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五章 大禍

楊真輕輕地歎了口氣,轉身而去。柏楊在原地呆了一會兒,然後也走了。楊真其實沒有遠離,而是站在不遠處的花叢後朝他窺探,見他終於走了,輕輕地歎了口氣。也許有點可惜吧。也許她也有點冷血無情。她拒絕他,其實大部分不是因為信輝。主要是她自己的原因。隻能這樣。在宮裏她學會的不僅是見機行事,還有順其自然——她現在的心門還是鎖著的。在險惡的環境裏,跟人勾心鬥角久了,心門就輕易打不開了。當然了,拒絕信輝不僅僅是因為心門無法開啟的原因。還有很多很多的原因。其中一條幾乎可以說是她畢生的慘痛經驗……

柏楊走後日子又歸於平靜。楊真便在家裏做做針線,偶爾上街買點衣料和首飾——其實她從宮裏帶出了一些高級的首飾和衣服,也有些高級衣料,本來完全不必再買。但她買這些東西並不隻是為了穿戴。這對她來說是和社會交流的一個途徑,也是從生活中汲取零星快樂的渠道。這天她聽說城南新開了一家絲綢店,有買中華來的絲綢,便過去看看。一般絲綢店也會附帶幫人加工衣物。楊真到那裏的時候,正好看到一位“貴客”坐在絳珠簾後一起注視,頤指氣使地“教”老板如何如何為她做衣服。楊真對此人並沒有如何在意,隻是朝她瞥了一眼就去查看那些衣料。

悄無聲息間,一個女人靠了過來。楊真警醒,而又不失禮數地讓開,斜眼一瞥,發現她是冉玉。楊真對冉玉可以說是非常的厭惡,但看到她時還是淡淡地一笑。冉玉卻是高傲地側目看向別方。楊真輕蔑地一笑——即便如此,她的笑容在別人看來,還是溫暖可親的。裏麵的刺,隻有冉玉能看得見。

冉玉其實一直從眼角偷看著她,看到楊真如此,頓時惱怒地笑了,故意把袖口伸向楊真,“楊真‘姐姐’,你覺得這衣香好不好聞啊?”

“很好聞。”楊真覺得這香味似曾相識。

“你別告訴你想不起來吧。”冉玉盯著她的眼睛,眼中流出滾燙的毒汁般的高傲和惡毒,“這是信輝大人的衣香哦。他賞了很多給我……他現在已經把我當成他的身邊人了……你再也沒有機會了哦。”

楊真的心頭微微一動,但臉上的表情絲毫未動,隻是輕蔑地笑了一聲,轉身儀態款款地走了出去。剛走出門就聽到了後麵有跳腳的聲音,看來冉玉真是怒到了極致。她笑得更加輕蔑,快步而去。被她拒絕了就投入這等**女懷抱,信輝也不過如此嘛……當然了,還有其他可能,不過她認為自己不需要為此揣測。

再過不久,又是燈會——這算是京城比較盛大的活動,達官貴人都會訂下豪華的樓閣,端坐在裏麵觀燈。至於豪富人家的人,也會有專門的聚集的場所——比如說商會的領頭人會租下某座大茶樓,讓商會成員極其家眷在那裏觀燈。至於平民百姓,就隻能擠在街道裏了。

不過楊甲家是例外。楊甲家的男丁在楊甲參加的商會租下的茶樓裏觀燈,楊甲的女眷卻可以在官家女眷所在的高級樓閣上觀燈——這都是托了楊真的福。因為楊真形象美麗,氣質高雅,又有從中華上國宮廷裏帶出來的高貴感覺,使得那些達官貴人的女眷都喜歡和她結交。她們邀請楊真去她們所在的豪華樓閣觀燈,她的姐妹和母親自然也可以同行。然而她剛登上樓閣,就感到有兩道目光針一般刺了過來。她心頭一緊,趕緊朝目光飛來的地方看去,竟然看到信輝坐在對麵。

糟了。她在心底苦笑起來。竟然忘了達官貴人都是聚在一起的。信輝所在的樓閣,就在她的對麵,人也幾乎就在她的對麵。不過她雖然感到不適,但沒有慌亂。這是大庭廣眾之下。她又坐在諸多官太太之間。信輝還能當眾對她幹什麽麽?

