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謀算
正在思忖著,楊真忽然看到一個丫鬟模樣的人在附近探頭探腦。楊真覺得她有些眼熟,略一回憶,立即想起她是冉玉的丫鬟。當天在綢緞莊看到過。
她主子已經死了啊。她不在家裏幫著治喪,到這裏來幹什麽?難道有什麽內幕麽?
楊真故意掉了隊——羅氏暈暈乎乎地,也沒有發現。朝那個丫鬟走了過去。本來她能清楚地看到丫鬟的動向,結果中途被幾個玩耍的孩子衝撞了一下,再回過神後發現丫鬟已經不見了。楊真暗叫倒黴,依然朝丫鬟原先站立的方向走去——她是站在一個巷口附近的柳樹下,因此很可能是退進巷子裏去了。巷子裏堆了很多雜物。楊真試探著走進去,忽然感到一股異樣的氣息襲來。她本能地朝旁邊一讓——在宮裏呆了十年,她對危險的感應十分靈敏。覺得衝出危險範圍後往後一看。發現是那個丫鬟拿著簪子對準她,一臉的狠勁,卻也滿含驚慌。
“你幹什麽?”楊真冷笑著問。
丫鬟沒有回答,更加凶狠和驚慌,攥著簪子的手也在劇烈地顫抖,似乎馬上就要戳過來。
楊真微微有些驚慌,卻裝得若無其事,“妹妹,別衝動。巷子外麵就是人群。我離你也不近。我隨時可以大叫,這樣就算你能在之後戳死我,你也逃不了。再說你也未必能戳中我。即便戳中我了,也未必能一下就戳死我。”以前在宮裏的時候,她經常麵對刀光劍影,被人用鋒利的簪子對著的時候也有。
丫鬟更加猶豫,忽然盯著她的眼睛低吼起來,“是你殺了冉玉小姐,對不對?是你叫你父親殺了冉玉小姐對不對?”她的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聲音也在劇烈地顫抖,憤怒和驚慌同時達到了極限。
“哦?”楊真的心頭微微一動。這丫鬟是懷疑她是凶手,要為主報仇?看起來還挺像的。這麽說殺死冉玉的人不是她了——以前楊真還懷疑是她和冉玉有矛盾,殺了她後亂指凶手擾亂視線的呢。不過也有可能在演戲。哈哈,還是暫時作出相信她的樣子吧。
“我沒有殺她。”楊真盯著她的眼睛,一臉淡然。
“但是最有可能殺她的人就是你!女人對情敵,什麽事做不出來啊?!你父親現在也被抓了,你還有什麽話說?!”
“我從來沒把她當作情敵。”楊真輕蔑地一笑,“我從來沒打算作信輝大人的女人。”
“什麽?”丫鬟根本無法相信她的話。“你撒謊沒打草稿吧?”
楊真又是輕蔑地一笑——看來這個丫鬟也是糊塗人。沒辦法,無論到何時,都是糊塗人比較多。“跟有權有勢的男人在一起其實很辛苦。你跟在冉玉小姐身邊,相信也知道一點。”
丫鬟一怔,眼中的敵對和質疑瞬間淡了,接著便露出了和她“心有戚戚焉”的神情。
楊真微微有些意外——這丫鬟倒比冉玉品性高潔不少。要是冉玉之類的人,即使被信輝之流玩弄得很慘,都會執迷不悟吧。便溫和地一笑,繼續解釋,“再說,就算我要殺冉玉,也不會派我父親去。我父親已經六十多歲了,怎麽還能殺人呢?而且如果查到他,很快也會抓到我。我是不會這麽笨的。”
丫鬟漸漸被她說服,握著簪子的手也不再那麽緊張,但是依然沒有放下,“你是說你父親是被冤抓的?”
