口是一片翠綠欲滴的竹林,一條小徑穿林而過,在竹林的盡頭,有一個圈著三間房舍的小院。這個小院全由原木搭就,粗樸鍾頗顯雅致。華英夫人朝楊真暗暗招手,帶著楊真繞到圍牆角落的小窗邊,和她一起躲躲閃閃地往裏看。院子裏有個穿著月白綢衫的女人,頭上綰了一個簡單的發髻,暫時背對著她們。楊真隻能看到她光可鑒人的烏絲和雪白的頸項,身段也極是窈窕。光看背影就能看出她年輕貌美,而且氣質高貴。不一會兒,那女人轉過身來,卻讓楊真大出意料。隻見這位夫人雖然容貌清麗,皮膚百膩,但眼角已經微有細紋,看起來已有四十歲許——楊真其實也悄悄懷疑信輝雖然是她的保護人,也可能和她有什麽情愫,但見她已如此年紀,這種懷疑頓時煙消雲散——她要是再大個幾歲,就能讓信輝的媽了。再看她頭上的頭飾,頓時像有火炭直濺到眼裏一樣,心頭劇烈地抖了起來。這位夫人戴的是素銀攢絲蛟龍吐水頭飾。她認識這類的首飾。她記得在中華宮廷中的時候,一位老太妃曾經誇耀過自己和茜香國的皇後很有交情。當時這位皇後還是王子妃,到宮中朝見中華皇後。與她甚是投緣。她當時正巧手中有皇帝賜予的蛟龍吐水頭飾一對,便送給王子妃留作紀念。後來王子妃成為皇後,送了她一枚夜明珠。對老太妃來說,最得意的,並不是得了如此貴重的回禮。而是她“慧眼識人”,結識的朋友母儀天下。每說到得意處,她就把自己手裏的那副頭飾給小宮人們看。那副頭飾的確很是精巧別致。而那位老太妃已經年逾八十,她雖然記不清送首飾的年份,但這首飾至少有六十多年的曆史,所以楊真多看了幾眼,也深深地記住了。莞晴夫人戴的頭飾和老太妃的一模一樣……難道她是茜香國皇族的後人?

一想到這個楊真便雷轟電掣般想到了之前那個所謂的夜叉殺人的案件。仔細想想,當時曾有太監高手模樣的人出現過。而說人被鬼神所殺和被鬼神所擄,其實是助人金蟬脫殼、掩人耳目的一種說法。而看莞晴夫人的年齡,也完全可能經曆夜叉殺人案——夜叉殺人案發生的時候,她應正屬盛年。難道當初所謂的夜叉殺人案,隻是一部分茜香國的皇族為了金蟬脫殼而玩出的把戲?而金蟬脫殼後竟然藏在信輝的府邸?這其中到底有什麽秘密?

楊真想到這裏就如身陷經驚濤之中,但也知道現在不是冥思苦想的時候,趕緊斂住驚駭和懷疑的神色,不動聲色地朝四周掃視了一圈。卻因此發現華英夫人正一臉渴望地看著她。她知道她一定是希望她給她解惑,但覺得華英夫人實在不可以與她一起分擔如此重大的問題。便故意說,“從這位夫人的儀表看,一定大有來頭……關於她的身份,您真的不知道一點蛛絲馬跡麽?”

華英露出了失望和惱怒的神色,悻悻地說,“我目前還沒有發現……”

現在時間已經不早,楊真和華英道別後就匆匆趕回了那邊府裏。一進門她就感到心頭沉重,回到臥室裏後心頭已不止是沉重,還像被兩塊石塊從兩邊碾壓。該不該把自己對於莞晴夫人想害他的猜測告訴他呢?這樣就勢必得問莞晴夫人是不是茜香國的皇室成員。如果她要問這個問題,就暴露了她又背著他活動,甚至還和華英聯合。他一定不會高興。隻告訴他最初的猜測?不行。當非常關心一個人的時候,就格外覺得他會犯錯誤。她必須得直到所有的事情,才能幫助他……這是這樣十有八九會遭到他的厭惡和再次猜疑,她該怎麽辦?信輝回來了,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

楊真一看到他,心裏的一大堆話全部湧上喉頭,最終卻又滑了下去。之後就一直壓在心底,再也無法開口。但是不開口又不是辦法。她糾結了幾天之後,決定還是對信輝實話實說。然而就在她打算開口的時候,信輝卻有了很嚇人的表現。