信輝從她剛剛登上樓閣就盯著她看了。沒辦法,一看到她目光就移不開了。她還是那麽高雅和迷人,就像一朵會走路的蘭花——這蘭花卻有牡丹的嬌豔。曆來女人,要麽是有高雅的氣質沒有美貌,要麽就是有美貌有氣質卻不**迷人。而楊真卻三者兼有——當然了,她的**可不是那種帶有風塵氣的、會讓人流於下作的那種氣質或行為。而是一種迷人的、讓人想入非非的特質。這樣有趣的女人他自然不會放過——其實他接近冉玉也是在對楊真用計。那天他其實沒有急著離開,也是站在花樹間看這兩個女人之間會如何收場。結果讓他發現楊真對冉玉非常輕視。他便立即想到了一個邪惡的計策。有時候,女人看到自己鄙視的女人獲得了比較好的對象,也會但但因女人間的齟齬而生出嫉妒之心,會想把對方的男人搶回來,至少也會對這個男人產生興趣。他接近冉玉就是這個目的。等到發展到一定階段後,他會命人向楊真泄露消息的,沒想到冉玉早早地和楊真不期而遇了——因為冉玉當天被楊真氣得夠嗆,之後恨恨地對他身邊的丫鬟說起了此事。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丫鬟聽說了這事後,趕緊跟信輝稟報。信輝知道楊真“心裏已經有了數”,今天便饒有興味地看看楊真會有什麽表現。然而令他失望和迷惑的是,楊真依舊很淡然,一臉平靜地愉悅地觀看各種花燈。也不會特意避開他的目光,偶爾也會和他目光相對,但依然淡然得可惡。而且那種目光極是微妙,似乎在看他,又似乎不在看他,讓他既是挫敗,又是猜測萬端,更是心癢難熬。不過信輝畢竟不是愚蠢和易被挑動的小夥子。心裏隻是波動了一會兒就平靜下來,繼續饒有興味地欣賞他的獵物——他今天是輸給她了。輸了就輸了唄。就是因此才覺得她更加有趣。真的,越來越對她向往了。

一個煙花衝天而起——燈會可不是隻有燈可看的,在天空散成一朵金菊,金燦燦的菊瓣似乎有無數片。大家全都驚喜地看向金菊,臉都被花火照亮了。楊真也出神地朝天空看,如玉的臉孔被金光鍍上了一層魅惑的金邊,散發著玲瓏的金光。信輝心頭一動,忽然有了個邪惡的想法,如果能學小說裏那種沒節操的惡霸,把楊真搶回家就好了。說起來等會兒燈會散的時候肯定會亂糟糟的。那個時候就是搶人的好時機——這是顯然不可以的。那樣不僅不成體統,也等於在楊真麵前滿盤皆輸。但是遐想一下總是可以的:其實,在他和華英夫妻關係最糟的時候,他曾經想過如果華英變得不可理喻,他該如何暫時逃離她的魔爪。於是他就在城西買下了一座大宅院,修葺得和王府一樣豪華,打算如果有什麽問題,就到那裏去暫住。如果他真要把楊真搶走的話,就把她帶到那個宅院,關上門慢慢玩……這個想法是夠邪惡了。信輝忍不住在心裏偷笑了一下,

他在不動聲色地欣賞楊真,楊真也在看他的好戲。她看到冉玉不知是怎麽撒嬌撒癡,竟然能在信輝所在樓閣上一起觀燈。不過也隻能列席在末尾——即便如此也已是很大的恩典了,冉玉卻不知足,硬要到信輝身邊坐。信輝沒有理她,她便妖妖嬈嬈地在信輝身邊晃。信輝依然沒有理她,華英夫人卻大感不滿,親自把她趕到了末位。冉玉不願吃這個虧,故意在那裏唉聲歎氣裝可憐,華英夫人聽到了,再次發怒,要把冉玉趕出樓去。冉玉自然不幹,當時就哭得梨花帶雨,要信輝為她主持公道。信輝不勝其煩,臉一拉叫她們“自便”。信輝發怒時很有威勢,華英和冉玉都不敢再做聲。之後華英就坐在那裏生悶氣,十分礙眼——人在生氣的時候會產生一種氣場,讓身邊的人很不舒服。身居高位的人一般都感覺敏銳,信輝一定感到了華英的怒氣,雖然假裝沒有感覺,但心裏一定很不爽。冉玉則一臉苦相地坐在席末,自己覺得沒趣,悄悄地離開了。楊真悄無聲息地看著這場好戲,看向信輝的目光多了幾分冰冷,也多了幾分嘲弄:有妻有妾,還有情人,家務事還如此之亂,竟然還想擁有其他女人,不覺得煩麽?