“的確是這麽回事。”楊真看著她的眼睛,已經氣定神閑,“我正要想辦法為我爸爸洗清冤屈呢。”說著探頭朝巷子外麵看了看。
丫鬟立即覺得是有人發現她們了,趕緊把簪子插回發髻裏。楊真在心底狡黠地一笑,表情卻更加溫和可親,“你要為主報仇,就要找出真正的凶手。我要為我爸爸洗清冤屈,也要找到真正的凶手。既然如此,我們不合作,”沒等她回應就補上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秋霜。”秋霜立即報上了自己的名字。這代表她願意合作——其實就算她心裏還在猶豫,報上名字後也會反過來給自己一個“合作關係已經成立”的心理暗示。這就是楊真不給她反應時間,緊接著問她名字的原因。在宮裏過了這麽多年,人心的竅門她還是懂得不少的。
楊真立即帶秋霜去了一家茶樓,點了個包間——她得找個背靜的地方跟秋霜說話,卻不能帶她去荒山野嶺。她還沒有真正信任她呢。秋霜一坐下來就開始說冉玉對她的恩德。原來秋霜是被丟在育嬰堂的棄嬰,從小就不受管事的喜歡。她十歲那年,育嬰堂的錢糧緊張,管事的竟然動了壞心思,要把她賣給妓院當清倌人(待接客的妓女)。當時她死死地賴在地上不願跟妓院的人走,被拖出門的時候還死死地抓著門框。就在這時,冉玉和奶媽路過。冉玉當時也隻有十三歲,卻堅定地見義勇為,拿出十兩銀子把秋霜贖了回來,放在身邊服侍她。當然了,冉玉不是什麽聖女仙女,喜歡使小性子,有時候作的事情也下作,但秋霜念著她的恩德,一直盡心盡力地服侍她。冉玉知道秋霜是真心對她好,對她的感情也超越一般主仆。因此冉玉這次死得這麽慘,秋霜是一定要為她報仇。
秋霜沒有文化,這些東西陳述得很瑣碎。這是建立信任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步驟。如果她顯示出不耐煩,或是走神,剛剛建立好的同盟關係就可能出現裂痕。秋霜終於說完了,盯著窗外發了會兒呆——楊真知道她是回憶以往的點點滴滴外加平複情緒,也沒有打擾她。
“算了。”秋霜重重地歎了口氣,用力握緊杯子,“以前的事,想也沒用了……我本來可以對小姐更好的,可是我不懂事……算了算了,隻要能找出殺死小姐的凶手,讓他為小姐抵命,我就算盡了為人婢仆的責任了。”
楊真微微一笑——她知道現在可以進入正題了,但語氣依舊輕緩。“你認為是誰殺了你家小姐呢?”
“就是不清楚啊……”秋霜重重地揉了揉頭,之後說的話讓楊真哭笑不得。這個冉玉,正是個不折不扣的麻煩女王,跟誰都很難相處,無論到哪裏都會得罪一大票人,想殺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但聽起來最想殺她的人,應該是那些丈夫和她有染的貴婦——即便範圍縮小到這個程度,嫌疑犯的人數依然有一大把,需要好好分析。
不過楊真沒有去分析。之前已經說過,她不是偵探,也沒打算當偵探。而且有時候真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隻有局勢。
“其實……也許這些人我們都不用考慮。”她沉著嗓子說,“因為感覺這些人都沒有膽子對正在信輝大人麵前得寵的冉玉小姐下手。我就怕……凶手是華英夫人!”
秋霜的臉立即白了——很是害怕,但不意外——估計她一早也懷疑凶手是華英夫人。之前與其說是懷疑楊真是凶手,倒不如說是希望楊真是凶手。因為比起華英來,楊真怎麽都好對付一點。
楊真思忖著,把她們共同的擔憂娓娓道來,“如果華英夫人是凶手,那京兆尹肯定不敢將她捉拿歸案……頂多是把案情呈報給信輝大人,讓他自己定奪……”
“那不就成了信輝大人的家事了麽?”秋霜急了,“信輝大人會不會秉公辦理呢?”
楊真垂了垂眼簾,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不可能秉公辦理……”
“可是,信輝大人和華英夫人夫妻好像不好,而且他身為監國大臣,如果不秉公執法的話……”
“這跟夫妻關係無關。”楊真把聲音和氣息含在喉底,慢慢地往外吐,“人們一般都認為夫妻一體,華英夫人犯了罪,在人們看來等同於信輝大人犯罪。再加上這又是夫人和情人爭風吃醋導致的血案,說出去非常不好聽。正是因為信輝大人身任監國,所以格外要維護自己的人望。因此如果凶手是華英夫人,信輝大人絕對會幫助她脫罪,並且……”
“並且什麽?”秋霜緊緊握著茶杯,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楊真頓了一頓,聲音更是低沉,“就會胡亂找個替罪羊,殺死了事……目前在所有嫌疑犯中,我父親身份最為低微,如果他這樣做……我父親最危險。”
“什麽?!”秋霜放開茶杯,猛地拍向桌子,“這不就一點辦法沒有了麽?我家小姐……難道就注定要冤死了?!”