那天他回來得格外早。一進門就怔怔地坐著。一雙眼睛就像兩個黑洞,裏麵什麽東西都沒有。楊真知道一定出了大事,便沒有去招惹他,隻是悄悄地去問玉釵。

果然出大事了——楊真聽到這件事後全身都抖了起來。安信郡主死了。原來暉照親王上次受了那一氣,回家便發起高燒,幾天便被傳不行了。安信郡主聽到這件事後大哭不止,覺得自己十分不孝,無論如何都要回家見父親一麵。信輝雖然擔心安信郡主的安危,但她執意要去,又想到暉照親王之前最疼的就是安信郡主,應該不至於對她下什麽毒手,就派人把她送了回去。沒想到她和隨從們在半路受到伏擊,隨從們全被利刃殺死,她則在轎子裏被石塊砸死,臉上血肉模糊的一團。

楊真知道信輝有多麽在意安信郡主。得到這個訊息後一定是悲憤欲死,她很擔心他會不會因此傷了身體。而她也擔心自己的安危——無論怎麽說,她是有動機傷害安信郡主的人。即便沒什麽勢力,但她出色的智謀,難保信輝不會懷疑上她。再說當局者迷,信輝在極度悲憤之下,難免不會亂找罪犯,如果他懷疑上她了,她該怎麽辦?

她忐忑不安地回到臥室,發現信輝已經不在了。之後就是三天沒回。第四天傍晚的時候,他終於回來了。臉色是青的,雙眼卻灼灼放光,嘴邊還帶著一抹狠笑。看到他這種神情,楊真的心立即打鼓般跳了起來。這一定代表他有所發現,還打算有所行動。

信輝一進臥室就坐了下來,盯著她看。楊真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但不能不看他——也許是當局者迷的關係,她看不出他的目光裏有什麽,隻是非常非常的驚慌。

“我已經確定是哪個人害死了安信。”信輝恨恨地說,“真是凶殘狠毒……”

楊真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為什麽他對她說?難不成認為是她?

“是華英……她一直都這麽蠻橫和愚蠢!隻有她會想做這種事,隻有她會笨到做這種事,也也隻有她有能力做這種事……這條毒蛇!”

楊真大是驚詫,心頭一鬆後心裏卻疑雲大起。華英?她會這麽做麽?應該不會……想到這裏她的心猛地揪成了一團。雖然她對華英毫無好感,她被當作罪犯對她來說也很有利……可是她更關心信輝的安危。信輝應該是錯了,如果她不告訴他,他就會中了別人的計……目前來看這個設伏的人一定有很深遠的目的,說不定還伏下了連環毒計……可是如果告訴他,豈不是暴露了她偷偷背著他活動?豈不是又會被他厭惡?

“我實在忍受不了她了。”信輝恨恨地說,“我已經把她關起來了……我至少要把她休回家……”他的目光已經散亂,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靜,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

看他這個樣子,楊真忽然下定了決心,一字一頓地說,“應該不是華英夫人做的。”

“什麽?”信輝猝不及防,呆呆地看著她,

楊真用力地吸了一口氣,感到嘴裏似乎含滿了石子,“華英夫人知道安信郡主不想對付她。”

當初她對華英說“安信郡主不是主要針對她”的時候。可以看出華英心裏也是有數的。安信郡主即便已經從家中出走,畢竟還是暉照親王的女兒。信輝又對她這麽在意。如果不是生死相搏,華英沒必要鋌而走險對她下殺手。而安信根本不怎麽想對付華英,她即便是吃錯了藥,也不會出此昏招。

“你怎麽知道?”信輝抬頭盯向她。他覺出其中有文章,眼睛有些發紅。

楊真有些膽怯,但還是鼓起勇氣說,“因為我和她見過麵。我對她說明安信郡主並不如何想對付她,而且看她的表現,她心裏也非常明白。”

“哼哼……”信輝冷笑起來,“你竟然去見華英了……真是了不起啊……”他猛地站了起來,袖子把一個花瓶帶到了地上,摔成了千片萬片。“你是想和她聯合麽?看來你們成功聯合了?我還真想不出你們怎麽能聯合……你真厲害,能作人所不能及的事情……真是太厲害了……”接著咆哮起來,“你為什麽總要在我背後搞這些勾當?你還怪我不信任你?!你總是玩弄心機,你這叫我怎麽信任你!”

楊真冷眼看著他——雖然她已經預料到他會如此,但此時心裏依然如遭斧鑿刀割。她等他咆哮完,努力忍住眼淚,冷聲說,“我這是為了你好……我知道你會很生氣,甚至會因此厭惡我,但是我還是對你說了……因為我怕你會判斷錯誤,誤中別人的奸計,所以必須跟你說。我要是還是對你玩弄心機的話,幹嘛自招倒黴呢?”