再盛大的集會也有散的時候,而且散的時候都是一片混亂。燈會到下半夜才散,眾人不管貴賤,全像順著退潮離開的魚蝦蟹一樣,亂哄哄地歸家。不知道有多少貴婦掉了香囊,丟了首飾,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偷了錢包,更不知道有多少無知少女被無賴少年騙去毀了一生。在這片嬉鬧都歸於寂靜後,很快便迎來了早晨。一個昨日沒份觀燈的老婦一臉不滿地打開院門掃地,看到不遠處有一團白晃晃、一端又有些黑糊糊的東西。她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小心翼翼地走到跟前,低頭仔細一看,頓時嚇得跌坐在地上。躺在地上的,竟然是一具**女屍,雪白的身體已經僵硬,肌膚也開始發青,一頭黑發也散了,半月形地散在地上。身上連根布絲兒都沒有,也沒有任何飾物。

老婦坐在地上抖了半天才想起來去報官。主管京城治安的京兆尹命仵作勘驗屍體,並發布認屍啟示,叫認識她的人來認屍。在有人認屍之前,他忽然心血**,想去看看這個女屍的情況,結果一看就驚得差點尖叫。

這個女屍他認識。她就是京城出名的交際花,信輝大人的情人冉玉!

京兆尹主管京城的治安,理論上來說任何殺人案他都有責任。看到被殺的人竟然是冉玉後,他被嚇得呆了半晌——如果信輝大人怪罪下來,這可不是玩兒的。冉玉可不像莫雲一樣是“棄物”,據說正得寵呢,信輝大人一定會非常生氣。就算信輝大人不會怪罪,之後也一定會督促他盡早破案,他如果不能在信輝大人滿意的時間範圍內破案,恐怕也得吃不了兜著走。想到這裏他頓時感到壓力山大,趕緊拿來仵作的記錄,仔細驗看,希望能立即找出破案的線索。

可惜這隻是他的美好願望。殺死冉玉的人很是精明,沒有留下一絲線索——這和她衣物被剝光也有關係。從案卷上隻能看到她的死因和屍體狀況:她是被掐死的,肚子上有一塊淤痕。這就證明凶手是把她推倒在地,用膝蓋抵住她的肚子,再用力掐她的脖子,把她掐死。凶手剝光了她的衣服,卻沒有對她施暴,可能是因為求財——昨天她為了陪信輝大人觀燈,穿上了她最值錢的行頭,衣服上也嵌有珍珠寶石。也可能是還沒來及對她施暴就被人嚇走了。當然也可能是故布疑陣,總而言之有很多種可能……

辦案就怕有很多種可能。京兆尹立即把冉玉家裏所有人都叫來,叫她們事無巨細,把最近發生的所有事都說出來。然後貼出布告,給出賞銀,叫所有人提供線索。然後再根據線索抓人。這不抓不要緊,一抓就抓了一批。因為線索實在太過繁雜,而京兆尹又名言寧願錯抓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結果把任何有一點可疑的人全抓來了。

令人駭異的是,楊甲竟然也被抓了。因為冉玉的丫鬟說,之前她去楊甲所在的商會的店裏買脂粉,跟店裏的夥計閑聊,竟然意外得知楊甲對冉玉很是垂涎,有一段時間還天天涎著臉說他要是能一親芳澤,就死而無憾,“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而街邊一個賣麵條的人則說,他依稀有看到楊甲走進過冉玉屍體被發現的巷子。這兩下一湊合,雖然沒有直接證據,楊甲也光榮地被抓了。