楊真靜靜地看著她。對秋霜來說,如果華英是凶手,她就的確是沒辦法了。不過對她楊真來說還不是。如果華英夫人真是凶手,她就得在信輝找替罪羊之前放出華英夫人就是凶手的消息。當然了,在這種情況下,信輝有可能會為了證實華英夫人的清白而暫時不找替罪羊,也可能會著急找替罪羊為華英夫人洗白——這樣的話她父親就危險了。這個時候,就需要一個人去向信輝曉之以理,告訴他不得急找替罪羊——這種方式不僅不義,還可能弄巧成拙。促使他放棄這個想法。這個人顯然不能是她,目前來看也不能是秋霜。她必須另找一人。當然了,現在還不需要考慮這個,因為事情還沒到那一步。不過就算能讓信輝放棄找替罪羊的想法,也隻是暫時的——這案子一天不結,華英夫人就會被人議論一天。這時候又要有一個人,告訴他正確的替罪羊的人選——這個人必須罪大惡極,死有餘辜。這樣百姓就會被對這個人的仇恨和看到他伏法的快慰而淹沒,而忘記追究冉玉的真正死因。畢竟冉玉不是什麽人人喜愛的聖女。這個人現在還沒有,但是過幾天應該會有——被稱為本國神捕的燕如飛正在追捕一個犯案累累的悍匪。據說此人**擄掠,無惡不作。如果燕如飛抓到了悍匪,信輝再通過某些手段把罪名加在悍匪身上,民眾已經應該可以接受。如果老天幫她,讓這全套計策實施得順利。她就可以救出他的父親。不過,這套計策風險極大——正如之前所說的,必須在老天幫她的情況下才可以成功。因此隻有在華英就是凶手的情況下她才可以冒險發動這個計劃。現在她也和秋霜一樣,希望華英不是真正的凶手。
“不過。”她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依然低沉,語氣卻輕鬆了許多,“雖然現在看起來華英夫人最像是凶手,但仔細想想未必是……也許這就是凶手的目的。”
“怎講?”秋霜本來已經憤懣到絕望,聽她這麽一說又覺得有了希望。
“你想啊。大家都覺得最恨冉玉小姐的是華英夫人,而當時大家又都看到了華英夫人和冉玉小姐發生了爭執。而之後冉玉小姐被殺害,大家肯定都會懷疑華英夫人。如果華英夫人是凶手,如果她有點腦子的話,一定會避免這種狀況的發生。”
秋霜信服地點了點頭,之後卻又狐疑起來,“如果華英夫人沒這麽聰明呢?再說,凶手已經把小姐搞得像遭遇奸殺和劫殺了。她會不會以為這樣就可以掩護自己了呢?”
楊真一呆,微微苦笑。是啊。也許華英沒這麽聰明。看來現在的的確是“萬事皆有可能”。
“她的智商我暫時還不了解……我隻是想說,這也表明,華英夫人可能不是凶手。也許真正的凶手就是覺得大家會懷疑華英夫人,所以才會特意在那個時候犯案,嫁禍給華英夫人。”
“嫁禍給華英夫人?”秋霜乍一下不敢相信,“那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麽?如果被查出來了,一定死無葬身之地了麽?怎麽敢的啊?”
“這種計策看起來很險,但其實也安全。”楊真揣測著京兆尹之流的想法,露出嘲諷的冷笑,“那些官員們,隻要覺出凶手可能是華英夫人,肯定會全麵放棄調查,然後胡亂結掉此案。這樣真正的凶手就永遠不會被發現……很聰明,非常聰明啊。”
“可是京兆尹大人不也抓了一些替罪羊……啊!就是說那個人非常注意隱蔽自己,知道自己一開始不會被發現?”在楊真的影響下,秋霜的思維也開始活絡了。
“是。”楊真抿緊嘴唇,呼吸又開始變得沉重。雖然她不願意當偵探,也覺得自己不應該當偵探,卻發現自己終歸還得當下偵探。
“你們小姐還和什麽人有糾紛?告訴我吧。”
信輝處理完了一天的政務,忽然覺得自己也許該關注一下冉玉的案子,便找京兆尹調出了案卷——畢竟他和冉玉也算是有一段情。看著京兆尹列出的亂七八糟的嫌疑犯名單,他不時皺眉和搖頭:看起來都不靠譜。而當他看到案卷上的最後一個名字時,卻是眼前一亮。
哦。楊甲。這不是楊真的父親麽?這下可有趣了。
那邊秋霜如流水般跟楊真說了很多人和事,但楊真沒覺得哪個有用——應該說是她還沒發現哪個有用,隻有把它們都記下來,回去再慢慢梳理。她叫秋霜自己回家,也別告訴別人他們見過麵,以防又別有用心的人知道了,再生事端,然後自己再小心翼翼地回家,一路不時回頭,謹防有人跟蹤。
楊真的家裏自然是一片愁雲慘霧。楊真苦笑了一下,徑直回房去睡。不是她冷血,不知道安慰家人。而是因為她現在沒有時間多愁善感。她必須休息好了,才能知道下一步如何走。
然而因為心裏有事的關係,即便想要悶頭大睡,也睡不長久。睡到清晨忽然醒了,心裏亂亂的再也睡不著。此時大多數人還沒起,整個世界都很安靜。她便慢慢地走到天井裏,想借清晨清寒的空氣醒一醒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