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三十五章 依舊有隔膜

信輝這次不僅把暉照親王修理得氣孔冒煙,八處冒火,還幾乎摧毀了他的政治人脈,心情非常的好。回到房間的時候臉冒紅光。楊真也非常高興——由衷地,容光煥發地迎接他。

信輝真的是非常開心,拉著她的手把自己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楊真說了。楊真抿著嘴微笑著,一邊聽一邊點頭。

“真是了不起啊。”信輝上一秒還在愉快地訴說,下一秒卻有了近乎天翻地覆的轉變,“聽我說這些的時候,你一點都沒有驚詫和意外的樣子。看來你都算到了,真是太厲害了。而你隻把你發現的告訴我,不對我說明你的猜測,更沒有對我獻策獻計,無疑更加厲害。我真有點敬佩你了。”

他的語氣依然是愉快的,卻讓楊真從頭涼到腳,接著心裏像火燒一樣滾燙了起來。信輝還是在猜忌她。因為知道她怕他覺得她聰明而偽裝,覺得她實在太過心機深沉,所以猜忌她……

“這還不是因為您自己?”楊真忽然發作了,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知道您一直嫌我聰明……所以才要偽裝……是的,我不蠢,這是無法改變的事情。您要是因為我聰明而猜疑我,我也沒有辦法……可是我是真心實意為了您的,我知道您會嫌我聰明,但又不願意假裝愚鈍讓您受到傷害,所以才小心翼翼地……沒想到最後還是這個結果,您知道我心裏有多難受麽?”說到最後她的眼淚汩汩而下,眼睛冒火般盯著信輝。

信輝沒有想到也沒有見過她發脾氣,一時間被嚇怔了。呆怔了片刻後想要安慰她,她卻在前一刻把身體轉過去了。她知道自己應該生氣。想讓信輝之後對她毫無猜忌,就必須向他強調她是個以最真實的麵目對待他,會對他真情流露的女人。不過她這樣做並不是因為心機使然。她是真的覺得自己該褪去假麵了。既然已經決定拚一拚,就要鋌而走險一下。如果對自己的愛人,還要天天戴著假麵跳舞,那還有什麽味兒?

信輝抿了抿嘴唇,臉色有點陰。想把楊真的身體扳過來,最終卻沒有這樣做。“既然如此,”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非常低沉,簡直像從地底下發出來的,說道這裏又頓了頓,“你先好好休息,我先有事出去了。”

楊真身體緊繃地坐著,連根肉絲兒都沒有動,心裏卻已經顫得不成樣子。信輝也許是在表達歉疚,但不知道這份歉疚會不會變成憤怒,然後再引發疏遠。如果信輝之後向她示好,那他們的關係就會真正地再進一層。如果不是,那麽……

楊真正在忐忑不安地出神,玉釵進來了,對著她深深一揖,“感謝您保全我妹妹。”

楊真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地垂下了眼簾。她知道,當信輝發現燕如飛被暉照親王所用的時候,一定不會放過燕如飛。而玉蝶因為她的特殊身份,一定會格外受到牽連。玉釵作為姐姐肯定會心痛,而且說不定不會怨恨信輝,隻會怨恨她。所以她幹脆作個順水人情,教了玉釵一件事——在信輝明說自己已經想到幕後黑手是暉照親王之前,找準機會,裝成忽然想起“一件要緊的瑣事”,對信輝說上次玉蝶告訴她,燕如飛最近身上有股稀奇的香味。她存了這個記憶在心裏,忽然想起來這可能是親王級別的人用的熏香。這樣做無非也是暗指操控燕如飛的人是暉照親王。而信輝不需要這個提示也能想起幕後黑手就是暉照親王。楊真叫她這樣做,是想暗示信輝,玉蝶依然對信輝忠心不二,發現燕如飛身上有任何不對的地方,都會向信輝報告,以此來保全玉蝶。燕如飛身上是否有暉照親王家的熏香,不得而知。但身上的香味這種東西,隻有夫妻枕席之間才能察覺。即便是信輝安插過去的那個人,無法察覺也屬正常。而玉釵又是信輝的臂膀般的人,信輝絕不會去找玉蝶查證,自然不會發生穿幫之類的事情。之後玉釵再對玉蝶對下口徑便可。