羅氏知道這件事後一方麵氣了個死,一時間隻想衝到牢房裏,把這個老不羞狠狠地咬幾口,一方麵又嚇了個死——他們夫妻一直想走官商勾結的道路,知道得罪大官是什麽下場。沒想到還沒把女兒成功送給信輝,就出了這檔子事,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她好不容易才穩住了心神,拿錢賄賂了看守,帶著飯菜進去探望楊甲,既是給他補充營養,讓他不至於倒下,也是探聽口風。

麵對妻子的詢問和指責,楊甲賭咒發誓說自己沒有殺冉玉。說自己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說法也是在和別人調侃時說出的玩笑話,隻是圖個嘴快活。沒想到竟然被人穿鑿附會,當成了嫌疑犯。而自己那天隻是為了找茅廁,暫時離開了妻女,根本沒注意自己去了哪個方向,解決了問題之後就回來了,根本連冉玉的影子都沒見到。沒想到被人看在眼裏,還和之前的話對上了,竟讓他成了嫌疑犯。說到這裏夫妻兩人又是捶胸又是頓足,想了半天也隻有“盡快打點”一條路。

楊真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聽到他們說這話時隻想苦笑,但是沒有笑出來。現在他們就算能搬來一個銀山,恐怕京兆尹也不敢收。這次的“苦主”可是信輝啊。在茜香國,人人恐怕都“寧願惹皇帝,不願惹信輝”。而且,更要命的是,她不知道京兆尹抓楊甲是他自己病急亂投醫,還是信輝的意思。當然了,她不是懷疑信輝是為了專門設陷阱逼她獻身而殺死冉玉。目前看來沒有證據,也不大可能。如果抓楊甲是信輝的意思,那麽他有可能隻是趁機……想到這裏她忽然惘然地笑了,暗暗罵自己是笨蛋。其實就算抓楊甲不是信輝的意思,隻要他有心逼她,看到楊甲在嫌犯的名單上的時候一定會趁機利用他。

但信輝想不想借此逼她呢?這似乎是個很難確定的事情。要是按照一般人的做法,如果信輝想逼她獻身,肯定會派人來暗示她。但這隻是一般人的做法。信輝可不是一般人。也許他就等著她心領神會,自己來找他獻身呢。這種方法並不失體麵,也算保險——之前有過那麽幾段尷尬事。隻要是智力正常的女人,一定會心領神會……楊真這樣想著,忽然又暗罵自己笨蛋。其實就目前來看,不管信輝想不想逼她,她都隻有向信輝獻身這一條路——如果信輝不想逼她,頂多就是把案子全權交給京兆尹處理。而京兆尹是否會秉公辦理,卻是個很大的問題。枉法可不僅僅由貪贓引起。京兆尹能及時找到罪犯還猶可,如果他不能及時找到罪犯,很可能就會迫於壓力,在諸多嫌疑犯中胡亂找一個人頂罪。目前被抓的嫌疑犯中,除了楊甲之外,不是官宦子弟,就是和諸多貴族沾親帶故。楊甲的身份可以說是最低的。京兆尹為了找人頂罪,十有八九會選上楊甲。而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京兆尹及時找到罪犯,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要想讓楊甲避免這種命運,非得求信輝幫忙不可……

楊真感到一股火辣辣的味道湧上心頭,忽然勃然大怒。這就是她不願意跟有權有勢的男人發生勾扯的原因。在這種男人麵前,你沒有尊嚴,也沒有自主,隻能像罐子裏的蛐蛐一樣供他挑選,被他賞玩,再被他囚禁,稍不合他的意就會被拋棄……很多時候甚至連他心裏想什麽都無法窺知……羅氏和楊甲商議了半天也沒商議出個所以然。隻有鬱鬱地走了,一邊走一邊蔫蔫地抹眼淚。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身上的錢,連帶自己的釵環全都給了獄卒,請他們一定要善待楊甲。

楊真也是默聲不語,卻一點都不蔫。雖然現在形勢很糟,她依然要想辦法讓自己和家人全身而退。現在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盡快找到真正的凶手,再促成他伏法。當然了,她不是偵探。但是她在宮裏曆練了多年,善於估摸形勢,謀算他人。冉玉絕不是簡單地死於盜賊之手。隻要能看清冉玉死亡背後的種種勾扯,她就能找到真正的凶手。隻要能善於利用這些勾扯,她也能很快促使他伏法。