信輝不說話了,但是目光和表情依然很是淩厲,喉結還在微微地上下顫動。楊真盯著他的眼睛,冷笑一聲,“看來我告訴你是非常必要的……你已經完全失去冷靜了。”

“怎麽說?”信輝沉著嗓子說。

楊真微微一垂眼簾,不再對他直視,“你有沒有發現?安信郡主可能沒有死!”

信輝沒有說話,但臉猛地漲得通紅。

“你想想看,你派去的隨從都是被人用利刃殺死的吧。唯獨安信郡主是被石頭砸死的。為什麽要換兩種武器呢?而且用石頭殺人無論怎麽看都太麻煩了。而且襲殺最重要的就是時間。哪怕耽誤一小會兒,都可能橫生枝節。所以殺手們完全沒必要用石頭砸死她……為什麽必須要用石頭砸死她?那是為了毀壞屍體的麵容。他們為什麽要毀壞屍體的麵容?就是因為怕你看出她是誰,而如果用刀子剁爛屍體的臉,又會顯得太刻意……所以安信郡主應該還活著!”

信輝聚精會神地聽著,臉色漸漸不再那麽青,眼中也恢複了理性的神采——要是別人遇到這事,他說不定比楊真明白得還快,但是因為這次是安信郡主,所以才會一時失去了判斷能力。楊真垂著眼簾,又把自己發現的有關莞晴夫人的事情告訴了他,把自己看出莞晴夫人是皇族的事情也一並坦白。聽了這些後信輝的麵孔緊繃,眼珠快速地轉動。楊真看不出他是否對莞晴夫人的事情有所察覺,也看不出他對莞晴夫人的事情是何看法,也看不出他對她自己有何看法——她現在也到了當局者迷的階段了。而且她感到自己現在也已管不了太多。

“其實,”楊真輕輕地歎了口氣——她現在的感覺就像心裏積滿了淤血,一歎氣就會變成血霧噴出來。“關於安信郡主的事情,要是往日的您,一定能第一個看出這其中的問題。可是您現在……您叫我怎麽放心呢?”

信輝抿了抿嘴唇,半晌後慢慢地說。“是的。你想象的沒錯。莞晴夫人,就是茜香國皇族,而且是正統的皇族。茜香國現在的皇帝,其實是旁係子孫。是他的父親殺了上上代的皇帝——也就是當今皇帝的叔祖,奪取的皇位。當然了,對外說是上上代皇帝重病身亡,而他是合法繼承。莞晴夫人,其實是上上代皇帝最小的女兒,知道皇位更替的內情。因為是女孩所以沒有被清洗,但是依然日夜被人監視。她怕日後遭遇不測,便假裝生病,借口要到海上念經,求海神續命。然而便命忠於自己的死士殺死監視她的人,逃入民間,然後再散布謠言,說她們全船都死於夜叉之手。當時她有一個死士已經罹患重病,隻有數月生命,索性便叫他裝成目擊者和唯一生還者,故意說錯‘夜叉殺人’事件發生的海域。引得各路人馬去錯誤的地方尋找……然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很多對被篡位的皇帝盡忠的人也被這個信息所誤導,到那片海域尋找。我還去找他們會晤過。“說到這裏他便不再說下去。他口中的那個“忠義人士”,就是那個在楊真躲藏的廟宇裏掛單的可疑的老和尚。他去找他,卻意外發現了楊真的蹤跡,然後就成功地把她據為己有。現在提這件事很不適宜,便轉變話題,“老實說,我雖然扶植了一位皇後,但不能光指望她。所以我通過尋訪,找到了莞晴,加以保護。如果當今皇帝失控了,我就鋌而走險揭露他的皇位來路不正……其實她算是我的一個護身牌。”

“您不用對我說這些。”楊真靜靜地聽完,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直直地盯著他,臉上寒得似乎要結出霜來。“您是想表示您信任我,是麽?您說我用心機,其實你這何嚐不是……”說到這裏又深吸了一口氣,“其實,我們無法互相信任,不是我的問題……我以前一直以為是我的問題,其實是你的問題……因為你根本無法相信別人,總是在自己和別人之間設置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即使別人對你褪去了假麵,你依然無法相信……可以讓別人接近你,但是那屏障總是不撤……所以我才會不安,才會一直戴著假麵,一直戴著……即使是真心實意為了你好,也怕被你……”說到這裏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斷了線的珠子般掉了下來,臉卻依舊繃得像冰壁。

信輝呆呆地看著她,抿了抿嘴。他似乎很受觸動,他似乎很是羞慚,但也分明依然在拒絕。楊真感到心頭涼得無法言喻,背過了身去,再也不說話。信輝在她背後站了一會兒,最後默默地出去了。然後一連幾天都沒有再出現。這是很令人不安的,但是楊真寧願不見他。因為她現在根本無法麵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