“不用謝我,”楊真幽幽地說,“都是女人。我明白。”她保全玉蝶,並不僅僅是想籠絡玉釵。而是真心可憐她。因為她和她一樣,都愛上了一個無法揣測、而且無法真正領略她們心意的男人。而玉蝶比她還慘些。燕如飛對玉蝶,應該是毫無情誼。想到燕如飛的時候,楊真微微覺得有些胸悶。燕如飛及時逃走了。對此她並不意外。她知道燕如飛有多恨信輝。之前肯定誤以為信輝必敗無疑,所以一定會在信輝和暉照親王交鋒的時候藏在某處觀看。等他發現暉照親王大敗之後,知道信輝一定已經知道了他的圖謀,之後肯定不會放過他。然而暉照親王大敗之後,肯定無暇管他。他必須趕緊逃走自保——身為公門中人,這點機智還是有的。

老實說,燕如飛逃走,其實讓她鬆了口氣。老實說,燕如飛隻是喜歡她而已,不敢遭到什麽災禍。但是他想利用她對信輝下套,絕對應該知道也會讓她惹上無妄之災——信輝如果落入圈套,一定會責怪報訊之人。他為什麽要這樣對她呢?想來真是令人心寒。

楊真的這句話讓玉釵也心有戚戚焉,一時間眼中竟開始沁淚。楊真明明是她的頭號情敵,此時她竟隱隱有種和她肝膽相照的感覺。想起信輝剛才臉色陰陰的出去,有點為她擔心,“你和大人之間……沒有關係吧?”

“他會回來的。”楊真隻說了這麽一句話。其實他回不回來,她根本沒把握。

到了晚飯的時候,信輝沒有回來。到了掌燈的時候,信輝依然沒有回來。到了就寢的時候,信輝依然沒有回來。楊真一聲不吭地坐著,感到身體像浸在冰水裏一樣冰冷,心也像一塊巨石一樣向無底的冰淵下沉。

就寢的時間過了,楊真輕輕地歎了口氣,準備卸妝就寢。她的心裏已經涼透了,腦子也像石頭一樣僵硬。她慢慢地挪到梳妝台前,開始脫卸珠珥,忽然一個東西伸到了她的麵前。

“啊!”楊真一驚,發現信輝正似笑非笑地站在她的身邊,而他的手裏,赫然是一個糖人。

“你這是?”楊真一頭霧水。

“你喜歡吃糖人,對吧?”信輝說,“我特地去你家,問了你爸爸你喜歡什麽。”

“啊!”楊真此時的感覺已經不能用受寵若驚來形容,隻覺得心頭和臉龐全部火燙。“那他……有沒有失禮?”

“還好吧,除了話講不清楚,讓我聽了好幾遍才聽懂之外。”信輝揶揄地說。

楊真可以想象到楊甲見到信輝駕臨時的激動樣子,不由得又幸福又尷尬。

“我可是找很多人打聽,”信輝接著說,“才知道城北有個糖人師傅,可以把糖人捏得和真人一樣。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讓他捏了這麽個糖人。所以才會弄到現在。”

楊真這才注意到這個糖人是完全按照信輝的樣子捏的,不禁錯愕異常。

“來,把它吃了吧。”信輝柔聲說,“你吃了就代表我們和好了。”

楊真的身體微微一顫,一時間竟有點眩暈。信輝把糖人捏成自己的樣子,是有很深的寓意的。他是等於把自己當禮物送給她,也代表他的心完全屬於她,更代表他也打算褪去假麵,以最真實的態度對她。老實說,她真的很想說“這個太珍貴了,她舍不得吃,要把它存起來”。但是信輝說了她吃了才算不再怪他,而且再說這樣話又有見外之嫌,便不客氣地把糖人接過來吃了。

超越甜味的味道。楊真知道她嚐到的其實是她心裏的滋味。然而在這妙不可言的滋味底部,還有一股苦澀和辛辣的味道。因為她知道自己還是需要背著他用心機的。即便會被他責怪,她也要用。她感覺他身邊有隱患,而他好像沒有察覺,或是察覺了並沒有打算清除。當局者迷。她不能讓他因此遇到麻煩。她要查清楚。必要的話,幫他清除!

天垂青黛,清風微涼,一副快下雨的光景。對弱不經風的貴婦人來說,此時早該回房休息了。而華英,卻堅持要留在花園裏的亭子裏“玩投壺”。既然是“投壺”,那肯定是要什麽壺裏投東西了。她卻是對著一個泥像投飛鏢。那個泥像有半人高,底座放在一個花盆裏,捏成一個女人的樣子,耳邊掛著一對真人用的耳環。華英每次都要用飛鏢把它的臉和身體搞得稀巴拉,然後再喝令丫鬟幫她捏好,以備第二天再投。每次投的時候,除了親信丫頭外不許別人上前,對外隻許說是“投壺”——隻是怕被人發現她是詛咒外加泄私憤而已。她詛咒和泄恨的對象是誰呢?自然是楊真。那個耳環,就是楊真用來設局套她的耳環。

“夫人。”她的親近丫鬟書雲臉色古怪地靠了過來,“有客。”

“有客?”華英很是詫異:什麽樣的客能直接到花園來找她?再看書雲身後,赫然看到了一個戴鬥篷的女人。鬥篷垂下來,蓋住了半張臉。隻見她不慌不忙地走到華英麵前,把鬥篷輕輕一掀。

“啊!”華英差點跳起來。來者竟然是楊真?她竟然敢來找她?

“這可真是稀客,”華英趕緊收斂驚駭的神色,冷笑著說,“你一個人來的麽?”

“是的。”楊真微微一笑。和玉釵一起來也許更為安全。但是她覺得還是暫時不讓華英知道玉釵已是她的人比較好。

“哼。”華英不由自主地咬緊了牙齒,嘴角也向上扯去,“你不怕我對你不利麽?”其實心裏已經存了對楊真不利的心思。

“夫人您的威嚴,我當然是知道的。”楊真哈哈一笑,“我既然敢來,自然有所準備。實際上,信輝大人還有兩個時辰才會回府。我在離開之前,夾了一張紙條在信輝大人常看的一本書裏。告訴他我來見您了。如果我能及時回去呢,我就在他回來之前把紙條抽走。如果不能及時回去的話,他恐怕就要過來了。”

“你……”華英夫人的臉頓時青了,悻悻地說,“你可真行啊……怪不得能勾住他……那你來是做什麽?向我示威麽?”

“當然不是。”楊真微微一笑,“我是來請夫人跟我聯合的。”

“聯合?”華英的下巴差點飛出去。“你沒發癔症吧?”

楊真沒有正麵回答,隻是高深地說道,“夫人,您看過中華的《戰國策》麽?”

“當然看過!”華英雖然不知道楊真是什麽意思,但是為免楊真把她看作無知的女人,還是說自己看過。其實隻是在幼年時,聽家中大人說過幾個其中的故事而已。

“那您一定知道,兩個有仇,甚至有世仇的國家,隻要有共同的敵人,就可以在一段時間裏成為盟友。”

楊真話已至此,華英夫人也不算笨,立即明白了,“你是說我們現在有了共同的敵人麽?是誰?安信郡主麽?”

楊真“撲哧”一笑,“看來您也知道大人收留了安信郡主。”

“這個,”華英的臉紅了紅,然後悻悻地說,“他沒有告訴我……不過我知道。我隻是聽人說安信郡主消失了……雖然暉照親王沒有對外說,但是之前安信郡主每隔三天就會叫一個女說書人去給她說書解悶,但是前陣子忽然停了,也沒人對女說書人說為什麽,所以我猜她是從家裏跑出來了……而她要跑出來,肯定是找我家那個……”說到這裏她的臉忽然漲得血紅,抿了抿嘴,沒有再往下說。看來她對信輝的行為不是一般的憤怒,以至於無法宣之於口。

楊真在心底冷笑了一下,臉上卻絲毫沒有表示。

“是安信郡主,對吧?”華英繼續說,“她想把我們兩個都幹掉?”

“不是。”楊真輕輕地歎了口氣,“安信郡主似乎對您沒什麽敵意。她隻是想對付我……”

華英聽了這話反而更怒——其實她也知道安信郡主沒把她放在眼裏。因為她知道信輝一點都沒把她放在心上。安信郡主在意的隻有信輝心屬於誰而已。

楊真瞥了她一眼,並沒有立即告訴她此人是誰,而是跟她慢慢道來,“其實,嵐嬤嬤那事兒,想必您已經知道了。是暉照親王想設計栽害大人,想必您也知道了……”

“你想說什麽?”華英的目光立即變得像刀子一樣,臉也漲得發紫——她聽出楊真這話裏有很大的玄機。

楊真高深莫測地笑了一下,“我懷疑暉照親王在府裏有內應。首先,嵐嬤嬤參加社團學佛,雖然是府裏人盡皆知的事情,但也是‘府裏人盡皆知’。不是府裏的人是不知道的。另外我在庵堂裏遇見燕如飛,實在是太過湊巧。所以我覺得,一定是有人事先告知燕如飛我要過去。而這個人,能在兩邊府裏安插眼線,必定是有一定地位的人。而且平日不被注意,沒人想到去防她。要想構建這個騙局,知道庵堂裏的勾當是前提。所以這個人一定和庵堂有某種聯係。而這次大人如果中計,固然會遇到很大的麻煩,我們必然也會被大人狠狠怪罪。這個人對大人,對我們都有仇恨……這幾個條件一卡下來,夫人您認為她是誰呢?”

華英的夫人臉立即變得毫無血色,半晌後才躊躇地說,“你是說……莞晴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